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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作画 ...

  •   听雨楼建在萧府西园深处,飞檐翘角,四面皆窗。

      楼前种了一片芭蕉,雨打在上面,噼啪作响,更显得幽寂。

      这里是萧家的禁地,只有家主可以出入,沈清妩原以为此处必定戒备森严,谁知一路走来,静悄悄的,半个人影也不见。

      只有萧胤淮的贴身侍卫玄英立在廊下候着,见她走近,恭声道:“九姑娘,主子在楼上等您。”

      沈清妩点点头。

      雨声簌簌,伴着她的脚步,一级一级地踏上楼梯。

      顶层尽头处,立着一扇门,此时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火来。

      沈清妩深吸一口气,轻手推开,淡淡的玉檀香扑面而来。

      屋子里点了许多蜡烛,墙根、案几、窗台均有摆放,将整间屋子映得亮如白昼。

      萧胤淮坐在案前,他似乎是刚沐浴过,头发半湿,身上松松垮垮披了一件深色宽袍,领口微敞。

      水珠缓缓滑落,顺着线条分明的肌理没入衣襟深处。

      烛火之间,是一张俊美无铸的容颜。

      府里人人都夸赞萧行止长的好,其实不然,这萧家容色最出众的,实则是她这位大阿兄。

      琼林玉树,超逸出尘。排开兄长这个身份不谈,只将他当作寻常男子看待,他的皮相,确实容易叫女子沉迷贪恋。

      只可惜,这幅圣人君子的皮囊之下,藏的是一副阴鸷狠厉的心肠。

      沈清妩垂下眼帘,抬步走了过去,到案前,浅浅一笑,柔声唤道:“哥哥。”

      萧胤淮亦眉眼温柔,应了一声:“蝉儿。”

      虽说白日里已这样唤过她,可此刻再听,依旧令沈清妩心头发麻。

      这样亲昵,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的,自是甜言蜜语,可从他嘴里说出来,便如裹了蜜的砒霜,教人不敢受用。

      沈清妩只装作不觉,目光盈盈往桌上一扫,另起了话头:“哥哥在作画么?”

      案上铺着一张宣纸,上头画了大半幅画,墨迹还未全干。

      “闲来无事,学着画几笔。”萧胤淮微微叹气,“只是这位先生的笔意,到底不易摹仿,画了几遭,总不得精髓。”

      沈清妩低头,见他画的是一枝斜逸出的花枝,笔法疏朗,带着几分野逸之气,乖巧问道:“哥哥临摹的是哪位大家的画作?”

      萧胤淮将手中的笔搁下,笑笑:“容道子,妹妹听过么?”

      桌上的小泥炉里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壶中的水滚了,热气顶得壶盖轻轻跳动。

      “倒是不曾。”沈清妩轻摇螓首,捏着帕子垫了壶柄,提起那把紫砂小壶。

      先烫了烫杯盏,方缓缓斟出一杯茶来,双手奉给萧胤淮。

      “妹妹愚笨,书读得也少,不曾听闻过这位先生,哥哥,他是很有些来头的人么?”又道:“有些烫口,哥哥慢些用。”

      萧胤淮接了茶,却不饮,只搁在一旁,目光没有离开过她,面容温和道:“不是什么有来头的人。”

      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她过去,沈清妩不动,无声与他僵持,片刻,他收回视线,抬袖取茶喝了一口。

      沈清妩肩膀往下沉,松了口气,笑着将旁边的绣墩搬过来,坐在上头好奇道:“那是宫中的画师吗?还是建康城新近才起来的大家?”

      萧胤淮唇边含着一丝笑意,仍是摇头:“都不是。”

      “左右能入哥哥的眼,这位容先生,定然是有过人之处的。”她用手支着下巴,一缕发丝从鬓边滑下来,衬着那副娇憨的神态,愈显得天真烂漫。

      “此人不仅画功了得,还极擅音律。”萧胤淮端茶轻轻吹了一口,道:“容道子是他的本名,他实际还有一个雅称,栖霞散人。”

      他看着她:“妹妹听过吗?”

      沈清妩的笑容戛然而止。

      一瞬间,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烛火、杯盏、连同萧胤淮那张脸。

      而她很快发觉,并非天地在晃,是她在发抖。他见过了对吗?他见过那幅画了对吗?

      身体抖个不停,用力咬着腮壁,却依旧能听到自己齿关磕在一起的声响。

      两息之后,她尝到口中的铁锈味,这才慢慢镇定下来。

      不会的。

      他不可能见过那张画,那张画,是嫡母拿捏她的把柄,怎么可能轻易拿出来?

      沈清妩垂眸:“不曾听过呢。”

      “那位栖霞散人是泌州人,妹妹不也是在泌州长大的吗?”萧胤淮轻轻一笑。

      伸手,指尖抵在她面额上,将她黏在脸上的一缕发丝拨下,绕在指尖,“妹妹没听过他谱的曲子?”

      “什么曲子,有曲名吗?”沈清妩嫣然一笑,“哥哥告诉我,或许我曾听过也说不定。”

      萧胤淮抬起眸,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道:“杜艳娘,听过吗?”

      只这一句话,叫沈清妩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杜艳娘啊杜艳娘,解罗襟,来褪鲛绡,一点猩红印枕梢。”

      “郎且慢,奴且娇,抱得紧时春水响,喘得急时鬓云潮。”

      “奴本良家女,误落风尘窝,郎来只贪颜色好,郎去谁问病如何?

      ……

      仿佛又回到泌州,耳边是吴侬软语的唱腔,丝竹声声,各处都是男人女人的调笑与喘息声,靡乱不堪。

      沈清妩胃里一阵阵的翻腾。

      杜艳娘这个曲子,她自然是听过的,不仅听过,还知道这支曲子还有个俗名,唤作“破瓜吟”。

      说的乃是一个名叫杜秋娘的女子,七岁被狠心的爹娘卖进了勾栏瓦舍,老鸨见她生得眉眼齐整,便请人教她弹唱歌舞,养到十三岁,便挂了牌子,教她接客。

      自此以后,秋娘便成了艳娘,辗转于各色恩客之间。粗鄙不堪的商贾,附庸风雅的酸儒,锦衣华服的纨绔……

      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只要给的起银两,便可与她共度良宵。

      曲词也写得香艳露骨,泌州的勾栏瓦肆,逢女儿家开脸,便有歌女抱着琵琶唱这支曲子。

      不过有一点,萧胤淮说的不对,那栖霞散人原名根本不叫什么容道子。

      此人本姓陈,排七,唤作陈七郎。

      陈七郎本是簪缨出身,可惜家道中落,昔日走马章台的公子哥儿,也到了箧底萧条,落得个卖画为生的地步。

      偏他行事狂放,不拘礼法。

      世人作画,画山水、画花鸟、画仕女,总归要讲究个“雅”字。

      他却剑走偏锋,称大俗即大雅,专爱画青楼女子,画她们梳妆、画她们醉酒、画她们倚门卖笑,自荐枕席。

      一个不入流的艳词画师,怎么会偏偏入萧胤淮的眼?

      沈清妩知道他是故意的,收了笑容,一双眸子定定地望着他:“哥哥非得这样为难我吗?”

      萧胤淮搁了茶,一只手肘撑在案沿,支着下颌看她,含笑道:“不过想画一幅画罢了,怎么就成为难妹妹了。”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衬得那张面孔愈发俊美。

      “是哥哥问错人了,妹妹的姨娘是商户人家,在泌州做的是绸缎生意。”他复道,“妹妹跟着姨娘长大,自然是规规矩矩的闺阁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会听到那些淫词艳曲呢?”

      沈清妩只觉得遍体生寒,她的姨娘,是泌州的妓。

      她也不是什么闺阁小姐,她从小在妓院长大,不过是沈家面子上过不去,对外只称姨娘家是做生意的商户子,虽然也低贱,但起码清清白白。

      萧胤淮既然能查到沈砺,这些他不可能查不到,沈清妩看着她,声音寡冷:“哥哥要我做什么,不妨直说。”

      “容道子作画,向来是有人物入景,这山水花木我已画,却还独独缺个人。”萧胤淮便也不再绕弯子,不如,妹妹入了我的画罢。”

      沈清妩心头微微一窒,面上强撑着,“我要如何做,才算入画?”

      萧胤淮微抬下巴,朝窗边那张矮榻示意,“妹妹将衣衫脱了,睡上去,哥哥为你描像。”

      沈清妩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站在那里没动,指甲掐进掌心。

      萧胤淮抬手,将杯中茶喝尽,见她依旧不动,转了一下拇指上的扳指:“不愿意?”

      “……怎会呢。”好一会儿,沈清妩才拔动腿,一步一步走到那矮榻前,背对着他,解开罗衫。

      衣裙委地,堆叠在脚边,团成一团。沈清妩抬脚,跨过地上那堆衣裳,赤足上榻去。

      榻上铺着竹席,凉丝丝的,贴着肌肤,她只觉得整个人都冷透了,从外到里,没有一处是暖的。

      身后传来萧胤淮不近人情的声音,“我说的是,都脱了。”

      沈清妩身体微僵。

      他是要她学着那妓子一般,褪尽衣衫,将自己摊开在烛火底下,供他尽情描摹。

      要她褪去良家女儿的体面,赤条条地躺在这榻上,做他艳画的活稿子。

      沈清妩手心攥紧,片刻慢慢松了手,任小衣滑落。烛火毫无遮挡地落在身上,她缓缓侧过身来,以手肘撑着榻面,拔了簪子。

      青丝散了满枕,半遮半掩皎白的酮体。肌若凝脂,骨若琼枝,脸颊生春,绯红靡乱,没有一处不美,没有一处不魅。

      “哥哥,这样,可以了吗?”

      萧胤淮没有应答,他的眸光冷浸浸的,如朱笔,将她从头勾到脚。

      片刻又落回在她绯红的脸颊上,道:“甚好。”

      说罢,提笔蘸墨,开始在纸上勾勒,偶尔抬眼看她,片刻又落回。

      沈清妩看着那只手,修长白皙,沉稳有力,指尖捏着笔杆,运笔时指节微微屈伸,说不出的好看。

      忽然有些恍惚。

      她曾经也见过这样一双手,一样的修长白净,骨节分明,仿佛老天爷专为了执笔作画才生出来的。

      可那只手,总是沾满了各色的颜料,石青、赭石、藤黄、胭脂,斑斑驳驳。

      他会圈着她抱在膝上,教她读书认字,偶尔兴起,会取酒喂她,在她喝的熏熏然时,手抚着她的香腮滑下去,捏住她的下巴,问:“阿蝉,喜欢我吗?”

      每到这时,她便会抓着他的袖子,喘息着,仰视着他,任他剥了自己的衣衫,将她画于纸上。

      “阿蝉真美。”那人举着笔,饱蘸的墨汁落在画纸上也顾不上,眼中全是对她的迷恋,“阿蝉的身体,是月徊此生,画过最美的身体。”

      “在想什么?”

      萧胤淮的声音忽地响起。

      沈清妩回神,甜甜一笑:“我在想哥哥什么时候能画好,我胳膊都枕酸了。”说着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明明是埋怨,却说不出的娇俏,萧胤淮看了她许久,搁下笔,道:“过来。”

      沈清妩起身,拾起衣裳一件一件穿好了,也不穿鞋,就这么赤足走过去。

      微微俯下身来,带着几分讨好:“既然画的是我,哥哥不给我看看么?”

      萧胤淮便用两根手指按在画纸边缘,往她面前推。

      沈清妩低头,愣住。

      这根本不是什么美人图,而是一幅山水画。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株疏柳斜斜垂立,岸边泊着一叶扁舟,笔墨疏淡,意境悠远。

      临摹的是董思白的成名作。

      他既然画的不是她,何故又要她褪了衣衫?沈清妩皱眉:“哥哥这是何意?”

      “生气了?”

      沈清妩勉强一笑,“哥哥总是戏弄我,可我不敢生哥哥的气。”

      她天生一副好嗓子,说起话来如春风拂过水面,绵绵密密的,一字一句都往人耳眼里钻。

      叫人分不清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偏她做这些动作时,自然极了,也好看极了,仿佛并非故意为之,而是习惯使然。

      萧胤淮忽然想起那一夜,漆黑长廊下,萧行止跪在她面前,她捏着帕子,泪眼涟涟的诉苦。

      她那时的声音和现在很像,那时她在想什么呢,和现在一样吗?

      萧胤淮看了她片刻,向她伸出一只手,沈清妩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放在他掌心上,将自己交出去。

      他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推开窗户。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清凉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往底下看。”萧胤淮道。

      沈清妩依言,不由怔了怔,听雨楼四面临窗,登高望远,整座萧府尽收眼底,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她甚至能够看到自己的梧桐苑,院子里灯火通明,几个丫鬟提着灯笼来来往往。

      “你答应我作画,哥哥总该投桃报李,许你些回报。”萧胤淮道,“送你一个把柄,如何?”

      “把柄?”沈清妩一怔,谁的把柄?

      沈清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后院假山后,有茂密的紫藤架子。

      那处偏僻得很,平日不大有人去,可此刻却有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正鬼鬼祟祟的张望。

      那人兜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头脸,但看身形应该是个女子,她也没有提灯笼,站在外头好一会,确认无人之后,才走进去。

      沈清妩的目光再往远处一扫,便看见不远处的回廊下,站着一个提灯的丫鬟。

      那丫鬟在望风,也是心虚的四处张望,手里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照出她的脸来。

      沈清妩认出了她,心头微微跳了一下,螺钿,二房二奶奶的贴身丫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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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V前随榜,V后日更。更新时间依旧晚十点半,V前晚十点半没刷出来就是当天不更~ 下一本《病娇床头万木春》《如何折辱清冷贵公子》 已完结《掌上娇》《寡妇门前疯犬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