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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缺失的部分 姜晚醒来的 ...

  •   姜晚醒来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身体不对,是感觉不对。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轻了一点”。不是轻松的那种轻,是少了什么的那种轻。像你背了一个包背了很久,有一天突然把包放下了,肩膀轻了,但你知道你丢了东西。她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正常。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七点二十分。正常。她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正常。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她觉得不正常。
      她走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停下来。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没看到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她知道她在找。她找了大概十秒钟,没找到。她低下头,继续刷牙。牙膏沫从嘴角溢出来,她擦了,继续刷。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找什么,但她知道她找了。那种“找了但没找到”的感觉,比没找更让人不安。
      她换好衣服,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是因为她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不是忘了“今天要做什么”,是忘了“现在要做什么”。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在走,在笑,在说话。她看着他们,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放空,是那种——你的脑子里有一个洞,洞里的东西被拿走了,剩下的东西在往洞里掉。掉进去就没了。她不知道掉了多少,只知道还在掉。
      她迈开步子,往食堂走。不是因为她想吃饭,是因为她的脚在走。脚知道路,脑子不知道。她走到食堂门口,排队,打饭,找位置坐下来。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但她知道,她不正常。因为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食堂的。她记得她出了宿舍楼,记得她走到了食堂门口,记得她打了饭。但她不记得路上的风景、遇到的人、听到的声音。那些细节被拿走了,只剩下“结果”——她到了。她知道她到了,但不记得怎么到的。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是白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她用勺子搅了一下,红枣沉下去,又浮上来。她盯着那些红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裴烬站在台上,眼角有一滴红色的东西。不是泪,是血。她记得那个画面。但她不记得为什么那个画面让她疼。疼还在,理由没了。她不知道她忘了什么,但她知道她忘了。那种“知道忘了”的感觉,比忘了本身更可怕。
      她放下勺子,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把碗筷放好,转身走了。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她忘了自己要回宿舍还是去教学楼。她站在门口,看着左边的路和右边的路。左边的路通往宿舍,右边的路通往教学楼。她两条都走过,但今天她不知道要走哪条。不是“选择困难”,是“没有选择的概念”。她只知道她在做选择,但不知道选择的意义。她选了左边。不是因为想回宿舍,是因为她的脚往左边迈了。脚知道,脑子不知道。
      她走回宿舍,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房间很暗,窗帘拉着,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她盯着那条线,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她昨天做了什么?她记得去了体育馆,记得陆衡告了白,记得裴烬站在台上,眼角有血。但她不记得去了体育馆之后做了什么。她记得自己回了宿舍,但不记得怎么回的。她记得自己洗了澡,但不记得水是热的还是凉的。她记得自己睡了,但不记得几点睡的。那些过程被拿走了,只剩下“结果”。她知道结果,但不记得过程。过程是她的,但不在她脑子里。
      她掏出手机,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我昨天做了什么?”回复很快就来了:“你去了体育馆。陆衡告了白。你回了宿舍。”她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他说的她都知道。她要的不是“结果”,是“过程”。但他给不了她过程,因为过程被拿走了。拿走了就没了。她打了几个字:“我不记得怎么回宿舍的。”回复:“你走回去的。”她又打:“我不记得路。”回复:“你知道路。你的身体知道。你的脑子不记得了。”
      她放下手机,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空白的墙壁。墙上有几个图钉留下的洞。她盯着那些洞,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昨天做过一件事,但她完全不记得。不是“忘了”,是“没有”。她记得她做了,但不记得做了什么。就像你手里拿着一张纸,你知道纸上写了字,但字被涂掉了。涂得干干净净,连墨水的痕迹都没有。你只知道那里有过字,但不记得写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但她知道她做了。那种“知道做了但不记得做了什么”的感觉,比什么都不记得更让人发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看着外面,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树在风里摇晃,一切正常。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昨天有没有见过裴烬?她记得他站在台上,眼角有血。那是见过。但那是“结果”。她不记得见他的过程——他什么时候来的,他说了什么,她说了什么。她只记得他站在台上,眼角有血。那个画面像一张照片,钉在她脑子里。照片是清晰的,但照片前后的内容没了。像一部电影,被剪得只剩一个画面。她知道那个画面很重要,但她不知道它为什么重要。
      下午,姜晚去老地方。不是裴烬叫她去的,是她自己去的。她走到仓库后面的时候,裴烬已经在了。他靠着墙站着,面朝那排钉死的窗户,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和以前一样的距离,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方向。但空气不一样了。
      “你来了。”他说。
      “嗯。”
      沉默了几秒。风从仓库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课文。
      “我昨天做了什么?”
      裴烬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很白,白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不见底,但此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问了。”他说。
      “问了什么?”
      “你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昨天。”
      姜晚的呼吸停了一下。“我不记得。”
      “我知道。”
      “你告诉我,我昨天做了什么。”
      裴烬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来了这里。你问我,‘我昨天做了什么’。我告诉你了。你说‘我不记得’。你走了。”
      姜晚的掌心在口袋里用力握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不抖了,但手心是湿的。她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把手插进口袋里。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停了一下。为什么?”
      裴烬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你在确认。确认我是不是你想象出来的。”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忘了太多东西。你开始怀疑我是真的,还是你脑子里的一个画面。”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每次忘了太多的时候,都会这样。你会问我同样的问题,一遍又一遍。不是因为你记不住答案,是因为你在确认我还在。”
      姜晚的喉咙紧了一下。“我每次都会这样?”
      “每次。”
      “那你每次都回答?”
      “每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落了一片枯叶,小小的,黄褐色的,边缘卷曲。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叶子很脆,轻轻一捏就碎了,碎片从指缝间掉下去,被风吹散了。她直起身,看着他。
      “我昨天说了一句话。”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涩。
      裴烬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说,‘如果连你都不是真的,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裴烬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也许是承认,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记得。”他说。
      “我记得那句话。但我不记得为什么说。不记得说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只记得说了。”
      “够了。”
      她摇了摇头。“不够。我记得说了,但不记得为什么说。就像我知道我爱你,但不记得为什么爱。爱还在,理由没了。”
      裴烬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波动,不是迟疑,而是一种——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想说。因为说了,她就会知道她丢了什么。丢了什么,就会去找。去找,就会更疼。
      “你丢了什么?”她问。
      “你每次丢的都不一样。有时候是一段记忆,有时候是一个感觉,有时候是一句话。今天你丢了过程,只记得结果。明天你可能连结果都不记得了。”
      “那我怎么办?”
      “不怎么办。”裴烬说,“你记不住,我帮你记。你忘了,我告诉你。你分不清,我帮你分。你不能做的,我替你做。”
      姜晚的鼻子酸了。不是想哭,是那种——你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你丢了东西,有人替你捡着。你不记得了,有人替你记着。你不是孤岛,你是一个人。一个人丢东西,另一个人捡。一个人忘,另一个人记。一个人怕,另一个人不怕。不是不怕,是怕了也不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谢谢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都没有声音。她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站在仓库后面,站在风里,站在这个世界最边缘的角落里。
      “我昨天说了一句话。”她又开口了。
      “嗯。”
      “那句话不是我想说的。”
      裴烬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说,‘如果连你都不是真的,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那句话不是我想说的。是系统让我说的。它想让我怀疑你。怀疑你不是真的,怀疑你是我脑子里的一个画面。怀疑你是我编出来的。”
      裴烬的眼睛里那两颗星星,亮了一下。很弱,弱到像快要灭了,但还在烧。
      “你怎么知道是系统让你说的?”他问。
      “因为那句话不是我的。我的话说不出‘什么都没有了’。我的话说的是‘我还有你’。”
      裴烬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也许是欣慰,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还在。”他说。
      “我还在。”她说,“我的脑子在丢东西,但我的心没有。心记得的东西,脑子删不掉。”
      她转身走了。没有说“明天见”,没有说“走了”,什么都没有说。她的脚步声踩在碎砖和枯叶上,咯吱咯吱的。走到仓库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裴烬。”
      “嗯。”
      “你刚才说,你不能做的,你替我做。那如果我不想记了呢?”
      身后沉默了几秒。“那我替你忘。”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也许是释然,也许是别的什么。她迈开步子,走了。
      回到宿舍,她坐下来,没有开灯。房间很暗,窗帘拉着,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她盯着那条线,脑子里反复回放他说的那句话——“那我替你忘。”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替她忘,但她愿意相信,能。因为他说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那是真的。假不了。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软,贴着皮肤,暖的。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阵心跳。还在。她还在。她的脑子在丢东西,但她的心没有。心记得的东西,脑子删不掉。她不知道心能记多久,但她知道,只要心还在跳,它就在记。记那些脑子记不住的东西。记他的眼睛,记他的声音,记他说“那我替你忘”的时候语气很轻。她记不住,但她的心在记。这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布料贴着皮肤,沉默而柔软。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在失去意识之前,她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明天,她连心都不记得了,那她还会记得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相信,会记得一个人。那个人等她。不管她忘多少次,他都会等她。等她问他“你是谁”,然后告诉她,“我是裴烬”。她不知道裴烬是谁,但她会记住这个名字。因为名字是心的钥匙。心记得,脑子不记得。但心会提醒脑子。在某个瞬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心会说“就是这个人”。她不知道那个瞬间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它会来。因为它每次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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