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在河底的石头》椰梨堍

1、初雨逢光 南方

　　南方的初冬，从没有北方那般凛冽的暴雪，却独有一场缠缠绵绵，无休不止的冷雨，将整座小城都裹进湿冷的雾气里，雨点不算密集，却带着透骨的寒冷。

　　打在脸颊上，脖颈间，凉得人浑身发紧，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又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旧的居民巷子里，路面被雨水浸得湿滑，青苔贴着墙根蔓延，路灯透过雨幕，洒下一圈圈模糊的光晕，把孤单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颜霜缩着单薄的身子，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死死的扣在头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脚步匆匆的往巷子深处走，只想尽快逃离身后那片让他窒息的喧嚣。

　　就在几分钟前，她刚从亲戚的家庭聚会上逃出来，饭桌上，长辈们的闲聊句句都绕着她打转，母亲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亲戚们带着打量与评判的目光，一句句看似关心实则尖锐的话语，像细密的针反反复复的扎在她身上。

　　颜霜从小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在热闹的场合里，永远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母亲总觉得她不够大方，不够优秀。看她的眼神里总是藏着难以饰掩的失望。

　　颜霜受不了那样的氛围，受不了那些若有似无的指指点点，更受不了母亲一次次在众人面前数落她的不是……

　　趁着大人交谈的间隙，颜霜攥紧衣角，悄无息地的推开家门，一头扎进了这漫天冷雨里，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的待一会儿，哪怕被雨水淋湿，也比待在那令人窒息的环境里要好。

　　雨水渐渐打湿了她的发梢，顺着帽檐滑落，滴进衣领里，冰凉的触感顺着脊背蔓延下来，她只顾低着头往前走，没留意脚下布满水渍的青石板路，脚尖猛地一滑，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的向前扑去。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撑住地面，可还是晚了一步，手肘重重地磕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面，一阵尖锐的疼痛感瞬间袭来，疼得她眉头紧锁，倒吸一口凉气，眼眶不受控制的犯浑，膝盖也重重的跪在地上，校服裤瞬间被雨水浸湿，粘在皮肤上，说不出的狼狈与难受。

　　颜霜趴在地上，指尖紧攥，强忍着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想要挣扎的爬起来，可浑身都使不上力气，满心都是委屈与无助。

　　此刻的她就像是被世界抛弃的小孩，在这场冰冷的雨里，连起身都显得格外艰难。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温度不算滚烫，却在这刺骨的冷雨里，格外让人安心，温暖又稳妥，稳稳地将她快要倒下的身子扶了起来。

　　颜霜瞬间懵了，顺着他那只手抬头撞进了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眼前的男生站在雨幕中，撑着一把雨伞，他看起来20岁左右，身形挺拔清瘦，穿着一件简约的深灰色连帽卫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整个人看着清俊又温和，他的眉眼生的很好看，眉骨利落，眼型深邃，瞳孔是淡淡的棕褐色。眼神平静却带着暖意，下颚线的线条流畅。不笑的时候带着几分疏离，可看向颜霜时，眼底却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关切。

　　“没事吧？小心点，这条路很滑。”

　　他开口，声音低沉清冽，像山间流淌的泉水，又像冬日里温暖的炭火，缓缓穿过雨幕，落在颜霜的耳旁，一下子抚平了她心底的慌乱与疼痛。

　　颜霜的心莫名的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好在被雨水冻得泛红，倒也看不出异样，她抿了抿嘴唇，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还有几分局促：“谢，谢谢……”

　　她想要抽回自己的胳膊，却被他轻轻的扶着。直到她站稳了脚步，才缓缓松开手，他低头看了眼她擦破皮的手肘，随即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干净的纸巾，递到疼面前：“先擦一下雨水，伤口别沾太多冷水，回去记得消毒。”

　　颜霜抬头看他，刚好对上他温柔的目光，慌忙的低下头，伸手接过纸巾，指尖不禁，翼尖与他的指尖相触，他的指尖微凉，却让她的心跳愈发慌乱，她攥着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肘上的雨水和泥渍，疼痛感依旧清晰，可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暖意。

　　他一直安静的站在她身边，撑着伞，没有催促，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陪着她，雨还在不停的下，他手中的黑伞成了这片冰冷雨幕里唯一一处安稳的角落。

　　“我家就在前面这个小区……”颜霜小声开口，说完才觉得不妥，自己明明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却贸然说出了自己的住址，不由得，更加局促。

　　他像是看穿了她的紧张，轻轻笑了笑，眉眼弯起，瞬间褪去了几分疏离，愈发温和的说：“我叫叶贞木，就住在这附近，刚好路过。”

　　“我叫颜霜，”她立刻回应，声音依然很轻，却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叶贞木看着她浑身湿透狼狈又委屈的模样，默默将手中的雨伞往她那边清了大半，自己的肩膀渐渐被雨水打湿，却毫不在意。

　　“雨太大了，我送你到小区楼下吧，不然容易再滑倒。”

　　不等颜霜拒绝，他便陪着她，慢慢朝着小区门口走去，伞下的空间很小，两人并肩走着，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脚步声，还有渐渐沥沥的雨声，没有太多的话语，可这份沉默却一点也不尴尬，反而让颜霜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一路走来，他始终维护着她，不让雨水淋到她身上，脚步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步伐。

　　到了小区单元楼下，颜霜停下脚步，再次抬头看向他，小声的说道：“谢谢你，叶贞木。”

　　“不客气。”叶贞木看着她，眼底带着温柔的叮嘱，“赶紧上楼吧，换身干净的衣服，别感冒了，伤口记得处理。”

　　颜霜点点头，攥着那叠被雨水打湿一角的纸巾，转身跑进单元楼，跑到楼梯口时，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门外。

　　雨幕中，叶贞木依旧站在原地，朝她轻轻挥了挥手，然后才转过身撑起那把伞慢慢走进绵长的雨里，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颜霜站在楼道里，手肘的疼痛感还在，可心里却暖暖的，这场冰冷刺骨的冬雨，这场猝不及防的摔倒，还有这突然出现，温柔的他。像一束微弱却耀眼的光，硬生生照进了她灰暗又压抑的青春里。

　　她一直觉得自己就像一块沉在黑暗，河底的石头被孤独与压抑包裹，看不到一丝光亮。而叶贞木的出现就是她漫长黑暗里唯一的救赎。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他的声音，还有他温柔的眼眸。

　　她不知道这场雨天的初遇，会成为她一生都无法忘却的念想，更不知道这个叫叶贞木的男人，会贯穿她整个青春，成为她拼尽全力想要靠近，却最终只能遗憾错过的光。

　　雨还在下，可她的心里，早已因这场相遇，泛起了久久不散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