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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习字 穹承笺:你 ...

  •   车停在穹宅朱漆门前时,门房早已候着。
      王管事垂着手立在廊下,忙上前半步:“二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在西偏厅等着,说您回府,先过去用饭。”
      穹承笺颔首,径直往偏厅走去。

      偏厅里饭菜已经备好。

      菜色不算丰盛,却全是他曾吃惯的口味:一碟松仁炒青笋,一道清蒸江鲫,一盅火腿鲜笋汤,一块松糕,一碗冒着热气的白饭。
      穹承业坐在桌边,手边摊着未合的账册,指尖还沾着一点墨,见他进来,只抬了抬下巴。

      “坐。”

      穹承笺依言落座,先舀了一勺汤。
      温汤入口,化开了些从医院带回来的冷意和空茫。
      兄弟二人都没说话,只有窗外的雨,不断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阵阵声响。

      过了许久,穹承业才淡淡开口:“医院那边,怎么样?”
      “后日见底。”穹承笺从袖中摸出折好的药单,轻轻放在桌边,“最要紧的几样,都在上头。”
      穹承业垂眼扫过那几行字,眉心一点点压下去。

      不等他再问,穹承笺已接着往下说:“专拣着要命的断。若还说是船误了、货慢了,我不信。”
      “眼下最缺的不是别的,是钱,是现货。”穹承笺搁下筷子,“若有银子,便能先去扫些现货。”

      穹承业沉默片刻:“父亲那边,你应该知道。”
      穹承笺重新拾起筷子,夹了块青笋,“我只是先把话说明了,至于那笔大银子——”
      他把青笋放入口中,嚼了许久才咽下。
      “后头,少不得还要同父亲争。”

      穹承业看着他,只把那张药单重新推回他手边:“先吃饭。菜凉了。”
      穹承笺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多言,又夹了一块松糕放入碗中。

      ——

      这顿饭吃得极静,雨没过多久便停了。

      穹承业先起身,穹承笺也跟着往外走。
      谁知偏厅的木门一推开,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廊下空无一人。
      平日里白砚铎总像钉在门口,隔着半步远,安安静静守着。
      如今廊下空落落的,倒叫穹承笺心口空了一瞬。

      他沿着回廊往小楼走,才转过月洞门,便看见院门口立着三道人影。
      平安正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头埋得几乎要贴进胸口,怀里还紧紧抱着一摞干布。
      袁总管背着手站在他跟前,脸色铁青,显然已经训了好一阵子。

      白砚铎立在院门口,神色比平日更沉了几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

      穹承笺脚步一顿。
      “这是怎么了?”
      袁总管一见是他,连忙收了脸色,躬身拱手:“二少爷。”
      穹承笺没理他,目光落在平安身上:“你说。”
      平安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蚋:“……是我的错。”

      袁总管在一旁连忙接话:“小的本是来巡查各院当差情况,偏偏撞见这小子从院里跑出来,追着一只蝴蝶跑。”
      “小厮当差最忌心浮气躁,便叫他跪在这儿醒醒神。”
      穹承笺重新看向平安,语气平淡:“你追那只蝴蝶做什么?”

      平安的脸霎时红透了,头埋得更低,嗫嚅了半天,才断断续续道:“我……我昨日收拾书房,看见您案上摊着本图鉴。”
      “方才那只蓝蝴蝶,和书上画的一模一样。我便想着抓来给您……”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小得听不清了。

      穹承笺微微一怔。
      那本图鉴不过是他昨日随手扔在案上的,连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袁总管见他沉默不语,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二少爷,府里的规矩不能破——”
      “我知道。”穹承笺抬眼看向他,“有劳袁总管费心。”
      “只是平安是我院里的人,今日也没误了差事,人我便领回去了。”
      “往后该怎么教,我自有分寸。”

      袁总管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得躬身:“是,小的明白。”

      穹承笺颔首,随即看向平安,声音软了几分:“平安,起来吧。”
      平安还是跪着,没敢动。
      穹承笺又道:“地上凉,起来便是。”
      平安这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起身时腿麻得踉跄了一下,膝前布料已经被积水浸透了。

      穹承笺见他这副模样,只缓声道:“你确实有错,错在当差时分心,为了只蝴蝶跑出了院门。”
      平安低着头,小声应道:“我知道。”
      “罚……自是要罚的。”穹承笺道,“回去把那蝴蝶图鉴拿来,挑你喜欢的一页,照着抄一遍。字不会写,就依着描,描清楚便是。”

      平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穹承笺唇角扬了扬,点了点他怀里的干布:“下回办完差再做旁事,别为了只蝴蝶,反倒让自己受了委屈。”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些哭腔:“我记住了!二少爷!”

      穹承笺没再多说,抬步进了院门。白砚铎跟在他身后半步。
      他没回头,语气带了些嗔怪:“你倒也由着他。”
      白砚铎低声道:“他只是想让二少爷开心些。”
      穹承笺轻轻哼了一声:“你们两个,倒是会给我添乱。”

      进了小楼,外间竟比出门时暖了许多。

      炭盆里新添了银丝炭,烧得通红。小几上换了盏新沏的碧螺春,热气袅袅升腾。
      浴房的屏风后泛起蒙蒙水汽,将满室的湿冷尽数驱散。
      穹承笺站着看了半晌,转身进了浴房。
      他洗得不算久,出来便径直走进书房,唤了白砚铎进来。

      白砚铎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整个人干净利索。
      穹承笺看着他,心情不自觉地好了许多:“你倒是记得清楚。”
      “二少爷的规矩,自然要守。”
      穹承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在酸枝木书案前坐下,取过一支狼毫,先在毛边草纸上落了笔。
      他写得极快,几个字刚落下去,便被他一笔划掉重写;句子越改越短,最后只剩几个极利落的字。
      白砚铎立在一旁,目光扫过纸面,没作声。

      穹承笺头也没抬:“我要发两封急电。”
      “第一封,催洋行代理,问这批药到底扣在哪道关口。第二封,发香港的陈买办,叫他立刻盘查当地现货,有多少要多少。”
      话毕,穹承笺把那张改得横七竖八的草稿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识字,若会写字,便替我誊成清稿。”

      白砚铎捏着纸边扫了一遍。
      这是穹承笺写的底稿,时辰、药名、货路、催问的分寸全在上头,电报局按字算钱,多一个字都是冤枉钱,得删繁就简,钉在要害上。

      穹承笺已经重新低下头,蘸了墨写第二封。
      “会写?”
      白砚铎低声应:“会。”
      “好,那就写,坐在这便是。”
      白砚铎没再多言,在书案另一头坐下,取过一支新笔,一笔一划誊起来。

      【急询慈心医院所订磺胺、□□、奎宁、退热针剂确切下落。
      事关人命,务请今日内复。
      若货已抵沪未发,准由穹家自行提运。】

      穹承笺余光扫过,笔尖不由微微一顿。
      “你字写得不坏。”
      “儿时学过。”
      穹承笺“嗯”了声:“你会的东西,倒真不少。”
      白砚铎没接话,只继续低头誊写。

      书房里一时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外头残雨敲着窗棂,倒衬得屋里更静了。
      穹承笺写一句,白砚铎便誊一句。
      遇着哪句写得长了,白砚铎先停了笔,抬眼望他,穹承笺心领神会,把那句删得只剩几个字。

      两封底稿写完,穹承笺搁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见对面的人还低着头,神色竟比方才更专注些。
      他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累了,想寻个人说两句闲话:“你为什么来穹家办事?”

      白砚铎沉默了两息,灯火微微一晃,把他垂下来的眼睫照得很深。
      “穹家待我家有恩。”
      “竟还有这层旧情?”穹承笺抬眼看他。

      “几年前的事。”白砚铎声音很低,“不值一提。”
      “那你如今在我这儿,也是为着报恩?”
      白砚铎没有立刻答,像是斟酌了一下,才道:“算是。”
      穹承笺听完,也没说什么,只把目光落回他手边那几页纸上。
      白砚铎已重新提起笔,继续往下誊。

      穹承笺这回看得更细了些。
      他发现这人只要一开口,笔便一定会停。手和眼都像要先腾出来,一句句把话说完了,才重新落笔。

      字是齐整的。
      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横不敢飘,竖不敢斜,看得出这人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可越是这般刻意,反倒越显出些生涩来。
      有些字的起笔收笔明显不顺;有些偏旁左边大了一分,右边便缩着让一寸;遇上“醚”“磺”这类字,他总会顿一下。

      穹承笺看了半晌,指节敲了下桌面:“等等。”
      白砚铎笔尖一顿,抬起眼看向他。
      他抽走自己的底稿,淡声道:“写个‘□□’给我看看。”

      屋里静了一瞬。

      白砚铎依言落了笔。
      “乙”字写得干净利落。
      可笔尖悬到“醚”字的位置,他停了足足两息,才勉强写下第一笔。
      写到右半边时,他落笔越来越慢、自己也觉出不对,指尖微微收紧,索性停在了那里。

      就这么停了半晌,白砚铎把笔轻轻搁在砚台上,低声道:“属下献丑了。”
      他说得平静,心里早已做好了被打趣的准备——二少爷若不是存了逗弄的心思,又怎会突然叫他脱稿写这生僻的西药名。

      可穹承笺只把面前的纸往旁边推了推,起身绕到白砚铎这边。
      青布长衫的衣角擦过椅背,带起一点混着墨香和皂角味的风。
      “往里些。”他说。
      白砚铎依言往旁边挪了半寸。

      穹承笺俯下身,伸手拿起那支笔,笔尖落在空白的纸面上:“看着。”
      他写了一个“醚”字。
      写得很慢,从左边的“酉”起笔,横、竖、撇、点,一笔一笔分得清清楚楚。

      穹承笺写完第一个,又在旁边写了第二个。
      这一回稍快了些,笔路却依旧清晰。
      第三遍写下去时,已是往常的速度,那个原本生涩的字,立在纸上竟显得格外干净好看。

      他把笔递回给白砚铎:“再写。”
      白砚铎接过来,低低应了一声“是”,重新落笔。
      这一回,虽然还是慢,笔画也不太对,却没有卡在半途。
      穹承笺站在旁边看着:“悟性不错。”

      话毕,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沿着一排书脊慢慢翻找。那架子上大半是药书、账册,还有几本从英国带回来的硬皮洋书。
      找了一会儿,终于从最里面抽出一册蓝布包角的旧字帖。

      他拍了拍封皮,被扬起的浮灰扰得皱了皱眉,随手搁到白砚铎旁边。
      “这个拿去。”
      白砚铎低头看了一眼那册字帖,没有伸手。
      “二少爷的旧物,属下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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