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苏里江的砂》王璟琦

9、请罪 午夜，城市

　　午夜，城市静悄悄的，马路上偶尔一辆汽车驶过，车灯照亮的路面转瞬就又变暗了。
　　忙活到大半夜，从医院出来，冉冬骑着自行车载着冉冉回家，冉冉坐在后座上无力的倚靠着冉冬的后背，夜幕中星光点点，试图平息着他们内心的不安。

　　终于到家了，推开房门，屋子里漆黑一片，冉冬打开灯，门口没有苏志明的鞋子。换好拖鞋，冉冬径直走进苏志明的卧室，卧室里也不见人，苏志明又没有回家。
　　“爸还没回来！”刚才送杜广海去医院，给苏志明打电话也没接通，现在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了，苏志明人也不在家里，冉冬气不打一处来。
　　“可能不回来了吧。”冉冉走进自己的卧室，对于苏志明夜不归宿她已经习以为常。
　　“又去姓姚的那了？”
　　“应该是，你不用担心！”
　　“真是胡闹，人家是有家庭的，他这叫婚外情！”冉冬想到父亲的事情就觉着头大。
　　“人家老公都没有不高兴，你不高兴什么！”
　　“你看看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都是跟他学坏了！”冉冉的言论让冉冬瞠目结舌。
　　“姚姨对爸爸很好，你看不出来么，爸爸现在每天都很开心！”冉冉辩解。
　　“所以就可以胡作非为么？”
　　“你为什么要对他要求那么多呢，看到他能开心不好么，难道要像妈妈那样，一辈子都在为别人付出，非让他按你的想法活着，那样你就满意了么？”冉冉说着，语调变得越发激动，眼底也泛起泪光，看似她在为父亲争辩，实则是对自己曾经对母亲的任性的自责，栖凤的离开是她心里永远无法治愈的痛。

　　冉冬郁闷的在沙发上坐下，他看出了妹妹的情绪变化，栖凤的离世是兄妹俩共同的伤疤，谁也不愿去触碰它。
　　冉冉躺在床上，她默默地流着泪，对母亲的思念和愧疚再一次涌上心头。回想到母亲离世的那个清晨，栖凤出门追她的场景，她痛恨自己为什么任性走掉了，哪怕只是转过身去看一眼也好，她哪里知道，那就是和母亲的诀别。她痛恨自己为什么会在母亲离世前对她恶语相向，她只会指责家境的贫穷，确从没有感谢过母亲无私的付出，直到那份炽热的母爱从此消失在她的生命中，她才从混沌中醒来，追悔莫及。

　　半晌，冷静过后的冉冬走进冉冉的卧室，他坐在冉冉的床边，看着妹妹婆娑的眼睛和脸上的泪痕，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冉冬：“你自己住在这个房子里会害怕么？”
　　冉冉：“台灯我一直开着，只要睁开眼屋子里不是黑的，我就不怕。”
　　冉冬无奈的摇摇头，心疼着不知不觉间变得懂事的妹妹，他帮冉冉擦掉了脸上的泪水，轻声的说道：“什么都别想，赶快睡吧。”然后起身离开，帮她关上了卧室的门。

　　冉冬一夜未眠，千头万绪。
　　杜广好的辱骂一直在他脑海中重复，他越想越气，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以前只知道杜广海对姑姑没有耐心，比较强势，没想到他竟然还会家暴，姑姑的生活如此艰难，确还在不遗余力的帮助他们。冉冉确实也是让冉冬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想到冉冉会将烟灰缸抢过来砸向杜广海，这丫头胆子太大了，杜广海的额头缝了六针，这得用了多大的力气！他感觉自己越来越不了解妹妹了。至于苏志明，冉冬更是无法理解，一向本分的父亲怎么会和有夫之妇走到一起，甚至毫无顾忌。这一夜，冉冬越想脑子越乱，每个人都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第二天天刚刚亮，苏志明就回了家。苏志明怕吵醒冉冬和冉冉，慢慢的打开房门，又悄么的换上了拖鞋，轻轻的迈着步子走进客厅，晃眼之间，被沙发上纹丝不动坐了一夜的冉冬吓了一跳。晴天霹雳！听过冉冬的讲述，苏志明这才得知孩子们竟然闯了这么大的祸！

　　杜广海，滨海本地人，父亲已经过世了，母亲年轻时是港务局的会计，现在也退休了。上面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也都在港务局上班，哥哥和杜广海都在七局工作，只是哥哥年纪大了转了行政岗，不需要外派了。

　　此时的病房里，杜广海的母亲正愤怒的对着苏秀丽大骂：“你们家人都是白眼狼么，从东北过来了，我们供吃供住的好好待他们，这刚一搬出去，就露出真面目了，你家那野孩子想干嘛，是不是想在我们家杀人放火呀？六针啊！六针！那可是脑袋！”
　　苏秀丽站在旁边，无助的解释着：“孩子小，不懂事，她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杜广海的二姐瞪着眼睛说：“不是故意的都六针了，这要是故意的是不是得送火葬场了？”
　　“呸呸呸！什么火葬场，瞎说什么！”杜广海大姐顺着话说道：“要我说啊，农村出来的孩子就是没教养，这种行为太可怕了！以后也没什么往来的必要了，咱们家彬彬身边可不能有这么个定时炸弹。”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自己弟弟什么样自己最清楚，杜广海的大哥看着被揍的鼻青脸肿的苏秀丽，心里也清楚，这事谁都不占理。

　　一家人正在没好气的围攻着苏秀丽，苏志明带着冉冬和冉冉走进了病房。刚还七嘴八舌的杜家人立刻噤了声，蓄势待发的睥睨着他们。
　　“姐夫，昨天我没在家，不知道两个孩子闯了这么大的祸，我这刚知道就赶紧过来了。孩子是我没教好，对不住了！”苏志明走到病床边，看见脑袋上套着纱布的杜广海，心里咯噔一下，转头又看向站在旁边的苏秀丽，苏秀丽右眼眼眶肿的老高，整个眼皮都是淤青的，下嘴角也裂开了口子，胳膊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惨兮兮的样子让苏志明心里一阵抽搐。
　　“什么意思？”杜广海二姐率先站了出来：“对不起就完了？我弟弟从小到大都没挨过打，这都快给我们开瓢了！”说着，杜二姐眼睛恶狠狠的盯住冉冉，伸着胳膊指着冉冉就向她走了过去：“是不是就这个小丫头片子下的手？是你吧，小丫头片子！”眼看伸手就要拉住冉冉，冉冬一把把冉冉拉在身后，挡在了杜二姐前面。
　　冉冬高高的身体站在杜二姐面前，杜二姐仰头看着他，更是气得火冒三丈，扒拉着冉冬的身子想要拽出冉冉：“现在知道怕了，你给我出来，有娘生没娘养的，看我今天怎么教育教育你！”
　　听到“有娘生没娘养这句话”，冉冉蹭的就从冉冬身后蹿了出来，对着杜二姐大喊：“你嘴巴放干净点！”杜二姐抬手就拽住了冉冉的头发，另一只手对着冉冉的脸就是响亮的一巴掌，这一巴掌下去，打的冉冉的脑袋嗡嗡作响，脸上瞬时露出了通红的五个手指印，杜二姐挥手就要打第二个嘴巴子，被冉冬一使劲，给推了个趔趄，差点坐在地上。苏秀丽气愤的赶紧上前用身体护住冉冉，苏志明又拉住了冉冬。杜二姐怒视着站在一起的四个人，对着病床上的杜广海大喊：“你看看，你看看，这一家子就是毒蛇啊，农夫与蛇说的就是他们！昨天打你，今天打我，明天就能把咱们杜家灭门了啊！”
　　杜家的行为激怒了一向忍气吞声的苏秀丽，她怒斥道：“冉冉确实失手把杜广海打伤了，那也不是平白无故去打的，孩子们碰巧赶上杜广海把我打成这个样子，他们心里能受得了么？你们现在只看见杜广海躺在病床上了，可是我呢，我这一身的伤，你们看不见么？我自认为嫁给杜广海这些年，对他、对杜彬都是尽职尽责，人心都是肉做的，你们就一点良心都没有么！不管他怎么说我、对我，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一定要坚持把彬彬照顾到成年，但是如今你们这么不仁义，那我们这段婚姻…….”话说到这，杜广海忽然激动了起来，拍着病床大喊：“行了行了，你们都给我安静会吧！”这一喊，疼的他直捂头。

　　知子莫若母，杜母看着病床上着了急的杜广海，心里知道儿子压根不想再次走到离婚那一步。杜母绷着脸对着杜二姐说：“你这在医院吵吵嚷嚷的干嘛，不嫌丢人呢！”转而又缓和了语气对着苏秀丽说：“秀丽啊，给你弟弟拿个凳子，都坐下。”见气氛缓和了些，杜母接着说了开：“这秀丽绝对是个好儿媳，和广海这些年，那小日子过的也是真不错，广海赚钱，秀丽守着孩子和家，过的不说风生水起吧，那也是安安稳稳。我也是逢人就夸，广海真是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话锋一转，杜母眉毛一皱，眼睛一立，语气又变得严厉起来：“可这最近啊，真是吵吵闹闹的，让人不太省心。按理说这秀丽弟弟来了咱滨城，广海没少跟着操心，家里白白住着，饭白白吃着，这当姐夫的也做的很可以了。怎么买房子还得你这个做姐姐的给掏钱呢？秀丽呀，你好歹得跟广海商量一下吧，不能不声不响的自己就偷偷给了吧？这事办的不够光明磊落，别说广海知道了生气，我们知道了也不乐意！”
　　“那是我自己赚的钱，我攒下来的，我没动他的钱，家里开销我都有记账，清清楚楚的！”苏秀丽态度强硬的反驳，她的争辩是杜家人从没见过的。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杜母更是责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你赚的他赚的还分个你我了！”
　　“对啊，秀丽！”杜家大姐也顺着母亲开了口：“你想想，要不是广海平时担着家里的开销，你那点收入能攒下钱！钱是你赚的，那也是广海替你省下的吧，那就是一个兜里的钱，怎么还你的他的。你要拿钱添娘家，好歹得跟广海商量商量，不能不声不语的就给了吧，这事不怪广海生气。”
　　话说到这，原本还一头雾水的苏志明也终于知道了原委，合着姐姐是替自己受了委屈，他坐在凳子上，脸青一阵白一阵，背也越来越弯，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这事是我欠考虑了，是我的不对。”苏志明站了出来，替姐姐解围：“我给姐夫打个欠条，一年内，这个钱我一定还上！还有姐夫住院这钱，都我来出！”
　　“志明啊，挺好个孩子，有些事，你姐拎不清，你得多问问你姐夫！”苏志明已经表态了，杜老太太也不打算揪着钱的事不放了，接下来该解决杜广海被打的事了，她给杜二姐使了个眼色，接着说道：“这外科主任，是你大哥的好哥们，刚来看广海还说呢，这伤啊一看就是被打的，这个程度可以追究刑事责任的，问我们报警了么？”
　　杜老太太这么一说，苏志明和苏秀丽的心又提了起来。
　　老太太看着他们紧张的神色，嘴角轻轻一撇，接着说道：“你大哥那是老好人，说了，这是自家孩子伤的，就算了，不报警了。人主任一听，可说了，什么孩子下手这么狠啊，这事这么过了可不行，孩子就得教育，要不以后指不定闯多大的祸呢。”
　　“对啊，你看这丫头片子这嚣张的样子，不好好教育教育，以后指不定杀人放火去了！”杜二姐接着杜母的话，又开始了刁难：“不报警真是便宜她了，要我看就该报警。”
　　“不能报警！”苏秀丽赶紧阻拦。
　　“算了算了，好歹是个孩子”，杜母摆了摆手，看着冉冉说：“好好给你姑父道个歉吧！”
　　病房里的人目光都投向了冉冉，冉冉局促的握着拳头，手心里都是汗。
　　“对不起！”冉冉低着头，对着病床上的杜广海开了口。
　　“就这？”杜二姐不乐意的嚷嚷起来：“就这么道歉，玩呢？打人的时候使那么大劲，道歉的时候变蚊子了，嗡嗡嗡的！跪下！给我跪下说！”
　　“二姐，她就是个孩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苏秀丽想要制止。
　　“你给我闭嘴！”不想理会苏秀丽，杜二姐不耐烦的催促冉冉：“跪啊！”
　　苏秀丽又看向了杜老太太，杜老太太没有作声，默默的看着冉冉。
　　气氛忽然又僵住了，冉冉攥着拳头，指甲使劲的扣着自己的掌心。
　　出人意料的，扑腾一声，竟是冉冬跪在了地上。
　　冉冉看着哥哥跪下的模样，眼泪唰的掉了下来，不再犹豫，也跟着跪了下去，大声的说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