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上》乐园HappyLand

2、第2章：结盟 “喂——！

　　暴雨一刻未歇。陆昭然在酒馆坐到很晚。
　　空气浑浊得像一团拧不干的脏抹布，混杂着雨天的潮湿、劣质酒精的酸气和似乎永不消散的霉味。灯光昏暗得近乎吝啬，只勉强照亮吧台附近一圈。再往深处，便是大片黏稠的阴影。
　　陆昭然靠在最里面的角落，背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她一动不动，像一块彻底融入背景的石头。
　　夜已经很深了。
　　忽然，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头发抹得油亮的年轻男人猛地推门进来，左顾右盼，眼神里带着一种狡猾的精明。
　　他的目光扫过她，停顿了一下，随即像是锁定了目标，径直朝她走来。
　　“这位女士，晚上好。”他在她面前站定，刻意压低了声音，试图营造一种神秘的氛围，“我看您气度不凡，想必座驾也非同一般。我偶然路过此地，正在搜寻一辆性能卓越的新能源越野车，愿意用这个——”
　　他说着，从口袋里随手掏出一个罐子，上面印着模糊的水果图案，标签破损，霉斑清晰可见，显然已经过期了很久。
　　他定睛一看：“——这罐顶级的……呃，蜜酿果酱，与您交换。它蕴含着旧时代的精华，价值非凡。”男人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充满诱惑。
　　陆昭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甚至在他期待的目光中，配合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认真考虑这笔“划算”的交易。
　　男人受到鼓舞，更加卖力地描述起这罐果酱的稀有和他换车的诚意，喋喋不休地说了足有三分钟。
　　直到他似乎词穷，深吸一口气准备总结陈词时，陆昭然才抬起眼，目光落在他那双努力表现真诚的黑色眼睛里，用闲聊般的语气，轻轻地问：
　　“不拉手风琴了？”
　　一瞬间，男人脸上所有精心堆砌的表情——那种伪装的精英感、表演出的诚恳——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哗啦一下，碎裂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陆昭然没有再看Ta那精彩的变脸。她直接转过身，撑起伞，推门离开。
　　她的脑海里，这个人的画像逐渐成形。
　　此人绝不是普通的骗子或疯子。Ta具有极高的表演天赋，能轻松驾驭截然不同的角色，更重要的是，其混乱无序的行为之下，必然隐藏着精密的观察、策划与执行能力——在那个年轻清道夫口中，Ta不止一次主动招惹堡垒，却能全身而退，甚至招摇过市。陆昭然据此推测，此人对环境的观察力、信息的搜集能力以及临场应变能力应该都属顶尖。在旧时代，这人或许会是个杰出的戏剧演员，或是顶尖的魔术师。在末世，这样的才华则演化成了无与伦比的伪装和欺诈技术。
　　陆昭然在心底做出评价：一个极其麻烦，某些情况下也可能极其有用的“变数”。
　　只不过，与自己无关。
　　她的背后，男人——或者说，白烁——在原地呆立了几秒，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外的、利落得近乎冷酷的背影。随即，一种巨大的兴奋感，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攫住了Ta。Ta像是被一块无形的、力量巨大的磁石吸引，猛地拔腿，不管不顾外面瓢泼的大雨，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之后一整天，暴雨不停，泥泞彻底锁死了离开废土镇的所有道路。
　　白烁不知用了什么追踪手段，无论陆昭然去到哪，Ta总能阴魂不散地出现，对她死缠烂打。甚至每次都是不同的造型。
　　“美女姐姐，看你骨骼清奇，要不要合伙做笔大生意？”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少年凑到越野车窗边。
　　陆昭然升起车窗。
　　“姐姐，雨这么大，一个人睡车里多无聊，带上我呗！我能说会道还会暖床哟~~~”
　　话音未落，陆昭然已经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泥水溅了白烁半身。
　　“诶你别走啊！我跟你讲堡垒首领的八卦你要不要听？高峻的豪宅里藏了八个男人！真的！”
　　声音在雨声和引擎声里不依不饶地穷追猛打。
　　陆昭然不胜其烦。
　　第二天傍晚，雨势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惫的迹象。天色依旧昏暗，道路依旧泥泞，但陆昭然一刻都不愿意在此地多留。
　　她发动引擎，毫不犹豫地驶向镇外。泥浆在轮胎下发出黏腻的声响，红色越野车像一头挣脱泥潭的困兽，朝着灰蒙蒙的地平线驶去。
　　然而，就在车辆即将冲出镇口的瞬间——
　　后视镜里，一个色彩斑驳的身影冲了过来，不管不顾地追在车后，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拼命挥舞着手臂。雨水很快再次打湿了Ta那身夸张的衣饰，湿透的布料沉重地拖拽着脚步，但Ta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嘴里似乎还在喊着什么。
　　陆昭然皱了皱眉，脚下油门没有丝毫放松。
　　白烁眼看着车要加速消失在雨幕里，忽然灵机一动，想起前两天在广场上第一次见到陆昭然的情景。Ta用尽平生最大的嗓门，朝着越野车的方向嘶声大喊：
　　“喂——！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打劫堡垒的医疗库？！干一票大的！！！”
　　陆昭然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她踩下了刹车。
　　她看见后视镜中的彩色身影因为她的急刹而猛地一顿，脚下一滑，差点在泥泞里摔个跟头。但下一秒，那张湿漉漉的脸上便爆发出巨大的狂喜，像只撒欢的兔子般不管不顾地狂奔而来，泥点飞溅。Ta蹭蹭几下就扒住了她的车窗，湿透的手臂和上半身几乎全贴在玻璃上，隔着雨痕斑驳的车窗，双眼发亮。
　　“你同意了？你同意了是不是！”白烁气喘吁吁，呵出的白气混着雨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天真的兴奋。
　　陆昭然看着他。雨水顺着Ta蜷曲的发梢和夸张的衣饰不断滴落，在车门上汇成一小摊泥水。这个人浮夸，吵闹，来历不明，甚至性别不明。但废土镇关于Ta那些光怪陆离的传闻里，确实包含着“总能出其不意”“成功率奇高”和“堡垒真拿Ta没什么办法”的评价。
　　她厌恶堡垒的行径，但她一个人做不了什么。
　　但……如果加上这个看起来很不靠谱的“变数”呢？
　　理智在警告，但被她强行忽视了。陆昭然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看着白烁那双在暗沉沉的天色中亮得惊人的浅灰色眼睛，终于开口：
　　“上车。”
　　白烁欢呼一声，麻利地拉开车门。
　　此时此刻，无论是陆昭然还是白烁，都绝不会想到，他们即将“劫”走的，远远不止几箱药品。
　　一场足以将眼前的一切燃烧殆尽的燎原之火，已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擦亮了它的第一颗火星。

　　“我要给他们献上一场堡垒有史以来最华丽的狂欢仪式！”
　　白烁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像舞台剧演员般张开双臂，陶醉地闭上眼，仿佛在享受台下潮水般的掌声。
　　Ta今天是一个魔术师。上身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绒材质、略带复古光泽的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修身长裤，最引人注目的是Ta披在肩上的那件拼接撞色外套——一边是沉稳的藏蓝，另一边则是跳跃的赭石红，衣摆处甚至还缀着几缕深紫色的流苏。随着Ta手舞足蹈的动作，流苏摇曳，衣袂翻飞，整个人像一只色彩斑斓、随时准备开屏的鸟儿。
　　白烁双眼放光地对陆昭然描述，“我搞到了一批过期的工业染料、几个大功率扬声器，还有一罐子能让人狂笑不止的果浆浓缩液！”
　　陆昭然单手托着下巴，听得心不在焉。
　　眼前这人，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她到底怎么头脑发热答应Ta的？
　　“想想看！”白烁对她的兴致缺缺毫不在意，自顾自转了个圈，外套在空中划出潇洒的弧线，“色彩、噪音、狂笑！这将是载入史册的艺术！谁还能顾得上什么医疗库？”
　　话音未落，Ta又变戏法一般掏出堡垒的内部地图和门禁卡，随手丢在桌上。
　　这两样物品终于引起了陆昭然的兴趣。她拿起地图，目光快速扫过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地图清晰地标注了堡垒的几个核心区域：位于山顶、环境最优越的云端区，是统治集团的私域；位于中部的枢纽区，承担了堡垒行政、军事、技术、医疗等诸多统治功能；以及底部作为生产基地和群众聚居地的蜂巢区。而她们的目标——医疗资源库，正位于枢纽区中部。
　　“好东西。你怎么得到的？”她边研究通往枢纽区的路径边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佩服。
　　白烁来劲了，喋喋不休地开始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Ta早在之前，花了几天时间，在蜂巢区工人聚集的酒馆里，锁定了一个郁郁不得志、总爱喝两杯的医疗垃圾运输工。凭借其“卓越的共情能力”，迅速和对方称兄道弟，听对方大吐苦水。一晚，白烁故意将其灌醉，顺势提出送其回住所。在对方呼呼大睡后，白烁“顺手”摸出对方包里的枢纽区通道图和门禁钥匙，并用随身携带的简易工具临摹了地图、快速配出了钥匙。第二天，白烁还“好心”地告诉对方，你昨晚喝多了非要给我看你的工作，以后可别这样了，多危险。工人感激涕零，全然不疑。
　　陆昭然认真听完，心服口服，配合地鼓了鼓掌：“真棒。”
　　她的捧场让白满足地叹了口气，随意地将手一抬一翻，做了个类似谢幕的懒散手势。
　　下一秒，陆昭然的目光又回到通道图上。她的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先是自顾自地定下了接下来两天的踩点计划，然后提出了一个白烁从未想过的问题：
　　“不过，我们偷出来的物资和资料，怎么处理？”
　　白烁愣了一下：“当然是我们自己用啊！难道……你想多分一点？”
　　陆昭然摇了摇头：“我们两个用不了太多。超量的药物对个人意义有限，但对四周幸存的据点来说，可能是救命的东西。”
　　她指向地图上堡垒外围的一个小型据点“晨星营地”。那里的领导者石靖原是堡垒前高层，由于性格正直为堡垒不容，毅然出走，和其他出走者、弃民、流民建立起一个新的群居点，在堡垒周边都有享有一定的声誉。
　　“交给他们。”陆昭然说。
　　白烁看着陆昭然，眼神从疑惑渐渐变为一种惊讶。
　　“哇哦……”白烁喃喃道，“姐姐，你这不是去打劫，你这是要去当普罗米修斯啊！”
　　Ta 忽然眼睛一亮，整个人几乎要凑到陆昭然旁边，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诶，姐姐，我想起来了！那天在广场，你用抗生素救那个小丫头的架势……你在旧时代是不是医生啊？那种救死扶伤的职业病，改不掉？”
　　陆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她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图，显然没有回答这个话题的意思。
　　但白烁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Ta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贴在陆昭然身上：“说说嘛，姐姐！你看我们都是要合伙去打劫堡垒的生死之交了！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别告诉我是收破烂的，我不信！”
　　陆昭然被Ta缠得没办法，终于无奈地从地图上抬起头，看着白烁那双写满探究和兴奋的眼睛，叹了口气。
　　“……危机干预专家。”
　　“危机……干预专家？”白烁眨了眨眼，“那是什么？听起来好厉害！”
　　“主要工作，”陆昭然垂着眼，一板一眼，仿佛在介绍一个与己无关的职业，“是介入个人或群体极端危机现场，通常是持械对峙、劫持、或企图自杀。通过谈判建立联系，疏导情绪，降低风险，最终目标是和平解决，让所有人活下来。”
　　“哦哦哦……”白烁先是似懂非懂，然后忽然灵机一动，“那不就是电影里那种超有范儿的谈判专家！用嘴炮拯救世界！酷的酷的！”
　　陆昭然看着Ta那副惊奇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很轻地、自嘲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也没那么酷。”她轻声说，目光垂落，手指摩挲着地图粗糙的边缘，“只是一种……改不掉的职业病。哪怕面对……敌人，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也不是‘怎么杀掉Ta’，而是‘怎么让Ta活下来’。”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但废土镇似乎永远被一片灰暗的死寂笼罩着。
　　“在末世，这种思维方式大概叫……‘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