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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绝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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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不想多管闲事,只要能和苇娘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就好。可是……
看着断了腿的伤兵拄着拐杖讲笑话活跃气氛,看着医婆虽忧心忡忡仍细心安抚伤者,看着一群小孩叽叽喳喳玩着泥巴……这一切本与她毫无关系,可想起众人平日里对她的点滴善意,她控制不住地想:自己要是能阻止这一切就好了。
可惜她现在不能,也做不到。
叶婳湫双拳紧握,又缓缓松开。
一旁玩泥巴的小姑娘踩着小碎步跑过来,举着泥人,眼睛亮晶晶望着她,声音软糯:“小姐姐,你瞧!我捏的你像不像!”
看着手中奇形怪状的泥人,又对上二丫热切的目光,叶婳湫嘴角抽了抽,还是笑道:“二丫捏得真好,很像哦。”
二丫闻言开心得一蹦三尺高,激动喊道:“那好,我去找娘把这泥人烧好送给你!我最喜欢的小姐姐!”
“好呀好呀,小姐姐等着你。”
叶婳湫望着二丫欢快的背影,她转身回到病房收拾卫生,思虑万千。
叶婳湫正收拾得满头大汗时,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一声:“玄军来了!大家快躲进地窖!”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人群瞬间炸开,四散奔逃。医婆高声维持秩序:“快!先把伤员抬进去,不要挤!快——”
叶婳湫被惊得扫帚一丢,逆着人群往上冲。
忽然有人拉住她,是苇娘,神色焦急。见到苇娘,叶婳湫紧绷的心稍稍松懈,随即又坚定起来,安抚道:“娘,我去找二丫,找到她我就回来找您。”
可苇娘满脸惊恐,挤开人群抱着她就往前冲。叶婳湫环顾四周,不见二丫身影,急声大喊:“娘,二丫还没过来!我们得去找她!娘!”
苇娘这才停下脚步。大部分人已经躲好,医婆挨个关上地窖门,用泥草仔细掩盖。见她二人还在外头,连忙上前,拉着苇娘往另一处地窖口跑。
叶婳湫见状急喊:“医婆,你女儿二丫还没来!”
医婆闻言动作一顿,还是先将二人推进地窖,嘱咐道:“躲好,千万别出声。二丫是我姑娘,我会找到她的。”
她说完便要关上地窖门。叶婳湫拉住她的手:“医婆,带我一起去——”
医婆只是温柔一笑:“我知道你和二丫要好,放心。”
她轻轻抽回手,地窖门重重合上,随后便是泥土覆盖的稀碎声响,再之后,是长久的死寂。
人们挤在一处,地窖里漆黑、闷热、压抑。叶婳湫只能听见耳边沉重的呼吸声,和自己快要跳出心口的心跳。各种汗臭霉味争先恐后钻进鼻腔,苇娘紧紧攥着她的手,满是冷汗,不住发抖。
外面铁蹄踏地,也重重踏在众人心口。
他们知道,南城,沦陷了。
男人女人的惨叫、孩童的哭喊、敌寇得意的狂笑、箭矢入肉的闷响、火烧房屋的噼啪声,一字不落地钻进听力异常敏锐的叶婳湫耳中。
铁蹄与笑声越来越近,地窖里的心跳越来越急促,苇娘抱住她的手臂也愈发用力。
一个听起来像是头领的人用外族口音厉声下令,巨大的声响传来,如同无常敲响丧钟。
“咚——!咚——!……”
每一声,都让众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叶婳湫也紧张,她生在和平年代,上一世又未曾在人间久留,从未真正感受过战争的残酷。
“砰——”
大门终究没能撑多久,玄军破门而入。地窖因地面震动,簌簌落土。
“给我搜!不论男女老少,格杀勿论!”
“是!”
应声落下,铁甲佩剑随着跑动叮当作响,破门声、家具倒地声接连不断。
片刻后又安静下来,只听一人禀报:“回将军,屋内无人,但家具尚有新近使用痕迹,他们应该跑不远,属下这就带人去追……”
地窖众人暗暗松了口气。叶婳湫甚至暗想,这地窖如此隐蔽,应当不会被发现,或许他们能逃过一劫。
可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再次提起了所有人的心:“等等……”
叶婳湫眉头一皱,听见衣物摩擦、铁甲碰撞的声响,心下一紧——这人,不会是发现了吧?
那人冷笑一声:“倒是有点小聪明。来人,把这里的土给我挖开!”
地窖里的人瞬间慌了。刺眼的光线射入,众人本能闭眼,随即便是猖狂的大笑:“哟?原来是躲在地下的地鼠啊!哈哈哈……去把其他有新土痕迹的地方全挖开!”
人群瞬间骚动,如同困兽,进退无路。不知是谁大吼一声:“丫的!老子跟你们这群王八蛋拼了!”
一个老汉抓起不知哪来的石头,悍然往前冲。
可他怎会是身强体壮、又有兵器在手的将领对手。敌将手起刀落,人头落地,血柱喷涌而出,温热的血溅在前排人脸上。
叶婳湫看着这一幕,胃里翻江倒海,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苇娘发抖的手,死死捂住了她的眼睛。
这一幕发生不过片刻,人群便爆发出一阵怒吼,有男有女,多是老弱病残与护着孩子的妇人。他们呐喊着不公,呐喊着亡国亡家之恨,灭种绝族之仇。
往日性子泼辣的赵姨拔下头上旧木簪子,那是她亡夫为她亲手做的,平时可宝贝了,可此时她却拔下簪子,狠狠啐道:“去你大爷的王八羔子,自己没家就来抢别人的!狗皇帝无用,百姓受罪!老娘绝不受这窝囊气!要死,也要拉一个陪葬!”
“对!我们绝不做亡国奴!”
“可以灭我们的身,灭不了我们的魂!”
“杀了他们!为乡亲们报仇!冲啊!”
“哈哈哈……好!好!本将军就喜欢这种不服输的精气神!”
将领一挥手臂,燃着火的箭矢如雨般射入人群。众人身上瞬间燃起大火,敌军退至远处,房梁上的弓箭手重复点火、搭弓、射箭。
赵姨身上燃起熊熊烈火,踉跄着朝敌军扑去。火光映在叶婳湫指缝间睁大的瞳孔里。人们前仆后继,又一个个倒下、燃烧,火势肆虐,如同他们的灵魂,在做最后的呐喊。
常和叶婳湫聊天的断腿老兵,拄着拐杖奋力前冲,火舌吞没了他全身,可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快带着孩子们跑!!!”
苇娘和其他带着孩子的妇人纷纷往外冲。叶婳湫被裹在她外衣里,只能听见皮肉烧焦的噼啪声、悲壮的嘶吼、人体重重落地的闷响,以及敌军将领的命令。
“人都找出来了吗?”
“回将军,全都搜出,绝无遗漏。”
“哼,好。你带一部围杀这医馆,别用弓了,浪费。全杀了之后一把火烧掉。其余人,跟我走!”
“是,属下领命。”
箭矢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刀剑入肉、鲜血喷洒的声响。苇娘越跑越快,急促喘息间吸入滚滚浓烟,止不住地咳嗽,可她不敢停——身后,是拿刀的恶鬼。
叶婳湫听着后方脚步声越来越杂、越来越近,着急喊道:“娘,咳咳……”
一口气呛住,她剧烈咳嗽起来。
苇娘瞥见前方一口水井,眼看追兵就要赶上,猛地急刹转身。
就在此时,箭矢破空之声骤起。叶婳湫立刻反应过来,不顾嗓子灼痛大喊:“娘快趴下!”
“噗嗤——”
箭矢狠狠射入来不及完全躲闪的苇娘后背。叶婳湫心猛地一揪,可苇娘只是踉跄一瞬,便再度狂奔。
“噗通——”
苇娘抱着她纵身跳入井中。
脚步声逼近,苇娘立刻将头埋进水里。
脚步声在井口停下,敌军声音响起:“大人,那女人中了箭,还抱着个孩子,肯定跑不远。”
“仔细找。你,去拿长矛。”
“是。”
不一会儿,尖锐的矛头直刺而来。叶婳湫及时下沉,仍被擦破脸颊。她死死捂住嘴,长时间憋气整片胸腔难受,头晕、耳鸣、浑身发麻、强烈的窒息感不断涌上来,让她控制不住想大口喘气。
长矛在水中胡乱刺几下,终于收了回去。
叶婳湫刚松口气,就听为首那人再次开口:“你们几个,去把那边的石头搬来,压在这井口。就算有人,也给我死在里头。”
叶婳湫彻底绝望。看着上方的光亮一点点被遮住,眼中最后一点光也被隔绝。她知道,这次,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她猛地冒出水面,贪婪地大口吸气,肺部阵阵刺痛,耳鸣不止。
苇娘的喘息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快。叶婳湫这才回过神,透过缝隙透下来微弱的光,发现井水早已被她的鲜血染红。
“娘,你怎么样?”
可苇娘已经无法回应。叶婳湫听着她的心跳越来越微弱。
她抱住苇娘,声音止不住发颤:“娘,您不能死,坚持住,我会带您出去的……”
她折断箭身,用自己的破衣服简单包扎止血,将苇娘靠在井壁,自己沿着井壁缝隙一点点往上爬。可每次爬不了多高,便重重摔下。
反复数次,手指被磨得血肉模糊,烂肉里混着泥沙,每抓一次岩缝,十指便传来钻心剧痛。可她不愿放弃,她不想苇娘死,她要娘活下去。
“噗通——”
筋疲力尽的她再次摔入水中,水呛入鼻口,灌入肺腑。
“咳咳……”
她的手疼得不停发抖,肺部的每一次呼吸,全身都在叫嚣着痛楚。
苇娘越来越虚弱,心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叶婳湫拼命做着心肺复苏,却收效甚微。脸上不知是井水、汗水还是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颤抖着开口:“娘,你不能死,你还没看着妞妞长大。不要离开妞妞,不要……”
一路的点滴涌上心头:是夜晚轻柔掖好的被角,是有一点好东西都先紧着她的惦记,是轻声安抚,是无微不至的照顾,是无论何时都将她紧紧护在身后。
她祈祷,祈祷奇迹出现,祈祷系统突然降临,化解这场危机。
可是没有。
苇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有微弱的气音。最后,她大口想要呼吸,却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再也吸不进一丝空气。
叶婳湫感受着怀里人的心脏渐渐停止跳动。
第一次,她崩溃嘶吼,喉咙痛得如同撕裂:“凭什么!凭什么我马上就要拥有的东西,全都要被收走!系统呢!出来啊!你出来啊————!”
眼泪止不住地流,身上的伤口时刻提醒她还活着。明明是盛夏,井水却冷得刺骨,井口之外,大火肆意蔓延。
长久的死寂后,叶婳湫把头深深埋进苇娘冰冷的怀里,声音轻得像叹息,微微颤抖:“娘……您找到妞妞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