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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女孩子的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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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六年,路如月十三岁。
六年的时间,足够一棵梧桐树长高一大截,也足够两个“敌人”变成秘密的朋友。
那面墙根底下的格子早就被雨水冲掉了,两个小人也早就没了。但树洞还在。大院后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有一个洞,不大不小,刚好能塞进去一本书。
路如月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她只记得有一回,她路过那棵树,鬼使神差地伸手往树洞里一摸,摸出一本《安徒生童话》。书皮有点破,用牛皮纸包过,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给你的。
她认得那笔迹。每年考试发榜,大红纸上都有那个人的名字,紧挨着她的名字后面。有时候她在前面,有时候他在前面。路如月把书塞进书包里,一路小跑回家,心跳得咚咚的。
第二天,她把家里省下来的一包花生糖塞进了树洞。花生糖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写着两个字:回礼。
从那以后,树洞就成了他们的秘密信箱。
邓岘放《安徒生童话》,她放花生糖。他放《十万个为什么》,她放母亲做的芝麻饼。他放《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放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保尔太傻了。第二天树洞里多了一张纸条:你才傻。她看了,笑了一整天。
他们从不一起走路,从不一起在人前说话。在教室里,他们还是“敌人”——她考试比他高两分,他就一定要在跑步的时候超她一圈;她跳绳拿了第一,他就在作文比赛里拿奖。刘春芝有时候看着成绩单,再看看座位表,总觉得这两个孩子之间有什么东西,但她说不上来。
夜太安静了,也许一些秘密只有梧桐树知道。
这一年秋天,体育课八百米考试。
那是个暖洋洋的下午,梧桐树在阳光下泛起点点光晕,树叶儿随着微风轻轻地摇摆。路如月站在起跑线上,觉得肚子有点坠。不是吃坏东西的那种坠,是一种从来没感觉过的、沉甸甸坠。她没在意。体育老师李卫国吹了哨子,她迈开腿跑起来。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开始,坠的感觉越来越重,从肚子蔓延到腰,从腰蔓延到大腿。她咬着牙,继续跑。路如月从来不服输,尤其是在体育课上——邓岘的跑步成绩比她好,她追了三年都没追上。这一回她一定要跑进前三。
第三圈。她的额头开始冒冷汗,眼前的跑道变得白花花的。同学们的加油声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她咬着牙,冲过终点线,然后蹲下去,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她感觉到了。两腿之间,一股暖流淌落。
她懵了。
旁边女生尖叫起来:“路如月,你流血了!”
路如月低头一看,裤子上洇开了一片暗红色。她脸倏地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她蹲在那儿,动也不敢动。女生们围过来,叽叽喳喳,七嘴八舌。有人去叫老师,有人去拿衣服。路如月把头埋进膝盖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听见脚步声来来去去,听见有人喊“李老师”,听见有人喊“快去医务室”。她把头埋得更低了。膝盖抵着额头,眼眶发酸,但她忍着不哭。路如月从来不哭。
一只手伸过来,把一件宽大的外套递到她面前。
路如月抬起头。
是邓岘。
他背对着她,外套往后递着。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后脑勺,和两只红红的耳朵尖。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梧桐树,牢牢地挡在她前面,把那些好奇的目光全都挡住了。
“穿上,”他说,“挡着点。”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像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像一个大人。
路如月愣愣地接过来。外套很大,带着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把它披在身上,衣摆一直垂到大腿,把裤子上的血迹遮住了。
“你走不走?”他问。
“走不动。”路如月轻轻说道。她的声音闷在外套里,闷在自己的膝盖里。
邓岘没说话,也没回头。他就那么背对着她站着,像一棵树。
体育老师李卫国跑过来,把路如月扶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晃了一下,差点又蹲下去。李卫国搀着她往医务室走。路如月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
邓岘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跑道边缘。梧桐树的影子也落在他身上,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
路如月转过头,跟着李卫国走了。那件外套裹在她身上,皂角的味道一直跟着她。
医务室的女医生给她拿了一套干净衣服,教她怎么用卫生带。路如月一直低着头,脸红得快要烧起来。女医生笑着拍拍她的头:“没事,女孩子都有这一天。你长大了。”
长大了。路如月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二天,路如月把洗干净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在大院后门的梧桐树下堵住了邓岘。
他每天放学都会从这条路过。路如月把外套递过去。
“谢谢。”
邓岘接过来,“嗯”了一声,塞进书包里。
路如月站在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邓岘看着她。
“咱们还是敌人吗?”路如月问。
邓岘想了想:“你说呢?”
“我不知道。”
邓岘把书包背好,站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比她高了快一个头了。他低头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上次考试比我高两分,还算压我一头。”
路如月愣了一下,也笑了。
“那当然。”
她笑着,他也笑着。梧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金子。
那天晚上,路如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本《安徒生童话》上。那是他放在树洞里的第一本书。她翻过很多遍,书页都翻软了。
她想起白天他说的话。他说“你上次考试比我高两分”——原来他记得。记得她高他两分,记得她的跑步成绩,记得她的跳绳拿了第一。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路如月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偷偷笑了一下。
同一时刻,邓岘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那件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把它拿起来,叠好,又展开,又叠好。外套上还残留着皂角的味道——那是她洗过的味道,和他们家用的皂角不一样。
他把外套贴在脸上,闻了一下。
然后他像被烫着了一样把外套放下,耳朵尖又红了。
窗外,月亮很大。梧桐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晃悠悠的。
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开始。
路征和邓秉文的矛盾从私下里摆到了台面上。两个人在会议上拍桌子互讽,吵得不可开交。一个说对方是野心家,一个说对方是投机分子。那些从前只在私下里传的话,现在摆在了桌面上,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路如月不懂这些。她只知道,有一天放学回家,母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几个大箱子。父亲的书房空了,书架上的书全被打包进了箱子。
“月月,”彭雪说,“咱们要搬家了。”
“搬去哪儿?”
“辽市。”
路如月站在父亲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墙上那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墙皮——那是书架挡住的地方,从来没晒过太阳,比旁边的墙皮白很多。
她走的那天,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个不停,不一会儿就落满了树的枝丫,白花花的直晃眼睛。
路如月站在大院门口,看着来送行的邻居、同学、朋友。她一个个地看过去,一个个地找。
人群里唯独没有邓岘。
车要开了。军用吉普的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白色的雾气。路如月从车窗探出脑袋,使劲往后看。
远远地,后门那棵歪脖子树下,站着一个人。
雪太大,看不清脸。但是她认得那个身影。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树。
是他——邓岘。
路如月用力挥了挥手。她把手举得高高的,使劲地晃,晃得袖子都滑下去了,露出细细的手腕。
那个人也挥了挥手。
军用吉普拐过街角。歪脖子树、那个人、大院的后门——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
再见了,大院。
路如月把身子缩回来,靠着椅背。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落在她的棉袄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彭雪握住女儿的手,没说话,轻轻地把她揽进了怀里。
车继续往前开。雪还在下。
在她们身后,在京州军区大院的后门外,邓岘站在歪脖子树下,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伸出去的那只手上。他没有拍掉。
老周头从院子里出来,看见他,叹了口气。
“小子,回去吧。雪大了。”
邓岘没动。
老周头摇摇头,拄着扫帚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少年还站在树下,像另一棵树。
老周头想,这俩孩子,跟他们爹妈不一样。
又过了一阵子,邓岘才慢慢走回家。他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坑,从歪脖子树一直延伸到邓家门口。雪花落进去,慢慢地把坑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