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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镜中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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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镜像同时冲过来。
林栀的镜像速度快,顾深的镜像力量大,它一脚踩在地面上,白色瓷砖裂了一道缝。顾深把林栀推到一边,自己正面迎上顾深的镜像。
两个“顾深”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林栀来不及看顾深那边,她自己的镜像已经扑到面前了。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近在咫尺,嘴角还挂着那个诡异的笑。林栀本能地抬手挡,镜像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气大得像铁钳。
“放开!”林栀用另一只手去推镜像的脸。
她的手碰到镜像的皮肤,冷的,像镜子表面的那种凉。镜像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但抓着她的手没松开,反而把她往前一拽。林栀失去平衡,朝镜像扑过去,眼看着就要撞上——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攥住镜像的手腕。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甩开了自己的镜像,冲过来抓住了林栀的镜像。镜像转过头去看他,趁这个空隙,林栀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臂。她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痕,火辣辣地疼。
几乎是同时,他的手腕上也多了一圈红痕。
“你没事吧?”两个人同时问出口。
对视了一秒。林栀先移开目光。
“它们到底想干什么?”她看着那两个镜像,它们没有继续攻击,而是站在三米外,歪着头看着他们,像在等什么。
“在学我们。”顾深说。
他盯着镜像,语速很快,像在做手术时的术前分析:“它们刚才模仿了你的躲避动作、我的格挡动作。速度比我们快,力量比我们大,但动作完全一致。它们是在复制。”
“那怎么打?”
“复制需要‘样本’。如果我们的动作不对称,它们可能复制不了。”
林栀懂了:“你做A,我做B,它们只能选一个复制?”
“试试。”
顾深没有多说。他朝自己的镜像走过去,步伐很慢。镜像学着他的步伐,也朝他走过来。两个人越来越近。林栀的镜像也动了,朝她走过来。
三步。两步。一步——
“左!”顾深喊。
林栀下意识往左一闪。
顾深没有往右闪,而是直接朝他的镜像冲过去,双手抓住镜像的肩膀,用膝盖顶向它的腹部。镜像同时做了两个动作,它想模仿林栀的“左闪”,又想模仿顾深的“冲撞”,结果卡住了。
它的身体像卡帧的画面一样,左半边往左歪,右半边往前倾,然后
“砰。”
镜像碎了一地。玻璃渣飞溅,在白色地面上弹了几下,然后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深转身看林栀。她的镜像还在,但因为顾深镜像的碎裂,它好像也受到了一些影响。动作变慢了,歪头的幅度也变小了。
“同样的方法。”顾深说。
林栀点头。
她朝自己的镜像走过去,镜像也朝她走过来。她心里数着步数。三步。两步。一步。
“右!”顾深喊。
林栀往右一闪,镜像同时模仿了她的“右闪”和顾深喊话的动作,再次卡住。林栀抓住机会,一脚踢向镜像的胸口。
镜像碎裂。
玻璃渣飞溅的那一刻,林栀看到镜像碎裂之前最后的画面,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嘴角的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林栀站在原地,喘着气。她的腿有点软,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腕上的红痕还在疼,但比起这个
“还没完。”顾深说。
林栀抬头。
他们面前,迷宫的深处,亮起了无数道光。
那些光从四面八方涌来,银白色的,像潮水一样。每一道光里都浮现出一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站着一个“他们”,有穿着睡衣的林栀,有穿着白大褂的顾深;有笑着的林栀,有面无表情的顾深;还有他们没见过的版本,穿着婚纱的林栀,穿着西装的顾深。
数不清。几十个?上百个?
“你不是说方法有用吗?!”林栀的声音有点发抖。
“有用。”顾深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一次只能打一个。”
他往前迈了一步。
林栀拉住了他的白大褂袖子。
“你干嘛?”她问。
“打。”顾深说。
“你一个人打一百个?”
“那你来?”
林栀瞪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
“一起。”她说。
顾深看了她一眼。
“好。”
他们没有再说话。
第一个镜像冲过来。林栀左闪,顾深右击。碎裂。
第二个,第三个。他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因为他们曾经太熟悉对方了。三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过马路顾深会下意识走在车来的那一边,林栀会下意识挽住他的手臂。这些动作不需要商量,身体比脑子更快。
现在也是这样。
林栀往左闪,顾深就知道她要往哪个方向引镜像。顾深往前冲,林栀就知道他需要她从侧面补位。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镜像一个接一个碎裂,但涌来的光没有减少。林栀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全是汗。她的手臂上多了好几道伤口,每一道都在顾深身上留下了痕迹。他的白大褂被划破了好几处,左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血痕,血珠顺着小臂滴下来。
“顾深”林栀看到了那道血痕。
“别管。”顾深说。
“但你的手……”
“我说了别管。”
林栀闭嘴了。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迷宫深处,银白色的光终于开始减弱了。地面上碎裂的玻璃渣越来越多,有的还反着光,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脸,都是汗,都是疲惫,但都没有要停的意思。
终于
镜像碎裂之后,四周安静了。
没有新的光涌来。没有新的镜子升起。只有一个安静的、空荡荡的白色空间,地面上的玻璃渣一颗一颗地消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擦掉了。
林栀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下巴滴到地面上。
顾深站在她旁边,也在喘。他的白大褂已经不成样子了,袖口撕开了,扣子掉了两颗,左手臂上的血还在流。
林栀直起腰,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你流了很多血。”
“还好。”
“不是‘还好’。”林栀的声音有点急,“你手臂上那道口子很深,需要处理”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伤口,但比她预想的要浅很多。
她受伤,他承受50%伤害。
她身上只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最深的也不超过两厘米。但顾深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那道伤口至少有三厘米深,血还在往外渗。
“50%不是伤口大小减半?”林栀皱着眉,“是伤害值减半?”
“嗯。”顾深用右手按住左手臂的伤口,面无表情,“同样的伤,你受和我不一样。你体质没我好,50%的伤害对你来说可能是70%的损伤。不如我来扛。”
“所以你替我把伤害扛了?”
“没有替你。是系统分配的。”
“你明明知道是系统分配的,但你刚才冲在前面……”
“林栀。”顾深叫了她的名字。
林栀闭嘴了。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顾深说,“找出口。”
他转身走了。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破了,左手臂全是血,但他走得很快,脊背挺得很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想起三年前。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有一次她切菜切到手,伤口很小,就一道浅浅的口子。顾深下班回来看到,什么都没说,去买了碘伏和创可贴,给她消毒、贴好,然后把菜板上的血擦干净。
她说:“不用这么麻烦,就一个小口子。”
顾深说:“你的伤没有大小之分。”
林栀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真好。
后来她才慢慢发现,顾深对“她的伤”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在意,但对他自己的伤永远都是“还好”“没事”“不用管”。
她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突然开口:“你总是这样。”
!顾深没回头。
“什么都自己扛。我问你累不累,你永远说‘没事’。我问你伤口疼不疼,你永远说‘还好’。但你有没有想过,”林栀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你累不累,想不想哭,需不需要人陪。”
顾深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身,但林栀看到他握着右手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以前没问过。”他说。
“我问过。你说‘没事’。”
顾深沉默了三秒。
“因为你问的时候,”他说,“我刚下手术。我怕我说‘累’,你会担心。”
林栀愣住了。
她想起那些年。她问他“累不累”,他回答“没事”。她以为他不想和她分享,以为他把她推在外面,以为他根本不在乎她知不知道他的生活。
但他说的是:我怕你担心。
林栀静静看着他。
“你可以让我担心的。”林栀说。
顾深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
“你不是说不想和我有关系了吗?”他说。
林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离婚协议是你发的。”顾深的声音很平,“你搬走那天,我在楼下。你看到了吗?”
林栀没回答。她看到了。她搬家的那天,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顾深的车,停在楼下,车窗关着,看不到里面的人。
“你看了多久?”她问。
“到你出小区。”
四个小时。她搬家搬了四个小时。
“走吧。”顾深转身,“找出口。”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痕。
她受伤,他也疼。
她一直以为他们的婚姻里只有自己在疼。
她没想过,他的伤比她的更深。他只是从来不说。
迷宫的中心,是一片圆形的空地。
没有镜子,没有怪物,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竖在正中间,比之前所有的镜像都要大,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到顶的高度。
镜面上映出林栀和顾深的身影。两个人并肩站着,浑身是伤,喘着气。
但镜面里的“他们”没有动。
镜面里的林栀和顾深,就是他们自己的样子,疲惫的、狼狈的、但真实的。
“这面不一样。”顾深说。
林栀走到镜子前,伸出手指碰了碰镜面。
镜面没有碎裂。它像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圈波纹,然后。
画面变了。
镜子里不再是他们的倒影,而是一年前的画面。
林栀一个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拿着B超单。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她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B超照片,上面有一颗花生米大小的胚囊。
她拿出手机,打电话。
打了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没人接。
第三次。还是没人接。
她发了一条消息:“顾深,你要当爸爸了!我怀孕了!”
两个小时之后,消息回了:“!!!我在手术,刚看到!!!等我!!!”
林栀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得很甜。
镜子里的画面跳了。
还是林栀,还是医院。但这一次,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上是拨号界面“顾深”两个字,正在呼叫。
电话接通了。
“顾深,我出血了……你来一下好不好?”
沉默。三秒。
“我在手术台上。”顾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我走不开。我让同事过去,你别怕。”
“好。”
林栀挂了电话。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手机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镜面里的画面还在继续,林栀一个人签了手术同意书,一个人被推进产房,一个人在手术室里躺了很久很久。
然后是顾深。
他冲进医院走廊的时候,手术服都没来得及换,鞋上还有血。他跑到护士站,问“林栀在哪”,护士说“她在恢复室,刚做完手术”。
顾深推开恢复室的门。
林栀躺在床上,闭着眼,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有泪痕。
顾深站在床边,看着她。
他没有叫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犯了错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孩。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指在离她脸颊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他收回了手。
他转身走了。
镜子里的画面消失了。镜面恢复如初,映出林栀和顾深的脸。
林栀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你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睡着了。”
“你应该叫醒我的。”
顾深没说话。
“你应该叫醒我,”林栀的眼泪越来越多,“你叫醒我,我就会告诉你我不怪你。你叫醒我,我就会告诉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叫醒我,我就不会一个人在医院醒过来,看到旁边的床是空的”
“对不起。”顾深说。
这是他为这件事第一次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