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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凉山,归家,十一月雪 皮卡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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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卡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门是新的,刷了蓝漆,但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锈。门楣上有一块匾,写着“李家院”三个字,是烫金的,也旧了李漾看着那块匾,笑了一声:“谁弄的?”
“你妈。前年弄的”
“花了不少钱吧”
“嗯”
李漾没下车。他坐在副驾上,看着那扇门,没有动。陈穗河也没催他,把车熄了火,安静地坐着
雨停了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远处的狗叫声和某种草木的气味。李漾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她还能走吗?”
“不太能,坐轮椅”
“轮椅?”
“嗯”
李漾转过头看陈穗河
“你买的?”
“嗯”
“怎么不用我每个月给你们打的钱”
…
陈穗河没回答,车里的光线很暗,但他能看到陈穗河的轮廓,硬朗的,沉默的,像山
“谢谢”他说
陈穗河摇了摇头
李漾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的运动鞋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空气很冷,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白气在眼前散开
院墙边有一棵树,他认出来了,是柿子树
他走的时候那棵树还很小,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枝丫伸过院墙,在黑夜里像一只张开的手
他想起那棵树底下埋着的铁盒子他走之前把它挖出来了,把钱取出来,盒子扔了。但那棵树还在,根还扎在土里,比他走的时候更深了
陈穗河拎着他的背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院门外,谁都没说话
“走吧。”李漾说。他伸手推了一下铁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在夜里格外响
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昏黄的,从堂屋的窗户里透出来。灯光很弱,只能照亮门口一小块地方。李漾看见门槛上坐着一个人,裹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弯着腰,像一把被压弯了的镰刀
“妈”他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清楚。那个人抬起头来,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小,皱纹很多,眼睛是肿的,但看到李漾的那一刻,那肿着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秧秧”她叫他的小名。
李漾走过去,蹲下来。他蹲在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怎么坐在风口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但声音是软的
“等我们秧秧回来”李英才说,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笑意,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我又不是找不到路”
李英才笑了笑“秧秧长大了,真俊”
李漾低下头,额头抵在母亲的手背上。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控制住了,没让母亲发现
陈穗河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把背包放在门边的椅子上,轻声说:“英才姨,我先回去了”
李英才抬起头:“穗河,别走啊,坐一会儿”
“不了,明天还要去镇上拉货”
“那你把伞带上,外面还在飘雨”
“不远,两步路”他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步子很大,走得很快。
李漾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铁门“吱呀”一声关上,然后是脚步声,踩在泥地上的,闷闷的,越来越远
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站了很久
“穗河这孩子,这些年不容易,你们要好好相处啊”母亲在身后说,“你走了以后,他一直帮衬着咱家,你爸那坟,每年都是他去修的,家里的地,也是他帮忙种的,我生病,他送我去医院,守了我一晚上”
李漾没说话
“他这个孩子,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我知道了,妈”李漾转过身,把母亲从椅子上扶起来,“别说了,进屋,外面冷”
他扶着母亲往屋里走
母亲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他几乎不用费力就能把她整个提起来,他记得小时候母亲的背很宽,很暖,他发烧的时候母亲背着他去镇上的卫生所,走一个小时的山路,气都不喘一下
现在她缩在他的臂弯里,像一只瘦小的鸟
堂屋的灯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李漾把母亲安置在沙发上,给她盖了一条毯子。他环顾四周,发现很多东西都变了——沙发换了,电视换了,墙上多了一张父亲的遗像,黑白的,框在木头相框里,挂在电视机的上方
父亲的脸在照片里很年轻,比他现在大不了几岁
老实巴交的,眉眼间带着一种怯怯的笑,好像不太习惯被人看着
李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会,就移开了视线
“妈,饿不饿?我给你煮点东西。”他转过身,发现母亲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她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像拉风箱
李漾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雨停了,云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
山里的星星总是很大,很亮,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他想起小时候和陈穗河躺在打谷场上看星星,陈穗河说天上的星星是死人的眼睛,在看着地上的人
他当时还小,笑着说:“穗河哥,那可够瘆人的”
陈穗河没回答
现在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知道陈穗河的母亲是哪一颗
那个温柔的女人,给了他一个旧相机,教他认药材,在他母亲难产的时候救过他们母子的命
她在天上看着吗?看着她的儿子一个人守着那片药田,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一个人淋着雨站在出站口等一个走了九年的人?
李漾吸了一口冷气,空气凉凉的,从鼻腔一直凉到胸腔,他搓了搓手,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院墙外面的柿子树上,有鸟叫了一声,很短促的,然后又安静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灯灭了
院子重新沉入黑暗和寂静里,只有柿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丫擦过院墙,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