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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阳 ...


  •   阳光落在脸上的感觉,和游戏里任何一种光照都不一样。

      夏晚晚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挣扎了很久,最后是被这种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光唤醒的。她睁开眼,看见头顶是一片白色的穹顶,那些蓝色的光已经完全褪去了,整个C-07-03被一种干净得近乎透明的日光填满。

      她的右手还握着沈渡的手。

      她第一反应是低头去看他。他还靠在墙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但很均匀。胸口的血迹已经彻底消失了,白色的学生装前襟干干净净的,像是被水洗过之后晾干了。

      他的腿也变了。

      那些灰色的纹路消退了大半,只剩下脚踝附近一圈浅浅的印痕,颜色从暗灰色变成了淡灰色,像旧伤疤愈合之后留下的痕迹。她试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腿,触感不再是石头那样的坚硬,有了一点弹性,像是肌肉正在缓慢地恢复。

      他还活着。

      不,严格来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活着"过。但他的存在还在延续,他的心跳还在继续,他没有变成那个只知道站在原地等着被触发的空洞BOSS。

      夏晚晚长出一口气,把他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贴了一会儿自己的额头。

      闭着眼睛的沈渡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张,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刚睡醒时才有的含糊声音。

      "谁?”

      又是这个问题。和之前一样。

      夏晚晚的心提了起来,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夏晚晚,”她说,"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沈渡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双瞳孔还是深黑色的,干净得能映出她的脸。和以前一样的地方在于里面依然有光,但和以前不同的地方在于,那光不再是明确的、指向某个具体目标的,它变成了一种更朦胧的、像晨雾里透出的微光,柔和而散漫,不知道自己要照向哪里。

      他看着夏晚晚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眨了一下眼。

      "记得。”他说。

      夏晚晚的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涩的暖流。

      "你记得我什么?”

      沈渡皱起眉,像是在费力地挖掘什么被埋得很深的东西。他想了很长时间,长到夏晚晚以为他可能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名字,”他终于说,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推出来,"你的名字。还有……”

      他的手指动了动。僵硬地、笨拙地,从她的手心里翻过来,反握住了她的手指。

      "手。暖暖的。”

      他的微微笑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看见了,而且她知道,这不是程序预设的面部表情。这是他第一次用"初始状态"的身体,做了一件"初始状态”里没有写进代码的事情。

      他在凭本能回应她。

      "你的腿能动了吗?”她问。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试着挪动了一下。脚踝动了,幅度不大,但确实动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一个以为自己再也不能走路的人,忽然发现脚趾还能弯曲时的那种难以置信的惊喜。

      "能动了,”他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最原始的高兴,"不那么僵了。”

      "那我们试着站起来。”

      夏晚晚先站起来,然后弯腰去扶他。他比之前轻了一些,但那种"轻"的感觉变了,之前是像在扶一件快要碎掉的东西,现在是扶着一个正在重新长出重量的人。他的右腿能用力了,左腿虽然还不太稳,但已经能支撑住一部分体重。

      他站起来之后,原地站了几秒,像是在重新适应"站立”这件事。

      "这里是哪里?”他环顾四周,看着空旷的穹顶和残留的蓝色光晕。

      "你睡了一觉的地方。”夏晚晚没有解释太多。以他现在这种模糊的状态,解释整个C-07-03的来龙去脉只会让他更困惑。她需要先把他带到一个更熟悉的环境里去。

      一个他"记得"的地方。

      "我们回庄园吧,”她说,"你还记得庄园的样子吗?”

      沈渡想了一下:"有花园。灰白色的墙。很多窗户。”

      "对。”

      "还有……”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捕捉一个一闪而过的画面,"地下室里有一把椅子。”

      夏晚晚愣了一下。她没有写过任何关于"椅子"的设定。血色庄园地下室里有酒架、木箱、封印阵,唯独没有椅子。可沈渡说"有一把椅子",语气笃定得像他真的在那里坐过很久。

      "什么样的椅子?”她试探着问。

      "木头的,”沈渡说,眉头又皱了起来,"背上有花。坐着的时候,能看到一个窗户。窗户外面有月亮。”

      夏晚晚的呼吸轻了一拍。

      那是她在三楼那间秘密房间里坐过的那把椅子。胡桃木的,椅背上有手绣方巾,正对着那扇不存在的"窗户”,那个房间根本没有窗户,但在沈渡的记忆里,那把椅子旁边有一扇窗,窗外有月亮。

      他在"记起”一个他没有去过的地方。而且他记起的是"坐在椅子上看月亮”这个画面。那是过去的二十一次循环里,她和另一个自己并肩坐在C-07-03的"脊柱"旁,望着穹顶上的白色光斑发呆时的场景。

      只不过在沈渡的脑海里,那个画面被翻译成了"椅子”和"月亮”。

      她的心里涌上一种奇妙的感觉,他的记忆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藏起来了,以一种他不理解的方式继续存在着。

      "回去吧。”她伸出手。

      沈渡看了看她的手,然后慢慢地、带着一丝生涩的认真,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他们的手掌贴合在一起的那一刻,C-07-03的穹顶正中央出现了一道裂缝。光从裂缝里涌进来,白色的、温暖的,和之前完全不同。裂缝在扩大,边缘处像幕布一样向两侧拉开,露出外面的景色。

      灰白色的墙。枯死的藤蔓。铁艺大门上那盏已经熄灭的绿色煤气灯。

      血色庄园。

      夏晚晚扶着他,走进了那道裂缝里。

      脚踩上庄园后花园的土地时,那种湿润的、带着草叶和泥土气息的味道迎面扑来。天是蒙蒙亮的,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淡金色的光,像是黎明刚刚到来。

      后花园里没有人。那些NPC不在。管家不在,侍女不在,厨子不在。整座庄园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但庄园的灯亮了。

      不是那种绿色的诡异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温和的光,从主楼的窗户里透出来,在黎明前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夏晚晚正疑惑着,主楼的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管家站在门廊下。

      他的燕尾服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一丝不苟了,领口有些歪,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他的头发乱了几缕,像是刚刚经历过什么很费心力的事情。
      但他的眼睛变了,不再是灰色的石球,也不是那种燃烧的绿色磷火,而是一双真正的、带着些许浑浊但真实的眼睛。

      老年人的眼睛。

      他看着沈渡和夏晚晚,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做了一个程序里从来没有写过的动作,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少爷,”管家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和之前那种机械的、不带感情的语调完全不同,"欢迎回来。”

      沈渡站在夏晚晚身边,看着那个鞠躬的老人,脸上的表情带着困惑但没有任何敌意。他好像不认识管家了,但他的身体做出了一个本能的反应,他微微侧过头,朝管家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一个他忘记了名字但依然亲切的故人。

      管家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站直身体,看着夏晚晚,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东西在闪烁。

      "小姐,”他叫了一个从来没有叫过的称呼,"谢谢您。”

      夏晚晚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管家没有反驳,只是侧开身,让出了门廊后面的通道。

      "请进来吧。天快亮了,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夏晚晚看着管家转身走向宴会厅的方向,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有些佝偻,像一个真正的年迈管家在早晨起来为家里的主人准备餐食。
      她不记得自己给霍华德写过"做饭”的功能,也不记得他厨房里存了什么食材。但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一个在程序里被困了几十年的存在,终于在程序失效之后,学会了做一顿真正的早饭。

      她扶着沈渡进了主楼。

      宴会厅的长桌上摆着简单的餐食,白粥、咸菜、几片烤过的面包。餐具是普通的粗瓷碗,不再是那些精致的银器和水晶杯。厨房里有人在忙碌,锅铲碰撞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夹杂着侍女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和轻笑。

      阳光从宴会厅的窗户照进来,暖金色的,落在地板上,落在桌面上,落在沈渡的肩头。

      他坐在桌边,看着面前的粥碗,脸上的困惑渐渐变成了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放松。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白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热的,”他说,抬起头看向夏晚晚,眼底那层散漫的微光比刚才亮了一点,"好吃。”

      夏晚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侧脸,鼻子酸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的边缘安静地亮着。没有警报,没有警告,没有红色的倒计时。只有一行极简的提示,

      【游戏世界状态:稳定。GM账号:夏晚晚(权限恢复)。是否有需要退出的需求:否。】

      她伸手把那条提示划掉了。

      阳光还在照进来。沈渡还在喝粥。管家还在厨房里忙活。一切都在安安静静地进行着,像是这个世界终于学会了平稳地呼吸。

      夏晚晚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咸淡刚好,米粒熬得很烂。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不知道管家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她从来没有给他写过"厨艺"这个功能。那他现在做的这一顿饭,是从哪里学来的?

      她放下碗,抬眼看向厨房的方向。门帘后面,管家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锅铲。他的动作不太熟练,有些笨拙,像是一个第一次下厨的老人在努力地把每一道工序都做对。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长了一截。

      夏晚晚看了那个背影好一会儿,然后收回了视线,低头继续喝粥。

      有些答案,也许不需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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