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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该存在的人 事情过了三 ...

  •   事情过了三天,那行“偏离值增加”的字再也没有出现过。姜晚有时候会怀疑那天下午是不是自己眼花,可口袋里那张折得皱巴巴的便签纸还在,上面写着“红衣服,白狗,项圈铃铛。重复三次”,字迹是她的,墨水已经有点晕开了,像是被汗浸过。
      她照常出门,照常吃饭,照常回消息。周蔓没有再找她麻烦,苏念见了她还会点个头,陆衡干脆绕着她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姜晚知道,这个世界正在用一种很安静的方式把她往外推——不是赶她走,而是让她自己觉得多余。
      周四下午,学校在礼堂搞了一场讲座,请的是什么基金会的理事,讲职业规划。姜晚本来不想去,但辅导员在群里点了名,说缺勤扣分。她到的时候礼堂已经坐了大半,后排靠墙的位置还剩几个,她走过去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掏出手机刷了两下。
      台上的人在讲话,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嗡嗡的,像隔了一层布。姜晚听了几句,什么“人生规划”“核心竞争力”“行业趋势”,全是些听烂了的词。她抬起头扫了一眼礼堂,黑压压的人头,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打瞌睡。前排坐着苏念和陆衡,中间隔了两个位置,没有挨在一起,但偶尔会侧头交流几句,看起来默契又自然。
      姜晚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手机。
      然后她注意到一个人。
      不是因为她认识他,而是因为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礼堂里坐着的都是学生,穿的都很随意,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可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坐在靠窗那一排的中间位置,周围空了两个座,没有人挨着他。他的坐姿很直,不像学生在听讲座的那种歪七扭八,而是像一把被摆正的椅子。
      姜晚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不在“剧情”里。
      她不知道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就像你走进一个房间,一眼就能看出哪件家具是后来搬进来的。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他和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空气在他身边流动的方式不一样,光线落在他身上的角度不一样,甚至连他呼吸的节奏都和别人不一样。
      台上的人还在讲,姜晚的目光一直停在那个人身上。他没有动过,没有看过手机,没有打过哈欠,没有和任何人交流。他就那样坐着,面朝前方,但姜晚觉得他没有在听讲座。
      他在等什么。
      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那个人突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姜晚的指节猛地收拢,手机差点滑出去。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没有底的井。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确认。就像你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了很久,突然拐过一个弯,发现有人站在那里,不惊讶,不好奇,只是看了你一眼,意思是:你来了。
      姜晚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快得不像话。屏幕上是微信界面,她划了两下,什么也没看进去。她在脑子里快速搜索,想从“剧情”里找到这个人的信息。没有。她翻遍了所有“知道”的内容,没有这个人的名字,没有他的脸,没有任何和他有关的剧情。他不存在。在“剧本”里,他不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那个人已经转回去了,面朝前方,还是那个姿势,坐得笔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讲座结束后,人群开始往外走。姜晚没有急着起身,她坐在原位,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慢吞吞地往门口走。她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那一排靠窗的座位——那个人还在,周围已经空了,他站起来,比周围的人都高出一截,深灰色的外套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发白。
      姜晚走出礼堂,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假装系鞋带。她蹲下去,余光看见一双黑色的鞋从拐角另一边走过来,在她身后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
      那个人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
      走廊里还有别人在走,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匆匆忙忙地赶路。可所有的声音都像被调低了音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之间那三步的距离。
      “你不该在这里。”姜晚说。
      声音不大,但她知道对方听见了。
      那个人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脸比刚才在礼堂里看起来更清楚——轮廓很深,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刀刻出来的,皮肤偏白,嘴唇抿着,没有表情。不是那种故意绷着脸的冷淡,而是真的没有表情,像一面干干净净的墙,什么情绪都挂不上去。
      “你也是。”他说。
      声音很低,很平,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咚的一声就沉下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有。
      姜晚愣住了。不是因为这句话的意思,而是因为这句话的份量。她说“你不该在这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人不在剧情里。他说“你也是”,意思是他也知道她不在剧情里。不是“你不该站在这里”,而是“你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确认。两个人都在这个世界之外,都看见了彼此。
      脑子里飞速转过很多个念头,但没有一个能站稳。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他说的名字不会是真实的,就像她说的名字也不会是真实的。
      “你知道什么?”她换了问法。
      那个人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拐角处的灯光下。
      “你知道自己不该在宴会厅里说那些话。”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宴会厅的事。他知道她改了剧本。那他还知道什么?
      “你还知道什么?”
      那个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姜晚头皮发麻的话:“明天下午三点,你会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翻到一本没有编号的书。你会翻开它,然后你会看见一段你从来没有读过的文字。”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确实打算明天去图书馆。今天早上她在书桌上看到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图书馆,三楼”,是她的字迹,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的。她以为是之前随手记的,没当回事。可这个人说出了她的计划,比她更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经历过。”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她盯着面前这个人,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不是人。他是某种残留的东西,是一个不应该存在但被留下来的痕迹。
      “你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她又开口了,这次声音稳了很多,“你刚才说‘你也是’,不是猜的,是你知道。”
      那个人没有否认。
      “我是第一次见你。”姜晚说。
      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转眼就散了。
      “不是第一次。”他说。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姜晚的胸口。不疼,但很深,深到她找不到针眼在哪里。她想追问,想问清楚什么叫“不是第一次”,可那个人已经转身了,深灰色的外套在走廊的灯光下划出一道模糊的影子,然后消失在拐角。
      她站在原地,后背靠着墙壁,凉意从脊椎骨一路往上爬。走廊里没有人了,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在脑子里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掌心有一层薄汗,风一吹,凉飕飕的。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从讲座结束到现在,不过才过了十几分钟,可她觉得像过了一整天。
      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灰外套,深色眼睛,知道未来,说‘不是第一次’。”
      打完她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她忽然想起他说的“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一本没有编号的书”。她不知道那本书里写了什么,但她知道,他说的每一件事都会发生。
      她转身继续走,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不是在预言,他是在回忆。这些事,他已经见过一次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在下雨。很小的雨,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没有带伞,也没有躲,就那么走进雨里,沿着人行道往宿舍方向走。路上有人撑伞跑过,有人躲在公交站台下,只有她一个人慢吞吞地走在雨里,像整个世界里唯一一个不在乎被淋湿的人。
      不是不在乎。是脑子里太满了,没地方放“淋雨会感冒”这件事。
      她回到宿舍,推开门,室友不在。她把湿了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盯着对面空白的墙壁发呆。墙上有几个图钉留下的洞,以前贴过海报,后来撕掉了,只剩下那几个黑洞洞的小孔。
      那个人说“不是第一次”。
      什么不是第一次?不是第一次见面?还是不是第一次她说“你不该在这里”?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以前也见过他,只是不记得了。意味着这个世界被重置过,她的记忆被清空过,而他没有。
      他记得。他记得所有的“第一次”。
      姜晚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很乱,有笔、有本子、有充电线、有一板吃了一半的感冒药。她把东西翻了一遍,在抽屉最底下找到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她打开来,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她不记得自己放过这张纸。但纸上有折痕,很深的折痕,像是被折过很多次又打开,又折上,又打开。
      她盯着这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回去,放回抽屉最底下。
      躺到床上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窗户上还有雨珠,一颗一颗的,被路灯照得像小灯泡。她侧躺着,看着那些雨珠慢慢地往下滑,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滑到一半就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说的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你会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翻到一本没有编号的书。”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几道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那本书里写了什么?”她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雨珠还在往下滑,一颗接一颗,像永远停不下来。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她忽然又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行字的下面加了一行:“他说那本书我会翻开。但他没说里面写了什么。也许里面什么都没有。也许他只是在试探我会不会去。”打完她盯着这行字,又加了一句:“我会去的。”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她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那个穿灰外套的人,只有一本书,封面是空白的,没有标题,没有作者,没有任何字。她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她一直翻,一直翻,翻到最后一页,还是空白。她合上书,封面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很小,很淡,像用铅笔写的——“你来了。”
      她醒了。枕头有点湿,可能是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一分。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陌生号码发的。第一条:“不是试探。”第二条:“是确认。”她盯着这两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回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是那个人吗?他怎么知道她的号码?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最后只发了一个问号。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手机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睡着的人。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重新躺下去。这一次她没有做梦。或者说,她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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