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号童话匣》九号天国

1、Chapter1 十三号童话

　　Chapter1 十三号童话镇

　　“布谷……布谷……”

　　木质挂钟里弹出的鸟喙，每一次开合都像在啄食昏沉的意识。

　　【醒醒！不要睡啦！】

　　马利的神志泡在混沌的温水里，上浮的念头断续而黏腻。

　　她记得那束光，白得发烫，剖开夜色直刺瞳孔，像通往天堂的阶梯……

　　不对，是被大运撞飞的刹那，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还粘在耳膜上。

　　【马利！你快醒醒！】

　　不像是幻觉。声音细嫩，带着一种人工甜味，像融化了的糖精。

　　她模糊地想，平时刷的那些视频评论里总说：

　　“姐妹们其实我真的在国道上面领到正太了，当时只听砰的一声，就有好多有白色翅膀的小正太一脸担忧地围上来喊欧内萨玛，小正太柔软的躯体贴在身上感觉好像在天堂一样，大家快来试试吧。”

　　现在是发正太了吗？为什么不围着自己叫欧内萨玛？

　　【不是正太啦！你到底在想什么！快醒！】

　　某种毛茸茸的触感碰了碰她的脸颊。

　　马利猛地睁开眼。

　　视野先是晕开一片昏黄的暖光，随后渐渐清晰——原木色的尖顶天花板，木纹如同凝固的河流，向着中央某个看不见的终点涡旋。空气里有干燥的木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糖果气息。

　　她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球，看向声音的源头。

　　一只兔子玩偶坐在床边的矮柜上。约莫三十厘米高，雪白的绒毛有些地方已经泛黄打绺，像被遗忘在阁楼多年。

　　它穿着一件过分精致的黑白格衬衫，纽扣扣得一丝不苟，玻璃珠缝成的眼睛在灯光下映出两点高光，随着它的动作微微流转。

　　【马利！你终于醒了！】兔子的三瓣嘴没有动，声音却直接钻进脑海，带着剧场开幕般的欢快上扬，【欢迎来到十三号童话镇！】

　　“啥玩意？”马利撑着坐起来，头骨内侧传来一种陌生的疼痛，“我不是被大运撞了吗？这是……死后的世界？还是ICU的幻觉套餐？我的正太呢？”

　　【你是被撞了，并且撞死了！】兔子自动忽略了她最后一个问题，语调轻快得像在宣布生日派对开始，【但是！我们给了你一次活着的机会！来到我们这个美丽的童话镇！开心吗！】

　　马利盯着它，眼皮缓慢地耷拉下来。

　　“我开心啥啊？大哥？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和鸟屎。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额，就是还需要做一些小小的任务啦！亲爱的。】兔子从矮柜上轻盈跳下，绒毛脚掌落地无声。它靠近，伸出短小的前肢，抱住了马利的小腿，脸颊在那蹭了蹭，【别这么冷淡嘛。】

　　触感怪异而冰凉。马利几乎是本能地一蹬腿。

　　兔子像一团真正的毛绒玩具般飞出去，在柔软的地毯上滚了两圈，才晃晃悠悠地坐起来。

　　它拍了拍身上的灰，玻璃眼珠转向马利，声音里带了点委屈的颤音：【你怎么这样！呜呜呜，人家那么可爱……】

　　“废话少说，”马利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有屁快放。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好吧。】那点委屈瞬间蒸发。兔子站稳，重新跳回矮柜，姿态端正得像一位即将开始演讲的绅士。

　　它不知从哪儿掏出一顶微型的黑色魔术帽，戴在头顶，又正了正并不存在的领结。

　　【演绎者马利，欢迎来到十三号童话镇。容我为你介绍。此处，是一个以演绎与重构童话为存在意义的美好之地。】

　　马利环顾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贫瘠：一张床，一个矮柜，三扇紧闭的门，以及墙上那面嘀嗒作响的布谷鸟挂钟。

　　唯一的色彩来自地毯——暗红色，花纹繁复到令人眼晕，看久了仿佛会流动。

　　【看见那扇小门了吗？】兔子抬爪，指向房间角落那扇仅有半人高的、漆成奶白色的门，门把是黄铜的，做成扭曲的藤蔓形状。

　　【那是你的故事屋。你的一切演出，都将在其中进行。】

　　【规则很简单。三轮故事，构成一个完整的循环：早晨读物、睡前故事，以及最后的梦境童话。循环结束，根据您的表现进行结算。表现太差，或者……】它顿了顿，玻璃眼珠的光泽似乎暗了一瞬，【或者故事本身不喜欢你，你会真正消失。从存在意义上被彻底擦除。】

　　马利：“……”

　　【其中，早晨读物与睡前故事，是诸位演绎者的主场。十二位演绎者同台，进入我们精心准备的童话世界。你们需要扮演指定角色，推动剧情发展。但最核心的任务是——在十二个故事日的时限内，找出隐藏在剧情中的‘BOSS’。祂可能是故事里的原住民，也可能……就藏在你们十二人之中。】

　　【故事会有剧本的幕间。那时，演绎者们可以有限度地自由行动，完成支线任务……不过台前演绎者们可不能脱戏哦，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兔子的声音里，愉悦的诡异笑意渗透出来。

　　马利：“……”

　　【每三天为一周期，当时钟的指针重叠在罗马数字‘XII’上，无论你身处何地，正在做什么，都将被强制带入圆桌会议。那是唯一被允许公开讨论、并投票指认BOSS的场合。但请谨记：禁止以任何方式直接暴露自己的角色身份。投票遵循多数决，投错……即死。没有辩解，没有第二次机会。】

　　【评分系统关乎你的存在价值。个人分，评估你与角色的融合度——入戏，或出戏；剧本分，衡量群体推进故事的整体完成度。当然，】它轻轻补充，【活到最后，本身便是重要的加分项。】

　　马利：“……”

　　【至于梦境童话……】兔子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它的眼睛，只余声音在空气中轻轻振动，【那是十二人的混战。四人一组，用想象力、演技乃至……必要的残忍，去填补一个给定开头与结局之间的、巨大的叙事空白。任何填补方式都被允许。届时会有更详细的规则说明。我们，还是很人性化的。】

　　冗长的叙述结束。房间里只剩下挂钟规律的嘀嗒声，和地毯上那道暗红纹路无声的蜿蜒。

　　兔子静静地站着，玻璃眼珠转向呆坐在床沿一言不发的马利。

　　【你听懂了吗？】它问，声音恢复了甜腻的关切，【我亲爱的马利？】

　　马利没有反应。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微微扩散，仿佛灵魂暂时离开了这具刚被赋予的躯壳。

　　【你好？马利！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兔子提高了音调。

　　“……”

　　【马利！】

　　“啊？哦。”

　　马利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

　　“啊，不好意思，我刚刚在发呆。”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无辜，“你刚刚说什么了？”

　　【……】

　　兔子沉默了片刻。它头顶的魔术帽似乎微妙地塌陷了一个角。

　　那甜美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渗出一丝气急败坏的电子杂音，【我不说了！这些规则会写在那边的提示板上！你自己去看吧！坏马利！】

　　它用短爪子气鼓鼓地拍了拍矮柜。柜子表面果然浮现出一面黑色的小方板，上面开始逐行浮现出粉笔写的白色文字，正是方才规则的摘要。

　　“好的，谢谢你哈。”马利朝它随意地挥了挥手，态度敷衍得像打发一个啰嗦的推销员。

　　【每一局剧本之间，有四天的休整期！】兔子跳到那扇奶白色的故事屋小门前，强调道，【你可以先熟悉环境！也可以出去转转。镇子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哦！】

　　它的语调在“有趣”二字上，涂抹了一层意味深长的粘稠感。

　　“哦，好，谢谢。”马利没有在意它说了什么，点点头，然后非常自然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那你是不是可以走了？我有点困，想睡觉。”她指了指脑袋，“这里，还很痛。”

　　兔子彻底僵住了。它站在那儿，绒毛似乎都微微炸起。过了好几秒，它才猛地一跺脚，一把摘下头顶的魔术帽，泄愤似的抖了抖。

　　【哼！】

　　它最后瞪了马利一眼——如果玻璃珠子能表达情绪的话——然后纵身一跳，精准地钻进了那顶小小的帽子里。

　　帽子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噗”声，随即像溶入水中的墨点，悄无声息地淡化、消失。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