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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丢失厄运 又是这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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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克斯觉得自己正沉在一片温热的海水里。
不对,不是海水。是怀抱。
有人在身后拥着他,手臂紧紧环在他腰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他本能地想挣开,可身体却软得像一摊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耳后传来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拂过他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殿下……”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慵懒。亚历克斯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认得这个声音。该死,他当然认得。这个声音在他梦里出现了多少回了?每一次都像狗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
“别碰我……”他想喊,可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却轻得像一声呢喃,非但没有威慑力,反而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软糯。
身后的人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闷的,震得亚历克斯的后背一阵酥麻。然后那只手开始不安分地游走——从腰间滑到小腹,从小腹又攀上胸口,指尖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缓慢,像是在丈量他的每一寸骨骼。
“你做梦都在想我吗,殿下?”特莱恩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垂,“真巧,我也是。”
“放屁!谁想你了!”亚历克斯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骂人话,可惜配上他现在这副浑身发软、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特莱恩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收紧了手臂,将他整个人箍得更紧了些。他的下巴抵在亚历克斯的肩窝里,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领地的气味。
“殿下的脖子好细,”他喃喃着,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好像一只手就能掐住。”
“你敢——”
“不敢。”特莱恩立刻回答,语气乖顺得不像话,可下一秒他的唇就落在了亚历克斯的锁骨上,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我可以亲。”
亚历克斯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了。
那吻从锁骨慢慢向上,沿着颈侧一路蜿蜒,每到一处都要停留片刻,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佳酿。亚历克斯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微凉,柔软,带着一种让人咬牙切齿的耐心。他想推开他,想用火焰把他烧成灰,想张开翅膀把他拍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可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是被某种力量牢牢禁锢住了,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你……你给我下药了?”他气急败坏地质问。
特莱恩的唇停在他耳后,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殿下,这是你的梦。在你的梦里,我哪有那个本事给你下药?”
亚历克斯一愣。
对啊,这是梦。
这是他的梦。
那为什么他在自己的梦里都这么被动?!
这个认知让亚历克斯怒火中烧。他拼命调动意识,试图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终于,在特莱恩的唇即将碰到他嘴角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给、我、滚——”
他一拳挥了出去。
可拳头落空了。
特莱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他伸手够不到的地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梦境里的光线昏昏沉沉,亚历克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幽幽地发着光,像两簇冰冷的磷火。
“殿下的脾气还是这么差。”特莱恩的声音里带着笑,“不过没关系,我喜欢。”
“谁管你喜不——”
亚历克斯的话没说完。
一股陌生的法力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形的潮水将他整个人淹没。那力量温暖而柔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圣洁气息——和特莱恩那种黏腻纠缠的感觉完全不同,它轻柔地包裹住他,像母亲的手拂过孩子的额头。
亚历克斯的意识开始模糊。
“你……做了什么……”他挣扎着想要清醒,可眼皮却越来越沉,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轻。
特莱恩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回答了,但亚历克斯已经听不见了。
那股法力像一张柔软的网,将他整个人兜住,缓缓拖入了更深更沉的黑暗。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最后感知到的是一个吻——落在他的眉心,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殿下?殿下!”
亚历克斯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不对,也不算陌生,是他在人类王国暂住的客房天花板。米白色的帷幔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窗外有鸟鸣声传来,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他眨了眨眼,意识一点一点回笼。
然后他猛地坐了起来。
“左亦!”他喊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在,殿下。”左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您醒了?”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干净,修长,指尖残留着昨夜未散的余温。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些梦里被亲吻过的地方……没有任何痕迹。当然不会有任何痕迹,那只是个梦。
只是个梦。
可他为什么会梦到那种法力?
那种温暖的、圣洁的、完全不像是梦境自发产生的法力?
“左亦。”亚历克斯的声音忽然绷紧了,“厄运呢?仪式还没完成,厄运应该还在我这里吧?”
门外的左亦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沉默让亚历克斯的心沉了下去。
“左亦?”
“殿下……”左亦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我正要向您汇报——厄运的气息,消失了。”
亚历克斯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你说什么?”
“今天清晨,我例行检查封印时发现,您携带的厄运之力已经不在客房范围内了。”左亦的声音平稳却沉重,“我搜索了整座宫殿,没有找到任何残留的痕迹。”
亚历克斯从床上跳了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他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的感知力去感应那份与他朝夕相处了半个月的厄运之力——没有。真的没有。那股熟悉的、阴冷的、像蛇一样缠绕在他意识深处的力量,此刻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怎么可能……”他喃喃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厄运的封印是我父王亲手设下的,除非我主动转移,否则它不可能自己跑掉。除非——”
他猛地睁开眼。
“除非有人偷了它。”
左亦面色一凛:“殿下的意思是,有人闯入了您的房间,在不惊动您的情况下破开了封印,取走了厄运?”
“不仅如此。”亚历克斯咬着牙,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赤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尖锐,“封印被破我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对方的力量至少在我之上——不,不止。能在父王的封印上动手脚还不触发警报,对方的实力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左亦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能做到这种事的,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亚历克斯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开始仔细感知房间里残留的法力痕迹。那股力量很微弱,像是被人刻意抹去过,但亚历克斯从小在地狱的烈火中长大,对法力的敏感度远超常人。他一点一点地过滤掉自己的气息、左亦的气息、特莱恩的——等等,特莱恩的气息怎么在这里?
他皱了皱眉,决定先忽略这个问题,继续追踪。
然后他找到了。
在窗台的边缘,在帷幔的褶皱里,在他床头的烛台上——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要消散殆尽的力量残留。那股力量温暖而柔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圣洁感。
亚历克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股力量。
就在昨晚的梦里,就是这股力量将他拖入了沉睡。
“天使。”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左亦的脸色也变了:“天使?殿下确定?”
“确定。”亚历克斯站起身,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天使的法力,带着他们那个破地方特有的圣光气息,就算是烧成灰我也认得出来。他们潜入了我的房间,破开了厄运的封印,把厄运偷走了。”
他顿了顿,咬紧了后槽牙。
“而且他们还不忘了让我睡个好觉。”
最后那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要杀人的狠劲。
左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殿下,如果厄运真的落入了天使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厄运之力与天使的圣光法力本质相冲,但如果他们用特殊手段强行培育,反而会让厄运产生变异。到时候厄运就不再是单纯的厄运了——它会变成一种可以扩散、可以传染、可以在三界之间自由传播的诅咒。”
他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种场景:变异后的厄运从天堂扩散到人间,从人间蔓延到地狱,三界生灵无一幸免,所有人都将在无休止的噩运中挣扎求生。
“到时候别说是人类王国了,整个三界都得跟着完蛋。”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所以我们必须去天堂,在那些天使把事情搞砸之前把厄运抢回来。”
“殿下英明。”左亦微微鞠躬,“我这就去安排前往天堂的行程——”
“等等。”亚历克斯忽然抬手打断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去天堂的话,有个人必须带上。”
左亦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殿下是说……特莱恩殿下?”
“厄运的授予者是他,按照古老的契约法则,厄运与他之间存在不可切断的联系。”亚历克斯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十分痛苦,像是在咀嚼一颗极苦的药丸,“只有他才能精准定位厄运的位置,没有他我们就跟无头苍蝇一样在天堂乱撞。”
“所以……”
“所以必须带上那个神经病。”亚历克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通知他,让他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在王宫门口集合。告诉他如果不来或者迟到,我就把他的腿打断然后拖着走。”
左亦沉默了一瞬:“殿下,这样的措辞可能不太符合外——”
“左亦。”
“在。”
“再废话我就先把你的腿打断。”
“属下这就去传话。”
左亦鞠了一躬,以一种极其识趣的速度消失在了门口。
亚历克斯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脚,忽然觉得头疼得厉害。不是因为厄运丢了——好吧,也是因为厄运丢了,但不全是。更多的是因为他接下来不得不和特莱恩一起行动。
那个不要脸的、神经病的、满嘴骚话的人类王子。
而且昨晚还梦到了他。
梦到他抱着自己,亲自己的脖子,还说“殿下的脖子好细好像一只手就能掐住”这种变态话。
亚历克斯的脸又开始发烫了。他狠狠地拍了自己的脸颊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清醒点!”他对自己说,“那是梦!是天使搞的鬼!不是真的!你没有被那个神经病抱过!也没有被他亲过!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换好衣服,走出房门。
半个时辰后,王宫门口。
亚历克斯到的时候,特莱恩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银白色的长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旅行外套,领口依然大敞着,露出那截让亚历克斯莫名烦躁的锁骨。看见亚历克斯走来,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星。
“殿下,”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愉悦,“昨晚睡得好吗?”
亚历克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特莱恩的脸,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什么破绽——关于那个梦,关于那股法力,关于天使的入侵。但特莱恩的表情无懈可击,笑容恰到好处,眼神清澈见底,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欠揍的人类王子。
“关你什么事?”亚历克斯冷着脸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只是关心一下殿下而已。”特莱恩歪了歪头,“毕竟我们要一起去天堂了,路途遥远,如果殿下没休息好,我会心疼的。”
“谁要你心疼了?”
“我自愿的。”
“你——”
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能打架不能打架打了他就找不到厄运了”,然后转身走向等在门口的马车。
“上车。别废话。再多说一个字我把你舌头拔了。”
“殿下的威胁总是这么可爱。”特莱恩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快得像是在春游,“不过殿下放心,在天堂那种地方,我会很乖的。”
亚历克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写满了“你觉得我会信吗”的质疑。
特莱恩回以一个无辜的笑容。
马车里,空间不算大也不算小,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亚历克斯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脸转向窗外,摆出一副“别跟我说话”的姿态。特莱恩却偏偏选了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后双腿有意无意地伸展,鞋尖几乎碰到了亚历克斯的靴子。
亚历克斯把脚缩了回来。
特莱恩的腿又伸了过去。
亚历克斯的额角跳了一下,又把脚缩远了一些。
特莱恩的腿又跟了过去。
“你有完没完?”亚历克斯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转过头来瞪他。
特莱恩无辜地眨眨眼:“怎么了殿下?”
“你的脚!在干什么?!”
“我的脚?”特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看亚历克斯,表情真诚得令人发指,“我只是在找个舒服的姿势坐着而已,殿下是不是太敏感了?”
“我敏感?!”
“嗯,殿下从第一次见面就很敏感,”特莱恩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每次我一靠近,殿下就会脸红,心跳也会加快,有时候还会炸毛。按照人类心理学的理论,这可能是某种潜在的好感——”
“潜在的好感你个鬼!”亚历克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是愤怒!是厌恶!是想把你烧成灰的冲动!”
“哦,”特莱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殿下每次见到我都会产生强烈的冲动。”
“我说的是烧死你的冲动!”
“嗯,冲动。”特莱恩弯起眼睛笑了,“不管是哪种冲动,有冲动就是好的开始。”
亚历克斯觉得自己再跟这个人说下去,还没到天堂他就得先下地狱——不,他就是从地狱来的,他得去天堂——总之他得先被气死。
他狠狠地把脸转向窗外,决定不再给特莱恩任何一个字。
马车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亚历克斯的侧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他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可他的耳朵一直竖着,时刻提防着对面那个人会不会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果然,安静了不到一刻钟,特莱恩就开口了。
“殿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知道吗,你闭着眼睛的时候特别好看。”
亚历克斯的睫毛颤了一下,但他咬紧牙关,没有睁眼。
“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特莱恩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皮肤也很白,不是天使那种苍白,是带着一点点暖意的白,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亚历克斯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袖。
“还有你的嘴唇,”特莱恩的目光落在他抿紧的唇上,声音又低了几分,“是那种淡淡的粉色,看起来就很软。”
“你到底说够了没有?”亚历克斯猛地睁开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羞恼的火光。
特莱恩对上他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不再有戏谑和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炽热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深情。
“没有,”他轻声说,“关于殿下的话,我说一辈子都说不完。”
马车继续向前。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天堂的方向在远方隐隐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而亚历克斯的厄运,正沉睡在那片光芒的最深处,等待着被谁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