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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此以后他不会再哭    ...


  •   淮安跪在太后灵前,十六岁的脊背挺得笔

      直。他没有哭。

      没有人知道,太后临终前告诉了他两件事。

      第一件:你不是先帝的骨肉。

      第二件:李崇是你的亲哥哥。

      他走出来,说“太后殡天了”,声音平到不像十二岁的孩子。

      然后他摔碎了那盏兔子灯。又一片一片粘起来。

      太后灵堂设在坤宁宫。

      白幡低垂,烛火摇摇。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淮安跪在最前面,十六岁的脊背挺得笔直,龙袍拖在地上,像一件不合身的铠甲。

      他没有哭。

      安王从灵堂侧门走进来,一身素服,眼圈泛红。他是先帝的同母弟。他走到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皇嫂……臣弟来晚了。”

      淮安看着他。安王的眉眼——淮安忽然发现,自己的眉眼和皇叔有几分相似。不是一模一样,是那种“一看就是一家人”的像。

      他以前没注意过。现在他开始注意了。

      安王站起来,走到淮安面前,蹲下来。

      “陛下,”他说,“节哀。”

      他的手轻轻放在淮安肩上。那只手很大,很暖。淮安没有躲。

      “皇叔,”淮安说,“你什么时候回安州?”

      安王愣了一下。“臣弟……想多留几日,陪陛下。”

      淮安点了点头。“好。”

      沈阁老是被两个内侍搀起来的。他太老了,老到走路都在抖。三朝元老,太后年轻时他教过她写字。他跪在灵前,又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后……老臣来送你了。”

      淮安看着他。沈阁老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真的在哭。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滴在地上。

      沈阁老站起来,走到淮安面前,看了他很久。

      “陛下,”他说,“你长得像太后。”

      淮安愣了一下。“是吗?”

      “眼睛像。太后的眼睛,也是这样亮。”

      他伸出手,想摸淮安的头。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老臣失礼了。”他说,然后被内侍搀走了。

      淮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念头——沈阁老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一个皇帝,像看一个孩子。

      他没见过那种眼神。

      赵将军是连夜从边境赶回来的。他连铠甲都没来得及换,身上还带着边关的尘土。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淮安面前。

      “陛下,臣回来了。”

      淮安看着他。赵将军的左眉有一道疤,很长,从眉头一直到眉尾。淮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眉——他小时候摔过,也留了一道疤,比赵将军的短一些,但在同一个位置。

      赵将军看见他的动作,笑了一下。

      “陛下也摔过?”

      “嗯。小时候。”

      “臣也是小时候摔的。”赵将军说,“摔在石头上,流了很多血。臣娘吓哭了。”

      淮安想起姐姐。他摔掉门牙那次,姐姐也哭了。

      赵将军蹲下来,平视淮安的眼睛。“陛下,臣在边境,听说太后……臣赶了三天三夜的路,还是没赶上。”

      “你赶回来做什么?”淮安问。

      赵将军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回来看看陛下。”

      淮安看着他。赵将军的眼睛很亮,亮到不像一个杀过人的将军。

      “赵将军,”淮安说,“你以后不要替朕挡刀了。”

      赵将军愣了一下。“陛下怎么知道……”

      “朕听说的。”淮安说,“你替父皇挡过。”

      赵将军笑了一下。“那是臣的职责。”

      “朕说不要了。”淮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硬。

      赵将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臣遵旨。”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陛下,”他没有回头,“你要好好的。”

      亦安也来了。他穿着青衫,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

      直起身的时候,余光扫过侧门。

      他看见了。

      一个内侍端着一盏茶,正往淮安的方向走。茶盏冒着热气,和灵堂里其他茶盏没有区别。但那个内侍的步子不对。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半寸,是练过武的人。宫里不会有练过武的内侍。

      亦安没有动。他跪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捻了一下。

      内侍走到淮安身后,弯腰,把茶盏放在淮安手边的案几上。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半息。只有半息。然后他退下了。

      亦安记住了那张脸。

      淮安没有喝那盏茶。他根本没有看它。他跪在灵前,脊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动过。那盏茶从热变温,从温变凉。灵堂里没有人注意到它。

      丧仪结束后,亦安等所有人都散了,走到案几前,端起那盏茶。茶汤清亮,看不出异样。他把茶盏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放下。

      沈彻从暗处走出来。“有问题?”

      “没有。”亦安说。

      “那你为什么看那么久?”

      亦安没有回答。他端着茶盏走出灵堂,把茶汤泼在石阶上。茶水渗进石缝里,没有任何异样。但亦安知道,这盏茶如果淮安喝了,不会当场死。毒会在三天后发作。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陛下是哀伤过度、突发急病。

      李崇没有想让淮安死在太后灵前。他要的是淮安死在太后丧期里。死在所有人最不防备的时候。

      亦安把空茶盏放回案几上。没有人知道它曾经被端走过。没有人知道它曾经差一点要了淮安的命。

      只有亦安知道。他记住了那个内侍的脸。

      亦安靠在灵堂侧门外的廊柱后面,按了按心口。毒没有发作,只是累。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不是李崇的人。是一个老嬷嬷,穿着洗得发白的宫装,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沿着回廊往灵堂侧门走。步子很轻,低着头,不像是来哭灵的。

      亦安的手指在袖中捻了一下。她的名字不在太后灵堂的当值名册上。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盯着她。盯着她走到星遥身边,蹲下来。盯着她从食盒里端出一只碗。

      粥。白的,冒着热气。

      亦安的心口猛地一紧。不是毒发。是另一种紧。李崇的人可以在茶里下毒,就可以在粥里下毒。淮安那杯茶被他换了,李崇会罢手吗?不会。他会换一个目标。星遥。星遥是淮安的软肋,李崇知道。动不了淮安,就动星遥。

      他盯着那碗粥。离得太远,来不及。如果粥有问题,他唯一能做的,是喊出声。但那样他就会暴露。他藏了这么多年,全白费了。

      他没有喊。

      星遥跪在灵堂里,又冷又饿。

      她已经跪了一夜。嘴唇发白,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太后不是她的生母,她知道。但灵堂里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太后的女儿,所以她必须跪在这里,必须悲伤,必须滴水不沾、粒米不进。这是规矩。

      阿檀蹲在她身后,从袖子里摸出银针。针尖探进粥碗,停了片刻。拔出来。银白如初。她松了口气,把针收回去,低声说:“公主,没毒。”

      星遥没有应。阿檀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再说话,退到一旁。

      星遥跪在原地,没有动那碗粥。

      不是不饿。是不想吃。

      太后养了她十二年。养得不算好——炭火总少一筐,汤药总是凉半盏,看她的眼神和看淮安不一样。但太后没有苛待过她。该有的份例都有,该教的东西都教。只是不亲近。

      那种“不亲近”像一层薄冰。踩不破,但凉。

      现在太后死了。她应该难过。但她不难过。她只是空。

      那碗粥放在她手边,冒着热气。她看着它,没有端。

      阿檀说没毒。她信阿檀。但她不想喝。不是怕有毒,是不知道喝了之后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碗粥。感激?疑惑?继续面无表情?她不知道。

      所以她只是跪着。让那碗粥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后来她低下头,闻到了什么。

      很淡。桂花。

      她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有一点苦,咽下去是香的。她又喝了一口。

      阿檀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星遥没有抬头。她只是把一碗粥喝完了。空碗放回原处,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桂花的香气还留在舌尖上。甜里带一点苦。

      她忽然想起来——花房。每年秋天,花房里有个老嬷嬷晒桂花。她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站在门口闻。老嬷嬷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隔着满地的桂花,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她不知道那个老嬷嬷是谁。只知道每年秋天,花房里有桂花的香气。

      和这碗粥一样。

      老嬷嬷端着空碗,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到拐角的时候,看见了他。

      她停下来。

      亦安看着她。“粥里放了什么。”

      老嬷嬷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桂花。”

      亦安没有说话。

      “她记得这个味道。”老嬷嬷说。

      亦安看着她。

      “老奴在花房当差。她小时候路过花房,会停下来闻。老奴修剪桂花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不说话。老奴也不说话。”

      她停了一下。

      “太后丧期,公主跪了一夜。老奴想,她该喝碗热的。”

      亦安站在回廊里。月光从廊檐漏下来,落在他肩上。

      “她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老嬷嬷说,“她只知道花房有个不爱说话的嬷嬷,每年秋天晒桂花。她不知道老奴从前是谁。”

      她行了一礼,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萧先生。桂花放早了苦,放晚了不香。老奴试了很多年,才试出那个时辰。今天这碗粥,桂花放得正好。甜里带一点苦,咽下去是香的。”

      她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亦安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淡。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捻着,记下了那个时辰。桂花。放早了苦,放晚了不香。他记了一辈子。

      他磕完第三个头,直起身,看了一眼太后的灵位。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是臣子对太后的恭敬。是一个知道太多的人,对另一个知道太多的人的沉默告别。

      他知道太后临终前把淮安叫到榻前说了什么。他查了三年,从太医院旧档查到安王府旧人,最后找到了太后的梳头嬷嬷。老宫人把半块玉佩交给他,说了一句暗号的上半句:“山河无恙。”他对出了下半句:“灯还亮着。”

      太后等的人,是他。

      他看着灵堂里淮安的背影。十六岁的皇帝,脊背挺得笔直。从九岁登基那天起就是这样——龙袍拖在地上,走一步停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再也不回头。

      淮安没有哭。太后殡天那夜他也没有哭。他走出来,说“太后殡天了”,声音平到不像十二岁的孩子。

      亦安知道那种不哭。不是不难过,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咽进肚子里。咽了四年,咽成了习惯。

      他站在人群里,按住了心口。不是毒发的疼。是另一种。

      心疼那个孩子。心疼他从九岁起就知道不能在别人面前示弱。心疼他连在姐姐面前,都开始学着藏了。

      所以他不告诉星遥。

      星遥不需要知道,她的弟弟每天都在和一个他不能杀的人斗。她只需要知道,淮安需要她。

      然后站起来,走到淮安面前。

      淮安不认识他。他只觉得这个中年男人有些眼熟。

      “你是谁?”

      “臣是崇文书院的教书先生。姓萧。”

      淮安点了点头。“你认识太后?”

      亦安沉默了一瞬。“先帝在世时,臣曾在宫中任太傅之职,教过几位皇子读书。”

      淮安心里动了一下。“你叫什么?”

      “亦安。”

      淮安记住了这个名字。他看着亦安的背影消失在灵堂门口,心里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不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亦安走出灵堂,在无人的回廊里停下,靠着墙,按住了心口。

      他喘了很久。额上全是汗。

      沈彻从暗处走出来,递给他一个药瓶。

      “你撑不住的。”

      亦安倒出两颗药,干吞下去。

      “撑得住。”

      “你这样,连自己都护不住。”

      亦安把药瓶收好,站直了身体。

      “那就护到护不住为止。”

      他望着灵堂里淮安的背影,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半幅山河图的底稿——那是他给淮安画的,也是给星遥画的。

      沈彻看着他,忽然说:“你今天在灵堂里站的位置,是李崇的人会经过的地方。”

      亦安没有否认。

      “你在观察他们。”

      亦安没有回答。但沈彻知道他说对了。

      这个人,即使身体废了,脑子还在用。

      他刚才看见了。李崇的人从灵堂侧门进来的时候,安王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很短,但亦安看见了。安王和李崇,不是一路人。或者——是一路人,但各怀心思。不管是哪一种,他都需要更快。

      太后殡天后的第七夜,淮安没有睡。

      御书房的灯亮到丑时。德全在门外守着,听见里面翻折子的声音,一页一页,不快不慢。

      淮安没有批折子。他在看一份名单。

      名单是太后丧仪那天,亦安托沈彻送进来的。上面列着李崇在朝中安插的人——十六个,从六部到地方,从文官到武职。每个人后面都注明了把柄。

      淮安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名单折好,放进烛火里。火苗舔着纸边,字迹一个一个消失。

      “烧了。”他说。

      他不需要名单。他记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那盏歪嘴兔子灯放在窗台上,灯纸旧了,边角都毛了。他没有点灯。他只是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月亮。

      太后临终前的话,他每天夜里都会想起来。李崇是他的亲哥哥。

      他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咽了七天。今天,他开始咽另一句话——他要赢。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姐姐。

      太后对姐姐不好,他知道。小时候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姐姐的生母不是太后,是惠妃。太后答应抚养,但从未真正接纳。

      姐姐从来不抱怨。她把好吃的留给他,说“姐姐不饿”。她在太后面前端庄,在他面前笑,在无人的夜里一个人看着月亮发呆。

      她替他扛了十几年。现在轮到他了。

      如果李崇上位,姐姐会第一个被除掉。李崇不会留先帝的养女,不管她有没有威胁。所以淮安不能倒。不是为了皇位,是为了姐姐。

      他把这句话刻在心里,然后吹灭了灯。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今夜,亦安在灵堂里替他挡下了一杯毒茶。那杯茶本来会在他喝下去的三天后发作。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陛下是哀伤过度,追随太后去了。

      亦安替他挡了。就像七年前替他挡下那场火。

      淮安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吹灭了灯,决定赢。

      他知道太后临终前告诉了淮安什么。他找到了太后的梳头嬷嬷,对上了那句暗号:“山河无恙,灯还亮着。”老宫人把半块玉佩交给他。玉佩上刻着半个字——“平”。另一半在淮安那里,刻的是“安”。合起来是“平安”。

      走出灵堂的时候,他按住了心口。不是毒发的疼。是心疼那个十二岁的孩子——从那天起,他的敌人,是他的亲哥哥。

      而淮安在灵堂里没有哭。但那天夜里,他开始查。查姐姐的身世,查李崇的势力。他把名单烧了,记住了每一个名字。他要赢。不是为了皇位,是为了姐姐。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今夜,亦安替他挡下了一杯毒茶。就像七年前替他挡下那场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从此以后他不会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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