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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灯下的影子 路灯灭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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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灭了的那一刻,顾深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身后那片原本被灯光照得泛黄的地面忽然暗了下去,像是什么东西把那盏灯吞掉了。他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林予的手还牵着他。
那只手很热,稳稳地握着他的手指。顾深的手被整个包裹在里面,像是一块被握在掌心里的小石头,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暖。
“怎么了?”
林予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只是手上的力气稍微大了一点,像是怕顾深会突然挣开似的。
顾深没有挣开。
“没什么。”他说。
他撒了谎。
身后那盏路灯熄灭的方式不对。正常的灯泡坏掉是闪几下然后灭掉,或者直接不亮了。但那盏灯不是。它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样——光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被吞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灯罩上方慢慢地爬下来,把光吃掉了。
顾深见过这个。
第十六次轮回的时候,林予死在一盏路灯下面。那天晚上他送林予回家,走到半路,头顶的路灯忽然灭了。不是坏掉的那种灭法,是那种——有东西在灯罩里面,把光堵住了。他抬头去看的时候,看到灯罩里面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蠕动。
那天晚上,林予在距离家门口不到两百米的地方被一辆没有开灯的电动车撞飞了。
顾深的手指蜷了一下。
林予感觉到了。他停下来,转过身,低头看着顾深。
街道很暗,月光照在林予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生气的样子,是那种——在看一个藏着心事不肯说的人的样子。
“你在怕什么?”
顾深抬起头看着他。
林予的眼睛在月光下面很亮,不是那种尖锐的亮,是一种很深的亮,像是井水映着月亮的感觉。顾深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第十六次轮回的时候,林予死之前,也这样看过他。
那天晚上他送林予回家,走在路灯底下,林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那时候林予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在路灯和月光的混合光线下面发着亮,眉头微微皱着,问他:“你在怕什么?”
他当时没有回答。
几分钟后林予就死了。
顾深把手从林予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动作不算大,但很突然。林予的手空了,手指还保持着握拢的姿势,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顾深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也不大,但足够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牵着手”变成“隔着一条手臂”。月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把地面照成一片灰白色。
“我自己回去。”顾深说。
林予看着他,没有动。
“你知道路吗?”
“知道。”
“你刚转来。”
顾深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确实不知道路。他是穿越过来的,降落点在女厕所,在此之前他对这座城市的全部了解都来自前三十一次轮回里的片段记忆。那些记忆是碎的,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街道、不同的路口、不同的林予倒下的位置。
他知道从学校到林予家有多少条路——七条。他知道每条路上有几个路灯、几个红绿灯、几个没有灯光的死角。他知道第三条路第四个路灯下面有一个坑,下雨天会积水。他知道第五条路拐角那家便利店半夜不关门,老板养了一只橘猫。
但他不知道从学校到自己家怎么走。
因为他从来没有回过“自己家”。
三十一次轮回,每一次他都跟在林予身后,走从学校到林予家的路。有时候走在左边,有时候走在右边,有时候隔着几米的距离远远地跟着。他走那条路走了三十一遍,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画出路上每一根电线杆的位置。
但那条路的终点是林予的家,不是他的家。
他在这个时间线里的“家”长什么样,他自己都不知道。
林予把手插回口袋里。
他没有追问。没有说“你连自己家住哪都不知道吗”或者“你不是转校生吗”这种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深,等他自己说。
顾深没有说。
他在数数。
从一数到六十,再从一数到六十。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尖都在跟着心跳一起震动。他需要把心跳慢下来。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让林予看出来。
但林予已经看出来了。
“走吧。”
林予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没有再去牵顾深,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跟上来。”
不是疑问句,不是祈使句。是陈述句。像是在说一个一定会发生的事实。
顾深站在原地,看着林予的背影。月光照在林予的肩膀上,把校服的蓝色照成一片灰白。他的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顾深的脚边。
顾深低头看着那道影子。
他想起第十七次轮回。
第十七次轮回,他决定不送林予回家了。他告诉自己,也许问题就出在这里——也许是他跟得太紧了,也许是他的存在本身触发了某种机制,导致林予一次一次地死。所以他决定那天晚上不去送。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林予一个人走进夜色里,越走越远,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那条路的拐角处。
第二天早上,他得知林予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进了路边的河道里,溺水身亡。
那条河道的水不深,不到一米。但林予掉下去的时候撞到了头,晕过去了。
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是一个路过的环卫工人看到的,漂在水面上,脸朝下。
顾深把眼睛闭上了。
闭了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然后睁开。
林予还站在原地等他。那道影子还躺在地上,从他的脚边一直延伸到顾深的脚边,像是一条细细的、黑色的桥。
顾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他没有和林予并排走。他走在林予身后半步的位置,刚好够看到林予的后脑勺和一小截侧脸。这个位置他很熟悉,前三十一次轮回里的大部分时间他都走在这个位置上,看着林予的后脑勺,看着他走路的姿势,看着他的发尾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林予的后脑勺很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好看。头骨的形状很匀称,头发剃得很短,发茬在月光下面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青色,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顾深看着那层青色,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
他想起第七次轮回。
第七次轮回的时候,林予剃了一个光头。
那天他走进教室,全班人都笑了。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大声问“林予你是不是失恋了”。林予没有理那些人,只是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然后回头看了顾深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顾深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林予确实回头看了他,而且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那时候顾深还不明白林予为什么要剃光头,也不明白他回头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后来他知道了——是在第十八次轮回的时候知道的。第十八次轮回,他无意中听到林予和沈知意的对话。
“你头发怎么了?”
“剃了。”
“为什么?”
“凉快。”
沈知意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对话到此为止。
但顾深知道不是因为凉快。因为第十七次轮回的最后一天,林予的头受伤了。掉进河道里的时候撞到了河床上的石头,后脑勺上缝了七针。头发被剃掉了一大块,露出下面青白色的头皮和一条蜈蚣一样的缝合线。
第十七次轮回的林予死了,躺在太平间里,后脑勺上缝了七针。
第十八次轮回的林予剃了光头,在开学的第一天走进教室,全班都笑了,他回头看了顾深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顾深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他在说:我记得。
他不记得。他不应该记得。第十七次轮回的林予已经死了,第十八次轮回的林予是一个全新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林予。他不应该记得自己在第十七次轮回里剃过头发、缝过七针。
但他剃了一个光头。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然后回头看了顾深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顾深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他那时候没有深想。不是不敢想,是没有时间想。因为第十八次轮回的林予在第七天就死了,死法是从楼梯上摔下来,颈椎折断。
顾深赶到的时候,林予的身体还温着。
他跪在楼梯间里,把林予的头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林予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楼梯间的天花板,瞳孔已经散了。顾深把手指放在他的颈动脉上,按了很久很久,按到自己的手指都麻了,也没有等到哪怕一下脉动。
那天晚上顾深在楼梯间里坐了很久。
他把林予的手握在自己手里,等着它一点一点变冷。冷到最后,连他握着都感觉不到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楼梯间,找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触发了下一次穿越。
第十九次轮回,他没有去教室,没有去找林予。他躲在学校的图书馆里,从早待到晚,谁也不见。
他怕了。
不是怕林予死。是怕自己眼睁睁看着林予死,却什么都做不了。
是怕林予记得。
林予怎么可能记得?轮回重置的是整条时间线,所有人的记忆都会被重置,除了穿越者本人。这是规则,是他在第一次穿越的时候就被告知的东西。给他穿越能力的那个声音说得清清楚楚——“你可以重来,但只有你记得。他们不会记得。他们每一次都是第一次遇见你。”
那个声音没有骗过他。
至少在前十八次轮回里,没有骗过他。
但第十八次轮回的林予剃了光头。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然后回头看了顾深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
是什么?
顾深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如果林予记得——哪怕只是记得一点点,哪怕只是某种模糊的、残留在身体里的感觉——那这三十一次轮回的真相,就比他以为的要残酷得多。
因为他每一次都失败了。每一次都看着林予死。如果林予记得,那林予就死了三十一次。
三十一次。
不是同一个人的三十一种死法。是同一个人,死了三十一次,每一次都记得。
顾深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林予看到。插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口袋里的那面小镜子,镜面冰凉,贴着指腹,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
林予的影子在前面,他的影子在后面。两道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头挨着头,脚挨着脚,像是靠在一起的样子。但实际上他们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顾深走不到他旁边去。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走到林予旁边,和他并肩走,像正常的朋友那样——不,不是朋友。他怕自己一旦靠得太近,就会有什么东西被触发,就会有什么开关被打开,然后林予就会——顾深把眼睛闭了一秒。
睁开的时候,发现林予停了。
他们走到了一座桥前面。
桥不大,横跨在一条窄窄的河道上。河水在桥下流着,发出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桥面是水泥的,两侧有半人高的栏杆,栏杆上刷着白漆,在月光下面泛着幽幽的光。
顾深认得这座桥。
第十七次轮回,林予就是从这座桥上掉下去的。
不是被人推的,是自己掉下去的。监控录像顾深后来看过。画面里的林予走到桥中央,忽然停下来,两只手撑在栏杆上,探出身子往下看。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失去了平衡,翻过了栏杆,头朝下摔进了河道里。
监控录像的画质很差,看不清林予的表情。但顾深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他在看什么?桥下有什么东西,让他需要撑着栏杆探出身子去看?
后来他去那座桥下看过。白天去的。河道很窄,水很浅,河床上铺着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鱼,没有垃圾,只有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来的光斑。
什么都没有。
但那天晚上林予探出身子去看了。
顾深站在桥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
“怎么了?”林予问。
顾深没有说话。
他看着桥面,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白光的栏杆,看着桥下那条黑漆漆的河道。河水的声音细细的,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声音。
“你怕这座桥?”
林予的声音忽然靠得很近。
顾深转过头,发现林予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近得他能闻到林予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校服上一样的味道,很淡,像是夏天傍晚洗过澡之后身上的那种干净的气味。
林予低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安静。
“你怕很多东西。”他说。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顾深没有说话。
“刚才那盏路灯灭了,你怕了。现在走到这座桥前面,你又怕了。”林予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你身上有血腥味,手一直在抖,指甲上有裂纹,头发里有白头发。你看起来十七岁,但你的眼睛不像十七岁。”
顾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在怕什么?”林予又问了一次。
和第十六次轮回一样的问法。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眼神。那时候他没有回答。几分钟后林予就死了。
顾深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他用那点疼来锚住自己,不让自己发抖,不让自己露出任何破绽。
但林予已经看到了。
他没有等顾深回答。他转过身,走上了桥。
顾深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林予——”
他叫出声了。
这是他在这个时间线里第一次叫林予的名字。前两次见面他都没有叫过。女厕所里没有叫,楼梯上没有叫,走在路上的时候也没有叫。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含了三十二次轮回,每一次叫出来都像是从喉咙里刮下一层血肉。
林予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桥中央,转过身来。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里。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但顾深看到了他的眼睛——那两粒光还在,安静地亮着,像是在等他。
“怎么了?”林予问。
顾深站在桥头,手在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掐得掌心发疼。
“别站在那儿。”他说。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林予看着他,没有动。
过了大概三四秒钟,他从桥中央走了回来。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泥桥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走到顾深面前,停下来。
“好。”他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伸出手,又一次牵住了顾深的手。
这一次牵得比刚才更紧。不是拉着往前走的那种牵法,是十指交扣的那种牵法。林予的手指穿过顾深的指缝,扣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整只手都拢在掌心里。
顾深的手指是冰的。林予的手指是热的。
热度从林予的掌心传过来,流过顾深的手背,流过手腕,流过小臂,流到心脏的位置。
顾深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走吧。”林予说,“我带你过桥。”
他牵着顾深走上了桥。
顾深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地走在桥面上。桥下的河水还在响,细细的,像是什么人在低语。他的心跳快得厉害,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都要装不下了。
但林予的手很稳。
稳稳地握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不快不慢。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林予停了一下。
顾深的心跳几乎停了。
林予转过头,看着桥下的河水。月光照在水面上,把流水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他看着那条带子,看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转过头来,继续往前走。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走过了桥。
顾深走下最后一级桥阶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林予伸手扶住他,手按在他的后背上,稳而有力。
“没事了。”林予说。
顾深闭了一下眼睛。
第十七次轮回的桥,过了。
第十六次轮回的路灯,过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距离四月十五号还有四十多天。四十多天里,会有无数盏路灯熄灭,会有无数座桥横在他们面前,会有无数个他不知道能不能跨过去的坎。
而他只剩下这一次机会了。
头发里的白发又多了一根,他能感觉到。就在左耳上方的位置,一个小小的、冰凉的发根,正在从黑色变成白色。指甲上的裂纹也多了一条,右手无名指的指甲边缘,一道细细的裂痕正在往下延伸。
他在老去。
在别人的十七岁里,他正在加速老去。
“顾深。”
林予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他们已经走过了桥,走进了一条更窄的街道。街道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有一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林予还牵着他的手。
“你家住哪?”林予问。
顾深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回过“自己家”。三十一次轮回,每一次他都在走从学校到林予家的路。那条路他已经走了三十一遍,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那条路的终点不是他家。
林予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问。
他牵着顾深继续往前走,走到街角的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洒出来,照在地面上。门口趴着一只橘猫,眯着眼睛,尾巴慢慢地扫着地面。
顾深认得这家店。
第五条路拐角的那家便利店。半夜不关门,老板养了一只橘猫。
“进去坐一会儿?”林予说。
顾深看着那只橘猫。猫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懒洋洋的,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好。”他说。
林予推开了便利店的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清脆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好听。
橘猫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跟在林予脚后跟进去了。
顾深站在门口,看着林予的背影消失在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里。门开着,灯光从里面照出来,照在他的脚上,照在门前的台阶上,照在那只橘猫刚才趴过的地方。
他迈了一步,走进去了。
铃铛又响了一声。
街对面的一盏路灯闪了两下,无声地灭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沿着灯柱慢慢地滑下来,滑到地面上,然后朝着便利店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移了过来。
便利店里,林予正站在货架前,手指划过一排罐装咖啡,侧过头来看了顾深一眼。
“喝什么?”
顾深看着他的脸,看着暖黄色灯光照在他脸上的样子。
“随便。”他说。
林予从货架上拿了两罐热咖啡,走到收银台前付了钱。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接过钱的时候看了顾深一眼,又看了林予一眼,什么也没说。
橘猫跳上收银台,在老板的手边卧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眯着眼睛看着顾深。
林予把其中一罐咖啡塞进顾深手里。罐子是热的,铝罐外面凝结着细小的水珠,贴着掌心的皮肤,烫烫的。
“喝点热的,”林予说,“你的手太冷了。”
顾深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罐。
罐子上的水珠反射着便利店的灯光,亮晶晶的,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把碎星星。
他握着那罐咖啡,没有喝。
林予也没有催他。他靠在收银台边上,拉开自己那罐的拉环,喝了一口。拉环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是一小股热气从罐口冒出来,白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升上去,散开,不见了。
顾深看着他喝咖啡的样子。
林予喝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眼睛微微低垂着,睫毛在灯光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把罐子从嘴边拿开,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
很普通的动作。
但顾深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见过林予喝咖啡的样子。
第七次轮回,第九次轮回,第十一次,第十四次,第二十次。每一次林予喝咖啡的时候都是这样的,专注的,安静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有一次——是第十四次——林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说:“你每次都这么看着我。”
那句话让顾深整个人僵住了。
“每次?”他问。
林予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但没再说什么。
那是第十四次轮回。那时候的顾深还没有意识到林予可能记得什么。他只当那是林予随口说的话,没有深想。
现在想起来,林予说的是“每次”。
每次。
不是“这次”。
每次。
顾深把咖啡罐贴在自己的脸上。
烫。
烫得他想哭。
“顾深。”
林予的声音。
他把咖啡罐从脸上拿下来,抬起头。
林予正看着他。便利店的灯光在他的眼睛里点了两盏小小的灯,暖黄色的,很安静。
“你在想什么?”
顾深摇了摇头。
“没什么。”
又是谎话。
但林予没有拆穿他。他把自己的咖啡罐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顾深手里的罐子。
“干杯。”他说。
顾深愣住了。
“干杯?”
“嗯。”
“为什么?”
林予想了想。
“为你的转学。”他说。
顾深的手指收紧了。
那不是他转学的原因。他转来这所学校,不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不是因为搬家,不是因为任何正常的原因。他转来这所学校,是因为林予在这里。
是因为林予每一次都死在这里。
是因为他要救他。
“好。”顾深说。
他拉开咖啡罐的拉环。拉环扯开的那一刻,热气涌出来,扑在他的脸上。他把罐子举起来,轻轻碰了一下林予的罐子。
铝罐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干杯。”
他喝了一口。
咖啡很甜。不是现磨的那种苦味,是罐装咖啡特有的那种甜,甜得有点假,但在这样的夜里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林予看着他喝咖啡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酒窝又出现了。右边脸颊上一个小小的凹陷,浅浅的,像是月亮上的环形山。
“好喝吗?”他问。
“太甜了。”
林予笑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但顾深看到了。
“下次买不甜的。”林予说。
下次。
他说下次。
顾深把咖啡罐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掌心里。
下次。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还会有下次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的指甲边缘,那道裂纹比刚才又长了一点点。很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指甲盖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沟,像是干涸的河床。
第三十二次轮回。最后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个“下次”。
但他看着林予站在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里,手里拿着一罐咖啡,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笑容的痕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和林予一起喝下次的咖啡。
想和他一起喝不甜的那种。
想和他一起走过不止这一座桥,不止这一条路。想和他一起过四月十五号,过五月,过六月,过一整个夏天,然后过秋天,过冬天,过完这一年,再过下一年。
他想活。
不是活着完成任务的那种活法。是真的活。和林予一起活。
“林予。”他叫了一声。
林予看着他。
“嗯?”
顾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会保护你”?说了三十二次了,每一次都没能做到。
说“你不要死”?林予会把他当疯子。
说“下次一起喝不甜的咖啡”?太轻了。轻到承不住他心里的重量。
最后他说:“谢谢你的咖啡。”
林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客气。”
三个字,语气很平,但眼睛里的光不平静。那两盏暖黄色的小灯在他瞳孔里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
顾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林予知道他要说什么。
知道他本来想说的不是“谢谢你的咖啡”,而是别的话。别的话林予也听见了,尽管顾深没有说出口。
便利店里很安静。老板在看手机,橘猫在柜台上打盹,咖啡罐里的热气正在慢慢变凉。门外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那盏熄灭的路灯下面,黑暗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像是一朵闭合的花。
顾深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把空罐子放在柜台上。
“走吧。”他说。
这一次,是他先说的。
林予把空罐子放在他的罐子旁边,两个铝罐并排立在柜台上,一高一矮,像是两个并肩站着的小人。
“好。”
他们走出便利店。铃铛又响了一声。橘猫抬起头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打了个哈欠,又把头埋进爪子里了。
街道上很安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把整条街照成一片灰白色。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头挨着头,肩并着肩。
这一次,顾深走在了林予旁边。
不是身后半步,是并排。
他走在林予左边,肩膀和林予的肩膀之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校服袖子偶尔会碰到林予的校服袖子,轻轻一下,然后弹开。
他没有牵手。
但他走在林予旁边了。
林予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放慢了脚步,让自己的步频和顾深的步频合在一起。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响着,一个轻,一个重,渐渐合成一个节奏。
他们走过熄灭的路灯,走过卖早餐的店铺紧闭的卷帘门,走过一棵正在开花的玉兰树。玉兰花瓣落了一地,白色的,被月光照着,像是一地碎月亮。
顾深踩过那些花瓣,心里想着一件事。
第十七次轮回,林予从桥上掉下去之前,探出身子往下看。
看什么?
他不知道。
但这一次,他走过了那座桥。林予牵着他的手走过了那座桥,在桥中央停下来往下看了一眼,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和第十六次轮回不一样。
第十六次轮回,林予在路灯下问他“你在怕什么”,他没有回答。几分钟后林予就死了。
但这一次,林予在路灯下问他,在桥上问他,在便利店里问他。问了三次。
他都没有回答。
但林予没有死。
他还活着,走在顾深的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步频和顾深合在一起,肩膀偶尔碰一下肩膀。
顾深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一次的“不一样”是因为他做对了什么,还是因为做错了什么。不知道林予活过了今晚,是不是就意味着他能活过明天,活过后天,活过四月十五号。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是第三十二次轮回。最后一次。
不管发生什么,这一次他不会再放开林予的手。
不会。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
月光照在路上,照在两排玉兰树上,照着两个少年的影子和一地碎月亮一样的花瓣。路的尽头还隐在黑暗里,看不到终点。
但顾深不怕了。
或者说,他还是怕,但他决定不怕了。
林予走在旁边,肩膀偶尔碰一下他的肩膀。暖的。
咖啡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甜的。
头顶的路灯还亮着,一盏接一盏,一直亮到这条路的尽头。亮的。
顾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地吐出来,在夜风里变成一小团白雾,散了。
他和林予一起走在三月的夜里,走在玉兰花的气味里,走在没有走完的路上。
身后的路灯还亮着。
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