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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一只猫 我跟沈灼同 ...
我跟沈灼同桌的第二天,就确立了一条铁律。
沈灼活着,我就别想好过。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刘,五十多岁,讲课像念经,全班三分之一在钓鱼,三分之一在硬撑,剩下的已经阵亡了。
而我属于硬撑那拨的,因为我坐第一排,没法睡。
沈灼属于想睡就睡那拨的
。
他不听课。数学课不听,物理课不听,化学课也不听。但每次考试都是满分。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来气的了,更来气的是他睡觉就睡觉吧,腿还不老实。
课桌底下的空间就那么大。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腿根本塞不下,膝盖很自然地往我这边倾斜,抵住我大腿外侧。隔着两层校裤,他的体温传过来,像暖水袋贴上来似的。
我往旁边挪。他跟过来。
我再挪,半个屁股悬在椅子外面。他又跟过来。
我唰地在草稿纸上写:你是傻逼吗?你能不能把腿收回去?
他低头撇了一眼,写了个字推回来:
不。
那个“不”字写得龙飞凤舞,最后一竖拖出一个往上翘的钩,跟它的主人一样欠揍。
我又写:
热!!!
他回:空调开着呢。
你他妈的腿热。
他回:你腿凉,中和一下。
我差点把笔掰断。
数学老师突然点名:“陆瑾川,这道题你上来做。”
我站起来往讲台走。经过沈灼的时候,他的腿终于收回去了——但在我擦过他椅背的瞬间,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划了一下。
很轻,指甲盖刮过皮肤的那种轻。
我手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道题不难,我深吸一口气,把解题步骤一行行写出来。转身放粉笔的时候,我看见沈灼在看我。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直直望过来,像在做一道很难的物理题,而我是那道题里唯一没被解出来的变量。
我回到座位上,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对。
“什么对?”
“答案。你做对了。”
“人机吧,废话。”
他笑了一下,腿又贴上来了。
陆瑾川:。
第二节是体育课。
火箭班的体育课属于“理论上存在”的东西。
课程表上确实写着“体育”两个字,但体育老师常年“生病”。今天难得没病,把我们赶去操场跑八百。
我上次跑八百差点晕倒的事还历历在目。沈灼显然也记得,往我手里塞了块巧克力。
“吃了。”
“我不——”
“吃了。”语气跟早上递草莓牛奶一模一样,随意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又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吃了。
跑八百的时候我刻意放慢速度。沈灼跑在我前面,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腰。他的腰线收得很窄,脊椎的沟陷下去,两侧的肌肉在跑动中绷紧又松开。
我看了一眼。把视线移开。又看了一眼。
我在看什么。(又看了一眼)
跑完八百,所有人都瘫在操场边上喘气。沈灼打篮球去了,回来的时候校服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他走到我旁边,一屁股坐下来。
然后把汗湿的肩膀蹭到了我身上。
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湿透的校服贴上我的校服。他身上那股柑橘味被汗液浸过之后变得很浓,混着少年人运动后的体温,像被太阳晒透的橘子皮。
“热死了。”他说,脑袋往我这边歪,头发扫过我的脖子。
我整个人弹开:“你他妈离我远点!”
“怎么了?”
“全是汗!”
“汗怎么了,又没毒。”他把肩膀又蹭回来,“凉快。”
“你凉快我不凉快。”
“那你忍着。”
周围几个同学在看我们。我不好发作,只能僵着身子让他靠。他的头发在我脖子上蹭来蹭去,发梢是湿的,每一下都像用毛笔蘸了温水在皮肤上画。
我面无表情,甚至翻了一页练习册。
但脑子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像坏掉的复读机,一直重复同一句话——他在蹭我。他的头发好软。他出汗为什么是橘子味的,正常人出汗不应该是汗味吗,这人是不是偷偷用香水沐浴露。他睫毛上有汗珠。
我为什么要看他睫毛。
“看什么?”他忽然抬起头,偏过脸,正对上我的视线。
距离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被汗水浸过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
“看你什么时候滚。”
他笑了。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滚,”他把脑袋重新搁回我肩上,“你肩膀挺舒服的。”
下午的课我基本没听进去。
因为沈灼的腿一直在碰我。不是明目张胆的碰,是很隐晦的、很“不经意”的碰。膝盖轻轻撞一下我的膝盖,停两秒,撤回去。过一会儿又撞一下。再过一会儿,不撞了,直接贴上来,不退回去了。
我忍无可忍,在草稿纸上写:你是不是腿有什么毛病?
他回:可能缺钙,老往左边歪。
我写:你往右歪行不行?
他回:右边有墙。
我写:那你直着放。
他回:腿太长,直着放会踢到前排。
?我去,怎么会有这么贱的人啊啊啊啊!
我又写:那你锯了。
他回:舍不得,还得用。
我盯着“还得用”三个字看了五秒钟,脑子里浮现出一些非常不健康的画面。我把草稿纸揉了。
沈灼在旁边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晚自习。
周三的晚自习没有老师盯。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沈灼没睡觉。他在草稿纸上写东西。我余光扫了一眼,以为他在推公式,笔尖动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端详一下,再继续画。
我没在意,继续背古文。
过了一个小时,我背完《滕王阁序》,准备做阅读理解。沈灼还在画,眉毛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偶尔抹一下边缘做晕染。
什么物理题要画这么久?
我往他那边偏了偏头。
那不是物理题。
那是一张素描。画的是一个人的侧脸。下颌线、鼻梁、睫毛、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每一笔都很细,有些地方用手指抹过,过渡得很柔和。
那张侧脸我认识。每天早上都会在镜子里看见。
沈灼在画我。
?
我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所有进程同时卡死。风扇狂转,CPU温度飙升,但屏幕上一片空白。我正在被同桌用画物理题的专注度一笔一笔地描摹,这件事本身比任何物理题都难解。
他画得很认真。认真到有点陌生,跟我印象里那个欠揍的、吊儿郎当的沈灼完全不一样。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他的视线在草稿纸和我的侧脸之间来回移动,快速扫我一眼,然后低头画几笔,再扫一眼,再画。
像在测量什么。像在记录什么。像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忽然停了笔。
把草稿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有点太自然了。然后转过脸来看我,表情若无其事,甚至还挑了下眉。
“看什么?”
同一个问题,今天他问了两次。这次我没答上来。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滚。”
“这个梗用过了,换一个。”
我喉咙发紧,但声音维持得很好,冷淡得像在念课文:“你画什么呢?”
空气安静了两秒。
沈灼歪了下头。台灯的光从他眼睛里流过,那层浅棕色变得很亮。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很轻,嘴角只翘起一点点。
“画一只猫。”
“猫?”
“嗯。一只脾气很大的猫。毛是白的,脸是冷的,谁碰跟谁急。”
他顿了顿,手指在扣着的草稿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是画了一晚上都画不像。因为那只猫每次我想仔细看的时候就躲开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沿着耳道一路滑进去,卡在某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有病。”
他笑出声来。然后把扣着的草稿纸翻过来,撕下最上面那张,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里。
“可能吧。”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不过这病好像治不好了。
”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我收拾书包的时候,沈灼已经往外走了。经过我身边时,他的手指又一次划过我的手背——不是指甲,是指腹。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指腹,从我手背的指关节一路滑到手腕,留下一条很短的、很快就消失的温度线。
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出教室。
我坐在座位上,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什么都没有。但那条线的位置还在发烫。
我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忽然停了。过了几秒,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是往回走的。我抬头,看见他站在教室后门,半个身子探进来。
“陆瑾川。”
“……干吗?”
“明天交物理作业,别忘了。”
他走了。
我盯着空荡荡的后门,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
桌上还摊着他的草稿本。风从窗户吹进来,翻了几页。我伸手去合,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停住了。
有一页没撕干净,边缘留着半张侧脸的轮廓。鼻梁的弧度还在,睫毛的线条也在,被撕纸的人撕得很随意,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怕被人发现。
我把那一角撕下来,折好,夹进语文书里。
跟昨天那张“陆同学,你睫毛上真的有灰”放在同一页。
然后我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我夹进去的第一张纸条,是他写“不”字的那张。第二张,是他写“舍不得,还得用”的那张。第三张,是那角侧脸素描。
我什么时候开始收集沈灼的字迹了。
这个问题我没敢往下想。
——————操场上——————
沈灼:快把这块巧克力吃了
陆瑾川:不要
沈灼:乖~
陆瑾川:不要
沈灼:那我放看台上了哦
陆瑾川:关我屁事
(悄悄跑到看台上吃巧克力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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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画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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