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关系》屹哈梨

2、回忆 /断联/

　　/断联/
　　林夏发泄完，几乎是逃一般冲出了活动室。一路快步返回宿舍，把圆号包塞进柜子里。她打定主意，等国庆放假就带它回家，以后都不吹了。
　　她躺在床上，玩了几把游戏，把把都输。她像是座随时要爆发的火山。又一局惨败，手机被砸在床上，发出闷响。
　　林夏怔怔看着头顶的蚊帐，眼睛不自觉地描绘线条，呼吸渐渐平缓，心底的火气也一点点消退，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与酸涩。
　　她摸过手机，点开绿泡泡，没有新消息。
　　Reed陆辞的聊天框还停留在几天前，她发来的活动室地址。
　　就在这时，聊天框最上面的Reed陆辞，突然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一种奇怪的心情一下子击中了她。
　　她紧紧盯着手机屏幕。
　　“对方正在输入...”切回“Reed陆辞”，又变回“对方正在输入...”。
　　如此来回，却始终没有新消息。
　　她像坐上了云霄飞车，被来回拉扯。
　　终于，那行折磨人的提示消失，聊天框恢复平静，Reed陆辞没有发来新消息。
　　手机屏幕黑掉，映出她眼底的失落。
　　林夏把头埋进膝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变涩。
　　半晌，她红着眼睛抬起头，手机恰巧亮起来，涌入一条新消息。
　　“国庆节我生日，我们上岛玩吧。”
　　不是她，是高中朋友，孟瑶。
　　林夏勉强从被一个混蛋占满的思绪里，抽出一丝理智，指尖发僵地回复了一个“好”字。
　　下一秒，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
　　Reed陆辞：“抱歉。我不知道你讨厌……以后不会再打扰。”
　　陆辞说不会再打扰，就是真的字面意义。
　　她消失了。删除了绿泡泡好友，数学院的课堂也找不到人。
　　直到放假前夕，林夏才从对方辅导员那里打听到消息，陆辞因为身体原因，请假了。
　　她身体不舒服吗？严重吗？林夏下意识地关心起来，又后知后觉，自己有什么立场？她都删除了好友，彻底退出自己的世界。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呢？
　　回望过去几天的所作所为，和高三毕业的暑假，如出一辙。
　　陆辞只用一个眼神、一段演奏，就能搅动得她的情绪翻涌起伏。从来都是如此，她的闯入猝不及防，退出又干脆利落，不讲道理，完全不给自己留出回应的余地。
　　就像夏日里的一场暴雨，猝不及防淋湿没有带伞的自己，又匆匆离去，留她在原地浑身湿透、茫然无措。
　　林夏觉得自己像个小丑，难堪与卑微在啃噬她的自尊与自我。那些藏不住的在意、忍不住的牵挂，在陆辞彻底退场面前，都变得可笑又廉价。

　　/海岛/
　　“医生让你多休息，能不用手就别用。你还提什么行李箱啊，我来！”
　　国庆节，酷暑难消。炽烈的太阳悬在海岛上空，但丝毫不减旅人奔赴沙滩和海洋的热情。
　　两个穿着吊带裙的靓丽女孩随人潮下船。红裙子的女生从白裙女生手里一把抢过行李箱。
　　“谢谢你，小影。”白裙女生扶着遮阳帽，帽檐下的脸色略显苍白。
　　小影被炎热的天气折磨得没有脾气，刚坐上冷气十足的出租车就忍不住抱怨：“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这么热还来海边玩。回老家进山避暑多舒服啊。”
　　陆辞不语，只顾着笑，挨了小影无数个白眼。
　　“虽然我很想来看看你上高中的地方，但下次挑个凉快的时间吧。”
　　到傍晚，日头被拉长，大地染上了橘红色。陆辞和小影在酒店的海边看完一场绝美日落，踩着夕阳的尾巴外出觅食。小影走前面，陆辞躲在她的阴影里，亦步亦趋。
　　到马路边，小影拉过她的手：“好啦，别玩了，注意看路。”
　　就是这一抬头，陆辞猛地瞧见了马路对面的人。林夏和一群朋友站在那里，也看到了她，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她们朝彼此走了过去，擦肩而过。
　　到了对面，小影拉起她不受控制颤抖的手：“又不舒服了吗？”
　　陆辞垂眸：“没有。”
　　在海岛上，几乎每顿饭都离不开海鲜。小影没来过海边，听陆辞介绍，点了一桌子菜，白灼虾、香辣蟹、盐焗皮皮虾、海胆蒸蛋这些基础款必不可少，还点了花螺、象拔蚌、清蒸苏眉。
　　陆辞动了几筷子，就捧着椰子咬吸管，看小影以风卷残云之势将食物消灭掉。小影瘫在靠椅上，肚子鼓起来，一边轻揉，一边感叹：“真好吃。不过有件事一直在困扰我。”
　　“什么事？”
　　“下午过马路遇到的那群女孩子里，有个面孔好熟悉，在哪里见过呢？”
　　陆辞顿住。
　　“你不觉得眼熟吗？”
　　“嗯，有点吧。”
　　“对吧？我肯定见过，就是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第二天，暴雨无期而至，痛痛快快下了一天，带走闷热。
　　傍晚雨停，陆辞按着隐隐作痛的手，说要留在房间里休息。小影给她点了餐，决定去外面溜达玩，说附近有一家酒吧很有名，她想去玩。
　　半夜，陆辞睡得迷迷糊糊，听小影蹑手蹑脚地回来，似乎兴奋的劲头没过。她坐起来喝水。
　　小影：“啊，你醒了。不好意思吵到你。”
　　陆辞摇头，动作迟钝又呆傻，看得小影直乐。
　　“对了，明天没有安排吧？”
　　“没有。”
　　“那明天我们去隔壁别墅区玩吧，今天酒吧认识的新朋友，明天在别墅办派对，邀请我们去。”
　　陆辞缩回被子里，也不知道听清楚了没有。
　　“你高中读的海滨一中吧。好巧啊，寿星和她的朋友们也都是一中毕业的。下午我们过马路遇到的就是她们呀。那个有印象的女生也在，而且我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了——你的相册对不对，那个和你拍双人合照的圆号手，真是为数不多的高中照片呢，我怎么就忘了。”小影絮絮叨叨，换好衣服，回过头去看陆辞，她已经闭眼躺下，似乎睡着了。

　　/回忆/
　　她又是第一个来。
　　陆辞推开门，毫不意外地在空旷的排练室里，看到了那个唯一的身影。女孩吹圆号，叫林夏，同年级二班的，两人总是一起上体育课。
　　林夏开朗大方，人缘很好，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她们聊明星八卦、聊时尚星座、聊爱好梦想，热热闹闹。
　　陆辞插不进去，只能远远站在人墙外，像水星望着地球，隔着一段安静又遥远的距离。
　　旁人提起她，评价都很一致：孤僻、内向、不爱说话，甚至有些迟钝。
　　她随父母工作调动搬来这座海滨城市，长相平平、学习普通、听不懂方言，交不到朋友。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躲在学校小树林里哭，等哭累了，才回教室上晚自习。
　　小树林旁的二楼是排练室。
　　一到傍晚，乐声就会飘下来，时而悦耳动听，时而荒腔走板。她望向二楼出神，直到几团纸飞机突然从窗口飞出来，在空中打着旋，悠悠落地。
　　“耶，我赢啦。”一个女孩举双手欢呼，探出窗来，撞上陆辞的视线。似被撞见了幼稚的一面，她调皮地吐了下舌头，笑容晃得亮眼。
　　“林夏！”一声怒吼从二楼传来，“不好好排练，还带头捣乱，想罚站是不是！”
　　陆辞不知道女孩究竟罚站没有，但是她的名字“林夏”却刻印进了自己心里。
　　陆辞从小学开始学双簧管。若不是父母执意反对，她本可以走专业路线。或许是抱着交朋友这样不切实际的念头，又或许是想弥补无法进音中的遗憾，她报名加入了管乐团，只用一次面试，就凭实力打动指挥，空降成为首席。
　　成为首席，并不意味着她变得受欢迎。
　　恰恰相反，因为抢走原首席的高光时刻，她被整个声部暗暗排挤了。合奏时无法配合，乱成一团，指挥公开批评。眼看比赛在即，团内渐渐响起声音，要换掉双簧管声部的首席。
　　陆辞找到指挥，提交退部申请书。
　　指挥收下，但希望她再考虑一下，毕竟已经磨合了这么长时间，要想方法解决，而不是遇到困难就退出。
　　这天排练，陆辞没有去。她躲在闲置的旧教室，一个人吹着喜欢的曲目，离排练室远远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星星都变得闪耀。
　　陆辞放下双簧管休息，门后突然探出一磕脑袋，笑着说：“没在排练室看到你，有些担心。”
　　空气沉寂一阵，陆辞望着林夏，轻声问：“担心什么呢？”
　　林夏从门后走进来，哭笑不得。她拖长调子懒洋洋地问：“你总是这样吗？”
　　陆辞慢吞吞问：“哪样？”
　　“就是这样啊。”
　　林夏朝她走近。陆辞下意识后退，背抵在墙上，手里还攥着双簧管，怕被碰坏，举起来又慌慌张张放下，一下子被堵得无处可逃。
　　林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脸这么柔软，为什么浑身带刺，像个刺猬。”
　　陆辞手足无措到惊恐的表情逗笑了林夏。
　　“才不是。”陆辞抚上被捏红的侧脸，垂下头，嘴唇无法克制地颤抖。趁林夏没反应过来，她猛地从身侧钻出来，快步逃到走廊。
　　校服裙摆轻轻扬起，背影纤细又单薄，像只受惊后翩飞的蝴蝶。
　　林夏几个大步追上去，侧头认真道：“陆辞，你的双簧管很美。”
　　陆辞脚步一顿。
　　林夏没稳住，往前踉跄一下，又凭平衡力稳稳站住。
　　女孩的眼神莫名让她想到家里高冷的白猫，圆圆的，亮亮的，小心翼翼的。
　　“真的。”她心里涌起一股恳切，把话又说了一遍，语气笃定，“你的双簧管很美，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