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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孙恋的观察报告 我叫孙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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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孙恋,高二三班学习委员。
职务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收发作业、登记分数、排值日表、调座位、帮老师跑腿、替同学打掩护、偷看同学吃嘴子。
最后一项是我自己加的。因为高二上学期某个周五傍晚,我去天台收体育课落下的跳绳,推开门,看见年级第一把年级第二按在水泥台边上亲。
年级第二拽着年级第一的领子。年级第一的手插在年级第二的校服下摆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好磕!
铁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他们两个同时弹开。年级第二的后背撞上水泥台边缘,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年级第一的手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悬在半空。我怀里抱着一摞卷子,最上面那张被风吹起来,飘到地上,落在年级第一脚边。那是一张物理模拟卷,第一道大题是受力分析。
“你们”
“我们在补物理。”年级第一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之间的距离。年级第二的校服领口皱成一团,锁骨上有一小块可疑的红印。年级第一的领口被他拽歪了,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补物理。”
“对。摩擦力。他老搞错方向。”
我推了推眼镜。把卷子从地上捡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我不会说的。但是下次补物理,建议锁门。天台门锁在左边门框上,有个插销。”
门关上。我抱着卷子走下楼梯,走到一半停下来。把最上面那张物理卷子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观察对象A:沈灼。观察对象B:陆瑾川。观察起始日:今日。”
然后我划掉了“今日”,写上具体日期。
这就是这份报告的由来。
观察报告第一周。我动用了学习委员的特权,调座位表。把A和B调成同桌。不是,他们本来就是同桌。我的意思是,我把周围的人都调远了一点。前排原来坐的是个爱传纸条的男生,我把他调到靠窗那组,换了一个上课只会睡觉的过去。后排原来坐的是个喜欢伸脖子看前排草稿纸的女生,我把她调到靠门那组,换了一个近视八百度但死活不肯戴眼镜的过去。
这样A和B的座位就变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孤岛。四周的人要么在睡觉,要么看不清。很适合他们发展。
我为此写了一页报告:实验环境已搭建完成。
样本干扰最小化。
第二天早读,我假装收作业,从他们桌边经过。A的右腿膝盖角度偏左约十五度,与B的左腿形成持续接触面。B没有躲。B的耳廓泛红,但笔迹不乱。定力惊人。值得学习。我收了前面那个睡觉同学的作业,他果然没写,趴在桌上装死。我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了。
中午食堂,我端着餐盘坐在他们斜后方那桌。A把自己的红烧肉夹到B盘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道物理题。B夹起来吃了,全程没看A。但耳朵又红了。
我在报告里写:B的耳朵是A的晴雨表。红则A有动作,不红则A没动作。今日红三次。第一次,早读腿碰腿。第二次,数学课A从B笔袋里抽了一支笔。第三次,食堂夹肉。三次红,三个色号。早读是粉红,数学课是绯红,食堂是正红。建议建立色谱卡,以便精准分级。
第二天我就真做了一个。拿红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五个色块,从浅粉到深红,标注:一级·疑似接触;二级·轻度接触;三级·中度接触;四级·重度接触;五级·极限接触。
后来我发现五级不够用。
这是后话。
观察报告第三周。今日发现重大线索。B的草稿纸边缘有A画的侧脸。之前A画工很差,画的人像猫——眼睛太大,下颌线太圆,耳朵画得像饺子。那张侧脸我研究了很久才确定是B。这周的画工进步了。下颌线有棱角了,耳朵有耳垂了,睫毛有三根。上学期画的猫,这学期画的人。说明A在家里练过。
我把那张草稿纸拍了下来。手机里存了一个加密相册,名字叫“受力分析错题集”。目前存了一百三十七张照片。包括但不限于:A给B接水回来的背影、B喝A的草莓牛奶时喉结滚动的连拍、A在B语文书上写批注的局部特写。批注内容:“此处‘归去来兮’的‘兮’字,他念的时候嘴唇会嘟起来。”我没亲眼看见B念“兮”字嘟嘴,但我相信A的观察。毕竟他盯着B嘴唇的时间比我盯成绩排名的时间还长。
下午自习课,班主任周弥勒佛巡堂。我坐在前排,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嗒”。是笔掉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然后安静了。我假装捡橡皮回头看了一眼——A和B端端正正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A在草稿纸上演算导数,B在抄英语单词。但B的校服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错了位。那颗扣子原本是在中间的,现在歪到了锁骨旁边。周弥勒佛从过道走过去,什么都没说。
我在报告里写:班主任疑似知情。今日B扣子扣错,周老师目光扫过,未作停留。但走出两步后,嘴角疑似上扬零点五毫米。存疑。待进一步观察。
晚上回家,我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一个规律:B扣子扣错的频率,和A腿碰腿的频率呈正相关。相关系数我没算,但肉眼可见是正的。
观察报告第七周。今日A和B同时迟到。早读铃响后七分零三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教室。A的校服拉链拉到顶,遮住半张脸。B的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最上面那颗都扣上了。B平时那颗从来不扣,说勒脖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本:B上次扣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是上周一。那天A也迟到了。
我在报告里写:A和B的迟到时间与B的扣子扣法存在显著相关。今日两人迟到七分钟,B扣了最上面那颗。上次迟到五分钟,B扣了中间那颗。推测:迟到时间越长,扣子扣得越往上。下次若迟到超过十分钟,B可能会穿高领毛衣。本市气温:二十六度。
下午体育课,B低血糖蹲在跑道边上。A从操场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葡萄糖水。但有人比他先到。孙小珖,新转来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递到B嘴边。A站住了,站在三步之外,握着那瓶葡萄糖水。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水放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转身走了。B吃了孙小珖的巧克力,但目光一直追着A的背影。
我在报告里写:出现干扰变量。变量名称:孙小珖。特征:虎牙,银框眼镜,对B有过度关注倾向。今日首次出现即造成A与B之间三点七步的距离。此前两人平均距离为零点三步。实验面临污染风险。需采取措施。
我采取的措施是:第二天排值日表,把孙小珖排到最远那组。擦窗户。离B的座位直线距离最远的那扇窗户。
孙恋啊孙恋。你可真是个天才。
观察报告第十五周。今日停电。
晚自习第二节,灯全灭了。教室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手机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有人在翻书包找充电宝,有人在喊“别慌”。学习委员的职责是维持秩序,我的职责是观察。
我坐在第一排,手里举着开了手电筒的手机。光柱扫过黑板,扫过讲台,扫过靠窗那组。扫到A和B的座位时,我看见了。A的手扣在B的后颈上,嘴唇贴着B的耳垂。B的整个右半边身体都在抖,手指攥着A的校服下摆。光柱只扫过去一瞬,我移开了。把手机手电筒转向天花板,让光均匀地散开。
“大家坐在座位上别动。”我的声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
我在报告里写:停电时长约四十分钟。A和B在黑暗中维持近距离接触至少三十分钟以上。应急灯亮起时,A已撤回安全距离。但B的嘴唇是湿的。下唇有一道很浅的牙印。之前没有。
我翻出那张色谱卡。在“五级·极限接触”旁边,又加了一级。
六级·停电。
观察报告第十八周。期末考结束,我去天台收东西。推开门,A和B在接吻。B拽着A的领子,A的手插在B校服下摆里。
跟第一次撞见一模一样的姿势。
我关上门。站在门外,掏出手机,在班级群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午休安静点。有人在睡觉。”班级群安静了。天台门后面也安静了。我靠在门框上,把那份观察报告从书包里翻出来。从第一页翻到最新一页,三百多天,四百多页。
翻到第一页,那行字还在:“观察对象A:沈灼。观察对象B:陆瑾川。观察起始日:今日。”我把“观察起始日”划掉,改成“观察终止日”。想了想,又划掉“观察终止日”,改成“观察转为地下持续进行日”。
门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是B的声音。我从没听过B那样笑。像猫被顺了毛。
我把报告塞回书包,走了。
高考结束那天,我站在考场楼外面的梧桐树底下。A和B从楼里出来,A走在B左边,右手牵着B的左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整个握住。当着满操场的人,当着班主任,当着所有家长。B没有甩开。他的耳朵红着,从耳垂到耳尖,整片都红透了。色谱六级。
我掏出拍立得,对准他们按了一张。相纸吐出来,甩了两下。照片上A正偏过头对B说话,B的嘴角弯着,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看出来了。
我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证据。保管好。”塞进B的口袋里。
然后回家,把那份观察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写了最后一条。
“6月8日,高考结束。A当着所有人的面牵了B的手。B没甩开。本报告正式结题。”
我停了一下。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蝉鸣响得像夏天的底噪。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
然后我写了最后一行。
“结论:他们是真的。”
我合上本子。把它放进书架最底层,跟从高一到高三所有的错题集放在一起。书脊朝外,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五个字。
“孙恋观察报告。”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的。
“有效期: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