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渡》西伯利亚的寒流

2、蛇影蜿蜿 张城月

　　张城月身着白色检验服在一桌子瓶瓶罐罐前来回踱步，他是整个异调处出了名的熬夜王，有时候工作兴致起来，甚至能睡在检验台上。
　　杂七杂八的玻璃试管和实验瓶之中，其中安放着一瓶绿色冒泡的不明液体，这是前几天外勤部全体成员在枫林山上抓获的一只C级蝙蝠妖的血液。这种妖怪繁殖速度炸裂，一窝上百只，且分布在枫林山上不同的角落，不时飞到山下人家里骚扰一番，另周边市民苦不堪言！
　　张城月已经五天没回家了，反正检验部就是个后勤工作，下巴的胡根索性也懒得打理，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就是一顿埋头苦干。
　　——他必须在一个月内研制出阻断蝙蝠妖繁殖DNA的方法。
　　“喂，老沈，还没找到地方吗？”他侧脸与肩膀夹着手机，嘴里叼着根戒烟的木棍子，手里功夫还不停歇。
　　“……我靠，这么快，不愧是咱们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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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顿，两顿，三顿嘛，就帮我一次嘛——”电话那头沈落的声音突然消失了，沈落虽然话少，但不是那种随便挂人电话的人，张城月难得放下了手头工作，疑惑地拿起手机给沈落再拨了电话，发现对方已关机。
　　“什么情况……”他又打了七个电话，毫无疑问完全打不通。
　　“……我靠。”他三下五除二直接冲出检验部，一路上大吼，“外勤部的还有谁在加班——”
　　檀紫刚要下班，听闻情况后立马把写工作报告写到打瞌睡的秦河抽了起来，两人一个火速拿车钥匙，一个疯狂给沈部长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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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不知过了多久，张城月从实验器材堆抬起头，伸了个世纪大懒腰，正要去隔壁外勤部沈落桌上偷点零食吃吃，突然手机响了。
　　“哟，咱处花终于回电啦？是遇到旷世美女狐妖还是……”
　　“咳咳……”电话那头传来沈落隐忍吃痛的声音。
　　张城月自感不好，声音立马正经下来：“怎么了？”
　　“你研制的那些…有吗？”沈落的呼吸有点急促。
　　“什么东西……啊，你说的是‘邪不压正’试剂？！”
　　“……”沈落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对这个名字一如既往地无语和嫌弃，“……赶紧准备一支，我现在赶回来……”电话挂了。

　　半个小时后，检验部的门被“啪！”的一声推开，沈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关门，然后一脸苍白地倒在地上。
　　“喂，老沈……”全身冰得手指头都僵硬，沈落无法回忆自己是怎么坚持半个小时把车毫无损伤地开回来的，迷糊中他听见张城月的声音，嘴唇一动，催促道：“赶紧，打……”
　　张城月手忙脚乱把他扶到休息室沙发上躺好，忙解释：“这试剂还没完全研发成功啊，只是个半成品，我怕……”
　　“——快点，死不了，我说的！”沈落蜷缩成一团，浑身像有烈火焚烧，下一秒又如同坠入千年冰洞般，原本清亮的眼瞳呈现出殷红的血色，忽冷忽热的妖气在他体内不断乱创，撞得他内脏生疼！
　　张城月见状心道一声：罢了，哪个完成品不是从小白鼠实验开始的！当下拳头一紧，三步跨到实验桌上，从抽屉取出一支淡蓝色液体的针，抓起沈落的手臂朝静脉扎下去，一推到底！
　　冰冷的针水从沈落的左手臂扩散，思绪混乱中他看见一幕一幕走马灯似的火海，有人在火海里惨叫，天上还有杂乱的横梁掉落，他看不清火里的人影是谁，炽热的乱流灼烧着他的眼睛，每一道呼吸，都牵痛着心肺……
　　“很痛苦吧……想结束这一切吗……”脑海中传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乱绪迷雾中眼前出现了一条蛇形巨影，蜿蜒几百米！
　　“父母葬身火海，你苟延残喘到今日，不如早些去见他们……”
　　沈落头痛炸裂，咬牙切齿，抬起僵硬的手，像撕一张海报一样，把眼前的蛇影撕碎了！
　　“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滚——”最后一个字刚发出，脊背瞬间被一道冰凉凛冽感冲刷，沉沦的思绪也为之一振，火海消失，呼吸也逐渐变得轻松。
　　沈落平复了一下呼吸和心跳，慢慢睁开还残留淡红妖气的眼睛，看见上方是张城月一副“我罪该万死”的脸。
　　见处花清醒过来，张城月这才如释重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没伤到你吧”沈落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的内疚感。
　　“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张城月一头乱发，如果情绪能被看得见，那么此刻他头上正冒着几股黑烟。
　　“想我死了之后你就可以把我桌上的零食霸占了。”沈落面不改色调侃。
　　张城月不好意思打趣地咳嗽一声。
　　“我在想，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跟唐处解释，你是自愿当小白鼠的呢？”
　　沈落：“……”
　　张城月还在贫：“我甚至在想用哪个AI软件生成辞职报告会真实一点……”
　　沈落右手虚按着胸口还时不时抽疼的神经，左手搭在额头上闭目养神：“今晚的事，谁也别说。”
　　张城月抬头看着他：“所以到底怎么一回事？”
　　沈落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今晚那只凶兽的血沾染了我的伤口后，我体内的妖气就开始躁动起来，要不是你这支半成品，我恐怕已经被夺舍了！”
　　张城月猜测：“会不会是你体内那只妖太久没吃东西，舔了口同类的血，慌不择食想再来一口！”
　　沈落沉默不语，对于张城月这个猜测，他无法反驳，至少现在看来，没有其他理由能比这个解释更合适。
　　冷白的实验室灯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如同一尊白玉石像，围巾不知何时脱了下来，露出白皙沉柔的脖颈。少顷，他喉结滑动，开口淡淡道：“老张，你那些‘邪什么正’……”
　　“邪不压正。”张城月纠正。
　　“咳咳，你那些试剂，多准备点，我觉得以后我会经常用得上……”他感觉到张城月想反驳什么，立马又接着说，“半成品也有效，调调剂量，我需要更快一点见效。”接而他把头转向张城月，温润却又深邃的眼睛注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并且按目前来说，我体内这只妖，只有靠你的试剂才能镇压得住！”

　　沈落跟张城月相识于大学，两人是舍友，但不同系。沈落是民俗学系，而张城月则是生物化学系。两人一个性子沉稳，不善言辞，一个活泼好动，每周末都得扯上沈落和一帮朋友去唱K，但每次唱到半才发现人已经偷摸回宿舍了。
　　张城月想过很多法子让沈落融入人群，起码除了自己之外再交一二新朋友，但都是徒劳。他这位舍友，生来就像一阵风，轻飘飘的，独来独往，不参与任何团体活动，从不生气也从不与人争论，甚至连复杂一点的情感都很少能在他脸上看见。
　　起初张城月以为沈落有点自闭症，直到有一天，他半夜吃完宵夜回宿舍，看见地上一片狼藉，能摔的都被摔到地上去了，杂乱中，沈落蜷缩着身体蹲在墙角，身体打着颤，原本温润冷清的眼睛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见张城月回来，他竟少见地提出了需求。
　　“想……喝水……”苍白的嘴唇微动。
　　张城月愣了一下，立马转身从小型厨房的热水壶里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怕惊动什么受惊小动物一般靠近他：“要，要我喂你喝吗？”
　　沈落抬起颤抖的手，接过水杯，缓缓抿了一口，而后抬起殷红的眼瞳注视着张城月，语气中渗露着一丝试探性的不安：“你不怕我吗……我身体里，住了一只妖……”
　　张城月微怔，然后以奇怪的脑回路反问了一句：“所以这就是你社恐的原因？”
　　沈落：……”
　　自那天之后，张城月每天做的实验，就是研制能把妖气压制的试剂，一捣鼓就是六七年。毕业后，二人一同进了异调处工作，关系也更加从同校舍友进阶成了工作同事。

　　关于降伏孽鼠的工作报告沈落写了整整三页纸，第二天早晨异调处全部门开了个会，会议内容主要围绕“如何整治周边地区泛滥的C、D级，”，以及“外勤部降伏的A级孽鼠与国家异调总局登记在案的孽鼠是否为同一只”开展。
　　“市异调处对这件案子也非常重视，”唐处喝了一口保温杯的热茶，习惯性推了推眼镜，“孽鼠的尸体已经在运往市异妖研究院的路上了，咱们也知道，只有市的内网才能查的到更加准确的资料，所以对于这只孽鼠的由来以及后续调查，大家就当一阵风吹过吧……”
　　“——怎么这样啊，咱老大辛辛苦苦才降伏的A级凶兽，就这样拱手让给人啦！？”檀紫性格向来直爽，拍案而起！
　　“咳咳。”秦河赶紧示意她坐下。
　　“没办法，谁叫人家权限比咱们大呢。”检验部的江莲也打抱不平。
　　“不行，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檀紫坐不住，又站了起来。
　　秦河也忍不住低声吐槽起来：“亏我昨晚还花这么大力气把它抬上车。”
　　“早知道运过去前先采集一点血液，现在，唉，亏死了……”检验部林楷扶额叹息。
　　“行了行了，都别丧着个脸，像什么样子！”张城月拍拍桌子警醒部员。
　　众人七嘴八舌，好不热闹，只有沈落双手抱胸，表情清冷似是隔绝了外界喧嚣，目视虚空，若有所思。

　　三日后，晚上十一点，沈落开车巡视了一圈周边地区，暂未发现异样，便把车停回了异调处，准备像往常一样散步回家。当他把车钥匙归还办公室的时候，经过唐处办公室，见虚掩的门缝内还亮着灯，刚要进去打个招呼，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借调手续大概明天能办理完成，人的话最快也是后天上午能到，到时候要不要搞个欢迎会？”
　　接着唐处的声音响起：“欢迎会什么的也由不得我这边做主，外勤部他们自己会安排，我只是担心……”
　　沈落没有偷听别人讲话的坏习惯，正要转身走，忽然就听见自己名字出现在耳边。
　　“担心沈落？”
　　办公室内响起茶壶轻触桌面的声音，少顷，唐处才回应：“嗯，毕竟他……唉，这次市里给他安排个搭档，以他的性子，”他顿了一下，又喝了口茶，像是重新组织了新词语，“我怕他得罪人。”
　　陌生声音笑了几声：“老唐，你不是怕他得罪人，你是怕人家来了之后面对他这性子不习惯吧，真是操心的老处长嘞！”
　　唐巍听言，索性没好气地站起身来：“行了，老陈，这么晚了赶紧回家吧，一把年纪的，跑了一天案子也不见你累……明天我想想怎么跟他说。”
　　“得，打发人走了，哈哈哈哈！”
　　深秋凉风穿过异调处长廊，沈落倚靠在墙角阴暗处，待二人离开后，这才走出来，他向来是没什么大起伏的性子，至于这位即将到来的陌生同事，他也只能服从安排。他知道唐处真正关心的是什么，唐巍是他大学毕业后得以进入异调处工作的推荐人，是他父亲的老友，亦是除张城月外，第二个知晓他身体秘密的人！
　　唐巍最担心的，是沈落身体里的妖被新来的同事发现，毕竟，这位新来的同事怎么说也是市异调处调过来的，专业能力和天生妖气敏感度绝对不在话下！
　　“叮。”手机收到一则信息，是秦河发了一段视频，视频内容是外勤部和检验部成员在烧烤店撸串，镜头转到疯狂啃鸡脚啃的不亦乐乎的檀紫，而后又转向脚下一堆小山高的签子，嘴里还叼着一串烤鱿鱼的张城月，后者见了镜头，还咧嘴笑比了个耶。
　　“——老大，快来快来，就差你啦！”檀紫抢了秦河手机发了段语音。
　　“叮！”又一则信息，是张城月。
　　“老沈，赶紧过来，八角巷那家，以前大学带你来过的！我带小的们出来放松，刚好遇到你部门这俩吃货，刚开烤，赶紧来啊！”
　　沈落点开张城月发来的烧烤图片，金黄的鸡翅被烤的滋滋冒油，外焦里嫩的鱿鱼丝卷成了一个诱惑的角度……
　　罢了，今晚难得无事发生，去一起聚一聚也好。沈落脚步一抬，刚向前迈了半步，身形赫然又顿住了——深秋凉风穿过异调处的长廊，扬起了他额前碎发，与他撞了个满怀，风里好像有千百道看不见的隔板，纷纷阻挡着他想向前走的步履。
　　——脑海里再次出现一条若隐若现的巨蛇轮廓，这条伺机而动的蛰伏者，窥视着他的欲望，他的想法，甚至他的一举一动，以及他身边的人……
　　他又想起每次妖蛇躁动之时，神志不清的自己破坏过的那些家具，玻璃门，以及被误伤的身旁人……他盯着秦河又发来的几张熟悉的笑脸图片，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平静的暖流。
　　末了，他打开手机张城月的聊天页面，输入了“已到家，下次吧。”
　　——他们笑得如此灿烂，遇我之前，遇我之后也理应永远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