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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张面孔 林致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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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远没急着动。
从警十五年,他反倒养出个反直觉的毛病——事儿越急,越得慢下来。桌上的鞋印比对报告摊得平平整整,黑字印在白纸上,明明白白:王浩家门口的三枚少年鞋印,一枚是王浩自己的,一枚归马超,还有一枚,对的是张明阳。
三个十三岁的孩子,王浩失踪当天下午,全去过他家门口。可上午问话时,没一个人提半个字。
赵铁军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沿上哒哒敲,节奏乱得很,是他焦虑时改不掉的毛病,老婆方敏总念叨,他自己却嘴硬不承认。烟瘾犯了,摸出烟盒又攥紧,指挥部里不能抽,手痒得来回搓。
“林队,还不把人带回来?”憋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全是憋屈。
林致远头都没抬,指尖摩挲着报告边缘,这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报告角都被磨得发毛。“带谁?”
“张明阳啊!”赵铁军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拔高了些,“鞋印实打实对上了,他说放学分开就回家,分明是撒谎,这还不够?”
“够干啥?够拘人,还是够定罪?”林致远抬眼,目光平静,却让赵铁军堵得说不出话,“咱们面对的是十三岁的孩子,不是成年犯人,法律对他们的保护,比成人严得多。手里这点证据,不够硬,检方那边根本过不去,别说法庭,批捕都难。”
赵铁军抿着嘴,腮帮子鼓了鼓,没吭声。道理他都懂,可看着证据摆在眼前,却不能立刻行动,心里堵得慌。
“就这么干等着?”
“不等。”林致远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顺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腰,老毛病又犯了,“再去王浩家,看看还有啥漏的。”
苏晚亭没跟着去现场,独自留在临时指挥部。桌上摊着三份上午的讯问笔录,加起来没二十页,却被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得密密麻麻:红波浪线勾着前后矛盾的地方,蓝圈圈出说话卡顿、情绪慌的段落,绿箭头连着需要交叉核对的细节。
她把三份笔录并排摆开,逐行对着看,眼神专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习惯性抿着干涩的嘴唇,她总忘了喝水,胃时不时会犯疼。
张明阳的笔录最利索,干净得反常。十三岁的孩子,被警察问话,回答得滴水不漏,时间线严丝合缝,连细节都不多说一句,没半点慌乱和口误。苏晚亭盯着那页纸看了半天,在他名字旁边写了“高功能”三个字。
不是冷血,是太聪明。聪明到提前把话编圆,聪明到装出乖巧懂事的样子,骗过成年人。可在犯罪心理里,太过“懂事”,本就是破绽。
李浩然的笔录最乱,时间颠三倒四,地点说不清楚,“分开后去哪了”这个问题,改了三回说法。苏晚亭翻了几遍,发现个规律:他每次改口,全是在提到“张明阳”之后。这三个字像个开关,一按,他就从想说真话,变成不敢说。她在李浩然名字旁写了“从犯”,不是法律上的,是心理上的——他怕张明阳,远胜过怕警察。
马超的笔录最短,回答全是单字:嗯、啊、不知道、记不清。唯独一句完整的话,是“我自己回家的”。苏晚亭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两道红杠,心里门清:他刻意强调“自己”,其实是想否认和王浩在一起,拼命掩盖事实。
她把笔录摞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三张脸:张明阳刻意的笑,李浩然发抖的手,马超不停摸卫衣标签的样子。
缓了几秒,她拿起座机,拨给周晓阳,声音轻却干脆:“帮我查三件事。一是张明阳的手机、电脑记录,社交账号、游戏聊天、搜索历史,全都要;二是马超妈妈近一周的网购订单;三是李浩然这学期的成绩单,还有班主任的评语。”
“收到!”电话那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还夹杂着薯片嘎吱嘎吱的响,周晓阳总爱嚼零食,说是办案提神,拦都拦不住。
挂了电话,苏晚亭瞥见桌角居委会主任落下的全家福,一家三口笑得热闹,她只扫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没什么情绪。手机亮了下,是闹钟,提醒她该吃点东西,她看都没看,反手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盯着笔录出神。
王浩家的小院还是老样子,院墙塌了半截,风一吹,尘土飘得到处都是。林致远蹲在院角,看着那辆蓝色自行车,是今早奶奶从村东头垃圾堆旁找回来的,收废品的老头发现后送了过来。车身没大磕碰,车筐里还塞着王浩的英语课本,页角卷了边。
赵铁军蹲在车旁,拿着静电刷一点点扫车架、车把、脚踏板,动作慢而细,像在琢磨啥宝贝,他勘查物证时,向来较真,连一点细痕都不放过。
林致远没打扰他,站在一旁打量,目光从自行车移到地面,再看向院外的巷子。王浩从学校骑回家,也就十五分钟,监控拍到他最后出现在村口便利店是五点二十三分,之后自行车就被丢在了垃圾堆,从村口骑过去,不过三分钟。
摆明了,自行车是被人骑过去丢的,不是王浩自己。
“林队。”赵铁军忽然开口,打破院子里的安静,手里的刷子停了下来。
“说。”
“车把上查着两组指纹,一组是王浩的,另一组……是马超的。”赵铁军抬起头,眼里带着点笃定,又藏着疑惑。
林致远没说话,心里把马超的嫌疑又加重了几分。鞋印在王浩家门口,指纹在自行车上,可马超却说王浩半路自己下车了,逻辑根本说不通。
“量量车座高度。”林致远补了一句。
赵铁军立马掏出卷尺,测了车座到脚踏板的距离,又对比了王浩和马超的身高,立马皱起眉:“车座是按王浩的身高调的,马超骑的话,腿伸不直,蹬着费劲,根本不舒服。”
“那他为啥还要骑?”
赵铁军摇了摇头,答不上来,俩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狗叫,风刮过车筐,英语课本的封面翻了一下,王浩歪歪扭扭的名字露出来,是用蓝圆珠笔写的,跟普通十三岁男孩的字迹没两样。
林致远伸手把课本拿出来,小心装进证物袋,动作轻得很。
下午五点半,林致远的手机响了,是周晓阳打来的,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兴奋,还带着点薯片渣的沙哑。
“林队,查着东西了。张明阳的搜索记录,三天前搜过‘怎么擦掉自行车上的指纹’。”
林致远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还有呢?”
“马超他妈,前天晚上十一点买了件卫衣,还顺带买了瓶不锈钢清洁剂,商品详情写着能去指纹、去污。”周晓阳顿了顿,语速加快,“李浩然成绩掉得厉害,从班级前十跌到倒数第五,班主任说他这学期总走神,精神差。他妈妈三个月前转了夜班,每天晚上就他一个人在家。”
林致远闭了闭眼,清洁剂、搜索记录,全指向同一个目的——毁痕迹,这绝不是巧合。
“还有个事,”周晓阳声音压得更低,“张明阳有个三人群,叫‘三剑客’,成员就是他、李浩然、马超。聊天记录大多是游戏截图,可王浩失踪前一天,有条消息被撤回了,没追上内容,紧接着马超发了句‘怕啥,他又不知道’。”
“‘他’指谁?”
“不用想,肯定是王浩。”
挂了电话,林致远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一架飞机飞过,拖着淡淡的尾迹,声音闷沉沉的。
苏晚亭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攥着个保温杯,递到他面前:“喝点热水吧,看你脸色不太好。”她自己也总忘了喝水,却总记得提醒别人。
林致远接过杯子,没喝,就握在手里,暖着冰凉的指尖。“苏博士,你说,十三岁的孩子,会不会提前盘算着做这种事?”
苏晚亭走到自行车旁,低头看了眼证物袋里的课本,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会。要是足够聪明,足够冷,心里攒着劲,就会。”
“恨?”
“嗯。”苏晚亭抬眼,看向张明阳家的方向,眼神平静,“不是啥深仇大恨,就是嫉妒,或是瞧不上,觉得别人的存在碍眼。对有些孩子来说,这点心思,就够了。”
林致远没说话,脑子里又闪过张明阳走时的眼神,没有怕,没有慌,反倒像在打量他,透着不符合年龄的漠然。
晚上八点,专案组所有人凑在指挥部开会。
赵铁军把自行车勘查报告投在墙上,拿着笔一条条指,声音沙哑,熬了一下午,嗓子早就干了:“车上三个关键东西:车把有马超指纹;车座上有一丁点血迹,像是指甲抓的,得等DNA比对;后轮挡泥板里有片泥,跟村东头垃圾堆的土一模一样。”
“车肯定去过垃圾堆。”林致远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
“不止,”赵铁军翻到下一页,“泥是溅上去的,说明骑得快,还走了泥路。从王浩家到垃圾堆,全是水泥路,只有村北两公里的废弃蔬菜大棚,是土路,前两天下雨,泥深。”
会议室里瞬间静了,“蔬菜大棚”四个字,压得人心里发沉。
苏晚亭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沉了些:“李浩然下午给我发了条短信,就四个字,‘姐姐,我害怕’。我回电话,他没接,再打就关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林致远猛地站起身,腰都没顾得上疼。“周晓阳,定位李浩然手机最后信号。”
周晓阳手指飞快敲键盘,几秒后抬头,脸色不太好看:“最后信号就在蔬菜大棚中心,下午五点四十分,到现在五个小时了。”
“铁军、晓阳,跟我走。”林致远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边走边吩咐,“苏博士,联系李浩然他妈,问清他有没有常去的地方。顾老师,麻烦调周边路口所有监控。”
顾长风点点头,手里捏着那根没点的烟,这是他的老习惯,办案时总攥着烟,却很少抽:“放心,我来盯监控,你们路上小心。”
去蔬菜大棚的路坑坑洼洼,全是土路,林致远把车开得慢,车灯扫过路面,照得尘土飞扬。路两边是黑漆漆的麦田,风刮过,枯草沙沙响,冷意顺着车窗缝钻进来,刺骨得很。
赵铁军坐在副驾,抓着车顶扶手,身子跟着车颠簸,没说话,浑身绷得紧,手一直放在腰间,随时准备着。后座的周晓阳还在敲电脑,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年轻的脸透着紧张,时不时啃一口手里的面包,忙到现在还没吃饭。
“林队,李浩然手机信号就在大棚中间,那片全是废弃棚子,没一户人家。”周晓阳忽然开口。
“会不会是手机丢那了,人走了?”赵铁军问。
“有可能,可他要是不想被找,为啥还给苏博士发消息?”周晓阳挠了挠头,想不通。
没人接话,车里只剩发动机的声响,气氛闷得慌。没一会儿,就看见一片废弃大棚,塑料膜破破烂烂,风一吹,呼啦啦响,像有人在喘气,月光洒在上面,泛着惨白的光。
林致远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拿起手电筒:“分头找,随时通电话,别乱碰东西。”说完,第一个钻进了黑夜里。
手电筒的光柱在大棚之间来回扫,照不清远处,只能看见脚下的碎塑料和烂菜叶,踩上去窸窣作响。赵铁军走在最前面,鼻子先闻着了不对劲,一股淡淡的腥气,混在泥土和烂草味里,不仔细闻察觉不到,一闻就忘不掉。
他停下脚步,把手电筒往腥气飘来的方向照,是个半塌的大棚,塑料膜裂了个大口子,像张着的嘴。光柱照进去,地上全是凌乱的脚印,大人的、小孩的,还有一道拖拽的痕迹,泥被刮得乱七八糟。
“林队,这边。”赵铁军的声音稳,可手心里已经冒了汗。
林致远快步走过来,两道光柱交汇,照在大棚入口。俩人没急着进,警察的本能,现场不能乱碰,每一步都得小心。
“晓阳,打电话叫技术队过来。”林致远低声吩咐,又对赵铁军说,“你在外面标脚印,我从侧边看看。”
他绕到大棚裂缝处,举着手电往里照,光柱扫过泥地、塌掉的竹架,最后停在角落——一件蓝色校服,沾着泥,缩在那儿,看着孤零零的。
林致远的手电光定在那儿,一动不动。他认得这件校服,是王浩学校的,右袖口有奶奶用红线绣的“浩”字,老人怕校服混了,特意绣的。
这时,赵铁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林队,大棚后头有片新翻的土。”
林致远转过身,手电光照过去,赵铁军蹲在地上,那片土颜色比周围深,上面盖着枯草和破塑料膜,盖得潦草,一看就是临时遮的。
赵铁军抬头,脸色凝重:“得叫方敏来。”
林致远点点头,掏出手机打给顾长风,声音沉得很:“大棚有发现,让技术队带全设备过来,再叫方敏。”
晚上十点,方敏到了。白色法医勘查车停在路边,她穿着勘查服,戴着手套口罩,提着银色箱子下来,脚步稳。赵铁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夫妻俩多年的默契,工作上从不多言,只靠眼神交流。
方敏蹲在新翻的土旁,打开箱子,动作熟练又慢:“给我拿紫外线灯。”
赵铁军递过去,紫色灯光一照,土面上立马显出一片暗红,格外刺眼。
“是血,量不少,应该是动脉出血。”方敏的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
周晓阳站在远处,背对着现场,小声打电话,林致远隐约听见“通知家属”“安抚情绪”“别漏消息”,声音压得极低。
林致远走到大棚角落,方敏的助手正在给那件校服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照得校服上的泥渍和褶皱格外清晰。
“林队,土下面有东西。”方敏的声音传来。
林致远走回去,方敏已经轻轻挖开表层土,手电光下,露出一只小手,小小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什么,又没抓住。
林致远站在原地,没动。他见过太多遗体,可这只手太小了,小得让人心头发紧。
方敏慢慢往下挖,手臂、肩膀、衣领一点点露出来,蓝色校服,左胸的校徽,右袖口的红线“浩”字,全都对上了。
方敏停下动作,抬眼看向林致远,口罩上方的眼睛,没哭,却透着说不出的沉重,是职业冷静压着的心疼。
“林队,找到了。”
林致远轻轻点头,转身走到一旁,掏出手机,点开和女儿林小溪的对话框,那张画着一大一小牵手的水彩画,缩略图小小的。他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天,黑漆漆的,一颗星星都没有。
凌晨两点,王浩的遗体被完整提取出来。方敏在勘查报告上先写了一行字:多处外伤,机械性窒息死亡。剩下的细节,她要熬一整夜才能整理完。
林致远站在大棚外,看着白色法医车驶离,车灯在土路上颠簸,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赵铁军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林致远接了,没点,就攥在手里。
“铁军,你说这些孩子,做完这种事,还能照常上学、吃饭、装没事人一样,心里到底咋想的?”林致远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
赵铁军把自己的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飘在黑夜里:“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场不会骗人,可人的心,最会骗人。”
俩人就这么站着,吹着冷风,没再说话。远处村庄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王浩奶奶家的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黑夜里格外显眼,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