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烬》木常清

2、开学典礼

　　开学典礼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

　　九月的阳光很刺眼，但是未的心却是冷的。从礼堂出来，人群像退潮一样往四面八方散去。未走在昭旁边，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我刚才看到咱们专业的课表了，周一早上第一节就有课，这也太惨了吧……”昭说着，转头看她，“未，你脸色还是不太好，真的没事吗？”

　　“没事，”未说，“可能是没吃早餐的原因。”

　　她说谎了。她不是没吃，是吃不下。重生后的第一顿饭，她坐在食堂里，看着盘子里的饭菜，脑子里全是血和刹车失灵的声音。最后她只喝了几口水，把剩下的都倒了。

　　昭显然信了。她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那种未太熟悉的关切：“那中午多吃点。对了，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用——了”

　　“你每次都这样说，”昭打断她，“然后每次都饿着。我去买，你回宿舍休息。”

　　未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不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需要昭放松警惕。如果她处处拒绝，昭迟早会起疑。所以她点了点头，说：“那好吧，你随便买点就行。”

　　昭笑了，眼睛弯弯的，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才乖。”

　　未僵了一瞬。

　　那个触感——昭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腹的温度，甚至力道——都太熟悉了。上辈子昭也喜欢这样揉她的头发，每次她都会嫌弃地拍开昭的手，说“你手脏不脏啊，我的头都被你摸油了”。

　　但是她没有拍开。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昭的手放下，然后说：“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得很慢，因为她知道昭在看她。
　　她不能走得太急，那不像她。也不能走得太慢，那也不像她。她要走得刚刚好——不快不慢，像自己平常那样，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演戏。
　　这就是她接下来四年的生活。

　　——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未坐在床上，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需要冷静。
　　上辈子的昭是什么样的？她太清楚了。昭会在她难过的时候第一个发现，会在她生病的时候逼她吃药，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爬到她的床上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哄着她入睡

　　但这些温柔，现在在她眼里都有了另一层含义。

　　是表演吗？还是真心的？
　　如果是真心的，那为什么要杀她？

　　未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昭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不会再相信了。

　　因为人心是会变的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那是她今天在开学典礼上领的，封面印着学校的校徽。她翻开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下：

　　温昭烬……

　　然后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笔尖在纸面上方，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墨印，迟迟没有写下什么。她不知道该写什么。计划吗？她没有完整的计划。她只知道她要让昭付出代价，但具体的怎么做，她不知道，也还没想好。

　　上辈子她是个服装设计师，在本子上画下无数人挤破脑袋都想拥有的衣服、首饰，她不是个复仇者。

　　但她有时间。
　　四年的时间。足够她观察、学习和布局。

　　未听见宿舍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她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了两份炒饭，另一个装着两杯饮料。她一进门就喊：“未，吃饭了！我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炒饭，还有你最爱的红豆冰——对了，奶茶我也买了，少冰三分糖，对吧？”

　　未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昭把袋子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红豆冰…和少冰三分糖。
　　她还记得。

　　上辈子昭也记得。不管过去多久，昭永远记得她的所有、她的生日、她所有的喜好——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奶茶几分糖、衣服穿什么码。有时候未自己都忘了，昭还记得。

　　但记得又怎样？
　　记得她喜欢什么，和要杀她，不冲突。

　　未从床上下来，坐到桌边，接过昭递来的炒饭。

　　“谢谢，”她说。

　　昭在她对面坐下，已经开始吃了，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对了，我刚才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同专业的同学，他们说要建一个群，我把你拉进去了啊。”

　　“嗯。”

　　“还有，明天要体检，后天开始军训，军训两周，然后才正式上课……”昭掰着手指头数，“你说军训会不会很累啊？我听说这边的军训特别严——”

　　“昭。”

　　昭停下来，抬头看她：“嗯？”

　　未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昭的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晰。她比上辈子年轻——比未记忆中的样子年轻。她的眼睛里没有那些年的疲惫和沉默，没有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只有十八岁女孩的明亮和天真。

　　她看起来是那么无害。

　　但未知道，那不是真的。

　　“没什么，”未低下头，用勺子拨了拨炒饭，“你头发上有东西。”

　　昭“啊”了一声，伸手在头发上胡乱摸了几下：“还有吗？”

　　“没了。”

　　昭又笑了，继续吃饭，继续说话，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

　　未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回应一两个字。她的炒饭只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但她没有倒掉——她把饭盒盖上，放在一边，打算等昭不注意的时候再处理。

　　她不能让昭发现她不对劲。

　　一个正常人会吃完这顿饭。一个正常人会和闺蜜聊开学的事。但是一个正常人不会在闺蜜转身的时候，用那种眼神看她。

　　所以未会吃完。
　　会聊天。
　　会在昭看过来的时候，露出一个正常的笑容。

　　她可以的。

　　——

　　夜深了。

　　宿舍熄灯之后，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昭就在她上铺。她能听见昭翻身的声音，听见昭的手机偶尔震动的声音，听见昭轻轻打了个哈欠。

　　这么近。
　　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

　　上辈子她们也是这样睡的。昭在上铺，她在下铺。半夜她做噩梦的时候，昭会从上面探下头来，小声问“未，你还好吗”。有时候昭会直接爬下来，挤到她床上，抱着她睡。

　　未闭了闭眼，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那些都是假的。
　　或者不全是假的，但结局是真的——昭杀了她。

　　手机震了一下。

　　未拿起来，是昭发来的消息：“未，你睡了吗？”

　　她们明明只隔着一层床板，昭却要用手机发消息。这也是上辈子的习惯——熄灯之后，昭总喜欢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分享一个搞笑视频，有时候只是一句“晚安”，她说这样就不会打扰到其他舍友的休息。

　　未打了两个字：“没睡。”

　　昭秒回：“我有点睡不着。可能是换了新环境，不是很习惯。”

　　未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昭又发了一条：“未，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未盯着这行字。

　　昭看出来了。
　　即使她努力表演，昭还是看出来了。上辈子也是这样——昭总是能看出她情绪不对，哪怕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有做。

　　未想了想，回复：“只是有点累。”

　　昭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然后说：“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体检呢。晚安未。”

　　未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也打了一行字：

　　“晚安。”

　　但她没有发出去。

　　她删掉了那两个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上铺传来昭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

　　未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攥紧了被单。

　　四年。
　　她需要演四年。
　　但也许用不了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