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不大团圆

2、纸人 次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日头还未完全出来，姜月便起身忙活。

　　她先给父母上了香，做了简单早膳，哄着姜雪吃下，这才来到铺子后面的屋子。

　　那屋子里估摸是原先当杂物间使的，里面堆满了竹篾和各色工具。

　　竹篾、纸张、朱砂、符水一一备好。

　　她眼底沉静，面上看不出情绪。

　　先是选了几根韧性好的竹篾，开始制作纸人骨架。

　　好歹也是在地府待过，她太清楚活人冥婚的下场。

　　那些被活活闷死配冥婚的女子，怨气极重，往往化作厉鬼，不但不能保佑两家平安，反而会被煞气强行操控，从而祸害一方。

　　而地府的各个阴差，面对这些厉鬼也是经常力不从心。死的有冤，被迫成煞，难以渡化，也无法绞杀。

　　而用纸人代替，若是制作得法，反而能平和阴阳，安心送魂魄上路。

　　她的手指灵巧地翻飞，竹篾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多时，一个精巧的人形骨架已然成型。

　　接下来是糊纸。

　　姜月选用了上好的白纸，仔细地裱糊在骨架上，每一个褶皱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最关键的步骤是点睛。

　　俗话说纸人点睛，如同画龙点睛，一点之下，便有了灵性。

　　姜月取朱砂，调自身一缕微弱灵气，笔尖凝着冷光。

　　这一点，不是点睛，是赐灵。

　　笔尖落下的刹那——屋内无风自动，纸人衣袂微扬，眉眼骤然生动，不是“像活人”，是像一尊安静的阴司使者。周身没寒冷刺骨，有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姐姐……它好像在看我。”姜雪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好奇。

　　姜月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放软：“雪儿喜欢吗？”

　　姜雪点点头，又摇摇头：“喜欢，但是……有点吓人。”

　　姜月看了看面前的纸人。

　　的确，这纸人与寻常丧葬铺子里那些粗糙的纸人大不相同，它眉目生动，带着一丝威严。小孩子心思纯，看到确实会害怕。

　　“不怕，它是来帮助我们的，不会伤害任何人。”姜月柔声安慰。这纸人里注入了她的一些灵气，虽不多，但鬼王的灵力哪怕只有一点也足以有盈余。

　　话音刚落，砸门声再起。

　　门板被拍得“咯吱，咯吱”响。

　　姜守财叫嚷着：“姜月！开门！村长来了！”

　　姜雪害怕得抱紧姜月的胳膊。

　　姜月安抚性的拍了拍姜雪的肩膀，柔声开口：“姐姐先去开门，雪儿先在这待着好吗？”说着，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糖果，“阿姐，等一会儿就回来，害怕的话吃一颗糖就好了。”

　　姜雪收下糖果，诺诺开口：“阿姐要小心。”

　　姜月笑笑，“没事的。”

　　安置好姜雪，又将纸人稳稳放在桌上，推门而出，面色冷峻。

　　门外，赵德福和姜守财带着几个村民，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更远处，还站着个衣着讲究精细的中年人，想必就是李家的家主。

　　他今天摆明了要强行抢人夺铺。

　　“三日之期未到，村长急什么。”姜月平静的问。

　　“急？我是怕你糊弄事！”赵德福跨步进门，一眼看见纸人，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拔高声音：“这什么破东西？纸人就是纸人，怎能代替活人！”

　　姜守财立刻跟上：“就是！一看就是邪门玩意儿！李老爷，别信她，直接把人带走！”

　　李老爷和张老爷看着那纸人，神色犹豫。

　　纸人太过逼真，眉眼安详，却又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他们心里发怵。

　　赵德福见状，直接甩出最狠的一招：“别废话！这纸人我不认！今天要么你跟我们走，要么你妹妹跟我们走！你爹娘的棺材，现在就抬去扔了！”

　　他今天就是要蛮不讲理到底。

　　铺子、银子、姐妹俩，他全都要。

　　姜月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淡漠，她可以讲道理，但对方却蛮不讲理。

　　她上前一步，将纸人捧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这纸人，入我姜家秘法，注阴阳灵气，可代人承婚，可安死者魂魄，更能反噬恶人。”

　　她顿了顿，目光冷冷扫过赵德福与姜守财：“谁若强行破坏，死者怨气会缠上他全家，子子孙孙，不得安宁。”

　　赵德福脸色一变：“你敢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姜月平视他，眸色冷得像冰，“我是告知。”

　　她抬手，指尖轻轻一点纸人眉心。

　　刹那间，纸人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灵韵大涨，整个灵堂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在场所有人都莫名心头一紧，后背发凉。

　　张老爷失声：“这、这真的有灵！”

　　李老爷也脸色发白：“昨夜我儿托梦，说要一个‘安静姑娘’陪他，莫非就是这个？”

　　赵德福还想硬扛，村中的陈老先生被人请了过来。

　　陈老先生是村中最年长的老人，据说年轻时曾做过道士，对阴阳之事颇为精通。

　　老人一看见纸人，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扑上前摸着纸人，连连惊叹：“妙，妙啊！这纸人灵气充沛，能安魂、能镇煞、能化怨，比活人配婚强百倍！不但无害，反而有益。”

　　他说着，还不忘捋捋胡须：“难怪昨夜李家公子托梦，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话一出，村民哗然。

　　陈老先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答案显然很明确。赵德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再也硬气不起来。

　　张李二位老爷则是面露喜色，当即决定采用姜月的纸人。

　　张家老爷子虽然并不那么在意自家去世的女儿，但这样也算能给李家一个交代。

　　张家女儿走的匆忙，若这纸人真有用处，配一个给自家女儿，保不准能护佑宅子安康。

　　李家老爷则红了眼圈，口中不停喃喃自语喊着“我的儿”。

　　姜守财还不死心，低声对赵德福说：“村长，我们可以……两个都要，纸人烧了，人也带走……”

　　这话刚落，姜月猛地看过去。

　　姜守财吓得一哆嗦，后半句直接咽了回去。

　　“姜姑娘，这纸人我们要了，多少钱？”张老爷问道。

　　姜月微微一笑：“十两银子。”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是炸开了锅。寻常纸人最多几十文钱，十两银子堪称天价。

　　姜守财立刻跳脚：“十两？你抢钱啊！”

　　姜月不慌不忙：“活人配冥婚，张家原本答应给我叔父十两银子。如今我用纸人代替，解了两家难题，保全了一条性命，难道不值这个价？”

　　张老爷与李老爷对视一眼，不过十两银子他们还是拿得出手的。

　　“姜姑娘说得有理，十两就十两。”张老爷爽快地掏出银子。

　　姜月接过银子，却又道：“此外，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姜月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此姜家村，禁止活人冥婚。再有人敢打活人主意，我不介意让他亲自去下面，和阴差讲道理。”

　　张老爷笑道，只是语气间仍略有敷衍：“这是自然，有了这般精巧的纸人，谁还用活人配婚？”

　　姜月不是傻瓜。配冥婚的习俗早已根深蒂固，又岂是她三言两语可以动摇的？

　　再加上这村中不少人宁愿花钱买姑娘养着做媳妇，为的就是给自家儿子做童养媳，再不然就是配冥婚。到时候选择用纸人的又能有多少？

　　但眼下事情解决的还算完，随着张李二人小心翼翼地捧着纸人离去，村民们也陆续散去。

　　赵德福憋得满脸通红，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袖子：“我们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恶狠狠瞪着姜月：“这事没完！”

　　姜月淡淡回视：“随时奉陪。”

　　门关上。

　　姜月才缓缓松了口气，指尖微微泛白。

　　法力消耗太大，头隐隐作痛。

　　“姐姐好厉害！”姜雪扑进她怀里。

　　姜月抱着妹妹，脸上冷意散去，露出一点极浅极软的笑意。

　　这只是开始。在这人间引渡亡魂的路还很长，现在喊累，未免还太早了些。

　　但既然她是万鬼之王，这些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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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姜月哄睡了姜雪，独自一人在灵堂守夜。

　　按照姜家村的习俗，守灵要守三日。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墙壁上轻轻晃动。

　　她添了些纸钱到火盆里，看着它们化作点点火星，升腾而起。

　　“你们安心去吧。”她轻声说道，虽然早就知道那两道灵魂已然渡入轮回，但也算是给了原主和姜家父母一个交代。

　　好歹占用了人家身体，怎么着也得对得起人家。

　　橙黄的火焰将她的脸颊映得有些模糊。

　　忽然，一阵阴风穿堂而过，吹得灵堂内的白烛火焰猛地摇曳起来。

　　姜月微微蹙眉，眯了眯眼睛。

　　屋内凭空起风是阴物的征兆，再加上这风来的不寻常，于是她站起身，走到门前，轻轻拉开一条缝。

　　门外，夜色浓重，月光被乌云遮蔽，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几声犬吠，勉强打破安静。

　　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姜月却道：“既然来了，又躲着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