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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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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广州,如同一个开着浴霸的巨型汗蒸房,炽热而蕴湿。
高架桥的入口上飘着的清晰可见的翻滚热浪,马路边是随意停放的电动车,座包上的皮革暴露在阳光下许久,那温度估计能治好人的屁股病,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能逃离此刻的广州。
长途大巴车就停在前方不远处。
抬头瞧了一眼悬在头顶上的艳阳,上车前,许意决定先去路边的小卖部买一瓶芬达,最好有冷冻的,这样想着便已经忍不住拖着行李箱朝冰柜走去。
店里没开空调,桌上转着一台沾着灰的老式风扇,咯吱咯吱,扇叶的高速转动让风扇变成一个会吹风的旋转八音盒,随着风的方向逐渐偏移,躺在椅子上休憩的大爷睁眼起身把风扇挪回到原来的方向。
“阿叔,有冇冻嘅芬达呀?”
循声望去,大爷这才注意到门口冰柜前正在东张西望的许意。
“应该有?,琴日先叫我仔放落雪柜?。”
“冇?,见唔到?。”
“实有?,你再揾下啦!”
酷暑使人耐心有尽,就在许意想要开口让大爷过来找找时,一肢白腻细滑的手臂穿过头顶,又在许意抬头的瞬间,一瓶冒着冷气的橙黄冷饮定在眼前。
“是再找这个吗?”
声音有点好听,许意看着瓶子上的窦红指甲。
“嗯......是.......谢谢....”
等许意接过水后,那节胳膊又从冰柜里拿了一瓶爽歪歪,红裙边随着女人转动的脚尖荡起,许意这才注意到她旁边还牵着一个小孩。那孩子有着一双亮晶晶的葡萄眼,在女人付款时,回头好奇地望着许意,细长浓密的睫毛许是可能因为哭过结了成几束,显得整个格外惹人恋爱。
“女仔,我都话咗有?啦!”
等许意付完款,再抬头望去时,那对母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忍着太阳烤革胶的味道,许意憋着气把行李箱塞进长途大巴侧边底部的存储箱,好在里面只有横七竖八的几个行李箱,不用给自己的行李箱见缝插针地挪找位置。虽然就这么一个动作,也足够让她今天穿出门的修身短袖变成了紧身款。
许意猛地灌了一口从报刊亭买来的矿泉水,随后马不停蹄地冲上车,冷风袭来,让许意不由得感慨,在广州人离开了凉茶能活,离开了空调可不一定。
大巴车等许意上车时就已经开始缓缓启动。
乘客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个。许意摇摇晃晃顺着其他座位号找到座位时,发现外侧的位置已经有人坐下了。
好巧不巧,是刚才在店门口的那对母子。
刚哄完怀里的孩子喝完手里的奶,许玲就察觉到头顶此时正逐渐被一个阴影笼罩,这一刻许意再一次体会到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脑袋发懵的感觉,手不受控制地撬紧开着口的空瓶,始终不敢抬头。
咚咚咚……
咚咚咚咚……
心脏越跳越快,大脑仿佛与之融为了一体,咚咚咚的声音让脑海一片混乱,小腿肌开始瘫软,变成附在骨头上不能动弹的烂肉。
你好!
脑袋好似安装了声控按钮,许玲猛地应声抬头,第一眼锁定到的是对方瞳孔放大中的自己。
啊,不是他们!
瞳孔随着眼前挥动的手逐渐聚焦,心被哐镗咽回了胸腔,但神经因为这个意外仍旧紧绷着,一直到几分钟后,许玲才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面前的这个女孩是要入座。
十几个小时的路程,此时已过大半,车厢很安静,只有几个位置上亮着几许微弱的光,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黑寂大山,车身偶尔的摇晃让许玲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腿还是瘫软的,腿骨被压得生疼。这一次的十几个小时比记忆里的那段来得还要漫长煎熬,但好在一路上相安无事,好在怀里的孩子还是格外依赖他的,她想着,从包里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是裂开的,不,准确来说是碎的,蜘蛛网般的裂痕从顶角处逐渐向周围蔓延扩大。
许玲尝试摁了一会开机键,就在开机的瞬间,无数条信息——微信的、短信的、未接来电的——通通跳出,挤在细碎的屏幕中,只是这边已经给不了任何回应。许意就这样看着不断跳动涌现的信息,任由最后一通拨打过来的电话将其最后一丝电量耗尽。
三个小时后,司机把灯打开,示意车内众人车已经准备到达邑州长途汽车站,四周开始响起悉悉索索收拾东西的声音。
分别时,拉着行李箱的许意下意识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扫视,眼神不由自主地定格到邻座那对母子。远远望去,凌晨黑蓝蒙亮的天色长幕,错落不平的灰旧建筑前依旧昏黄的路灯,衣着艳丽红裙的年轻女孩抱着同自己上半身差不多一般大的孩子,踩着高跟鞋步履蹒跚地渐行渐远,直至成了红色的锚点。
......
看了一眼坐在一旁隐在黑暗中的季来之,许意心里无端涌起一种道不明理不清的情愫。
大概率是因为夏天吧?
......
夏天总是阴晴不定,大巴车摇摇晃晃驶进邑山市镇镇口时,上一秒还是毒辣刺眼的太阳,下一秒,暴雨便哗啦啦地从天上砸下来,砸到车顶,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颇有一股酣畅淋漓的意味。
哭声渐停,许玲刚把怀里的孩子给哄好,等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拉窗时,挂帘已经被打湿了小半块。
许是没料到没能挨到车进家,一车人开始躁动不安,嘴皮嗫喏出许玲熟悉又陌生的方言。
“这个天真滴是搞乱鬼,刚才上车还是亮堂堂滴!”
“那不是,哭的娃仔刚停,天就开始下咯。”
环抱孩子的手臂许是听懂了刚才的话,让原本打着拍子的手僵硬地扬在半空,随后又轻缓温柔落到孩子的肩头。许玲垂眼,任由披散着将半张脸遮住的头发,随凹陷在已经只剩一个大坑的海绵椅里左右摇晃的身体,时不时地扫着孩子因为长时间哭喊而发红的脸颊。
她能感受到那些已经聚焦到自己身上的浑浊视线,是好奇,但许玲早就明白那“好奇”更多是裹挟着他们对自身经年生活的环境里,突然闯入鲜红明媚到格格不入的、只存在泡沫剧集中的都市丽人的探究,这样的探究极具侵略性。
邑山是一个不太偏的偏僻的小市镇,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除了星期五和周末能短暂碰上镇上的年轻人之外,其他时间方圆几里都难碰到几个,而大巴车多数成了中老年人来往城镇的专属便车。
这样就意味着,当他们身边出现任何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大概率明天就能变成“满城风雨”。
头发被挽到耳后,许玲把孩子的双腿分开,跨坐到自己腿上,随即伸手要把硌在腰背的小包扯到面前,但是无论怎么弄,却始终扯不动。或许是见许玲需要搭把手的样子,坐在一旁的大妈便顺手同许玲的力道一起把包扯到胸前。
突如其来的皮肤触感让许玲瞬间如同炸毛的猫,转头时迅速将包别到靠窗的一边,双眼则是顺着这个陌生的手瞪向它的主人——是邻座的大姐。紧绷的神经得到舒缓,她长舒口气,道了谢,便沉默地揽着孩子,空出一只手到包里翻找,好一顿才掏出一包湿巾。
许玲打开从里扯了一张, 把孩子脸上的泪痕抹干净,顺道给孩子整理好掀起的衣裤后,将孩子的头靠在自己的脖颈处。
车内潮热闷湿。
许玲做完这些,已经有些许燥热,好在她体感温度一直偏低,所以冒的汗不是很多。但几经辗转的疲惫以及时刻紧绷的神经让她精心打理的头发已经变得毛躁不堪,脸上艳丽的浓妆也因此有些斑驳脱妆。
像是等到了时机的豺狼,大姐的眼睛朝四周转了几圈,然后毫无避讳地从下往上扫视许玲一圈,最后定格在脸上,开始搭话。
“一个人带孩子回娘家?”
随着大姐俯身靠近,裹挟着酸汗味、焦烟味、霉味等各种气味的热浪扑到裸露的皮肤,再一同涌入躲避不及的鼻腔。神经一瞬间变得紧绷,成了眉间的褶皱。
许玲没回答,别头看向窗外。
“他爸呢?”
大山、房屋、树木在雨中忽明忽暗,许是大巴车许久没有清洗的缘故,雨水顺着窗滑落,留下一道道痕,像夏夜里爬出乘凉的鼻涕虫,糊了窗,撑满了窗缝,裹着灰黄的尘土,顺着路径往车内爬。
“好像从来没见过你,你是哪家的姑娘?”
“你讲给我听,说不定我懂得你家里头的人。”
耳边喋喋不休,瞥见大姐的两边嘴角此刻因不停地蠕动而泛出的白色,许玲的橡皮圈最终被横飞到裸露的手臂上的星点泡沫彻底点燃,恶心反胃到胃酸直达喉间,紧皱的眉头下终于露出满是刺人的嫌恶。
......
“咦!这个眼神,感觉自己被嫌弃了。”
“就是,演得真好,有放假时我妈看我的既视感。”
听着被许玲的眼神刺到的旁座的影友嘟囔,许意不由地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隐在黑暗中的季来之,他这次低着头,始终看不清他的脸。那种情绪挥之不去,以前在片场是,昨天是,现在更是。叹了口气,许意从兜里掏出手机,将屏幕光线调到合适的亮度之后打开微信,点开一则对话框,编辑了一段话发过去。
......
许玲从包里掏出手机,大姐也见此终于识趣地关上了嘴。
手机屏幕是裂开的,不,准确来说是碎的,蜘蛛网般的裂痕从顶角处逐渐向周围蔓延扩大。许玲尝试摁了一会开机键,就在开机的瞬间,无数条信息——微信的、短信的、未接来电的——通通跳出,挤在细碎的屏幕中,只是这边已经给不了任何回应。
许意就这样看着不断跳动涌现的信息,任由最后一通拨打过来的电话将其最后一丝电量耗尽。
......
其实在电影开始时,甚至到现在,季来之早就已经不在“所有人”的范围内。可能在一旁的许意看来,季来之始终是静默着的,但只有季来之自己知道,看似平静的海面,其实下面已经被那个眼神勾得波涛汹涌。
那个眼神在他看来,具象化地变成为了鱼钩,而他,季来之,就是那个唯一蠢到不用任何诱饵就自己咬上钩的鱼。
鱼钩穿破喉咙,疼痛和离水的窒息让身体本能地剧烈翻动,倒钩又借此加剧着皮肉的分离。
伤口的灼烧感、皮肉的疼辣感、肺部的窒息感......无不在撕扯着神经。
倘若这个眼神给予所有人的感受相同,倘若真的是为电影本身而来,那么季来之认为自己一定也会如同其他人一样,在赞叹许玲的饰演者眼技传神之后,便又能立即再次投入到电影当中。
眼部酸胀的灼烧感充斥着整个脑袋,季来之低下头,脸埋入帽檐中,精神恍惚间开始思考着自己到这里来的目的和意义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