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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首游翠微山,搀扶要报备 五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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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按照《临时婚约合作章程》第五条规定,本月第一次,也是合作以来的首次公务同游定于今日执行,事由:赴西郊翠微山采集初夏药材。地点:翠微山南麓。参与者:男方陆沉,女方沈明舒。双方各带一名随从,目的:向外界展示相处进展,并为明舒堂补充药源。
辰时正,两辆马车前一后在翠微山脚停下。沈明舒今日未穿裙装,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淡青色窄袖胡服,长发束成高马尾,以同色发带固定,背着一个半旧的竹制药篓,手里还拿着一根探路的竹杖,看起来利落清爽,仿佛真是寻常采药人。
陆沉也已换下威严的将军常服,穿着墨蓝色的箭袖劲装,身姿挺拔,少了些朝堂上的冷肃,多了几分属于武将的利落,赵虎跟在他身后,背着更大的竹篓和水囊。
两人在山脚下汇合,见面后互相颔首,算是见过,视线交接一瞬,便各自移开,平静无波,完全符合章程第三条基本礼仪及不引起外界怀疑的下限要求。
“可以上山了。”沈明舒开口,语气是商谈公事的平稳,“南麓阳坡这个时节应有不少中药材,预计采集两个时辰后就可下山。”
“可。”陆沉言简意赅。
两人之间,自然而然地拉开了约三步的距离,沈明舒在前略微偏向山径右侧,陆沉落后三步在她左后方,这个距离,既不至于显得生分也绝无亲密可言,恰好是同行又各司其职的尺度。
山路起初尚算平坦,但越往上越是崎岖,初夏草木丰茂,遮掩了路面碎石,清晨露水未晞,石阶湿滑。
沈明舒走得很稳,目光扫视着道路两侧的草木,时而停下,用竹杖拨开草丛仔细辨认,发现需要的药草,便示意随从阿木上前,用小药锄小心挖掘,放入篓中。
陆沉则更像一个纯粹的护卫,目光更多落周围环境,以及前面那个专注于草木的青色背影上,他看着她微微弯腰时绷紧的肩线,看着她侧脸时垂下的几缕碎发,看着她指尖拂过叶片时专注的神情。
很奇特的感觉,没有宫宴的算计,没有书房的谈判,只有山风、鸟鸣、草木香,和一个按章程同行的姑娘。
“这里有片金银花,开得正好。”沈明舒在一处向阳的坡地前停下,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愉悦,她走上前,准备采摘高处那一丛开得最盛的花簇,却不料坡地湿滑,她脚下一块石头松动。
“小心。”陆沉的声音几乎与动作同时到达,他一个箭步上前,右手稳稳地扶住了沈明舒的右臂,触手是布料的微凉,以及其下纤细却并不柔软、透着力量感的手臂。
沈明舒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并未惊慌,她甚至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快速扫了一眼刚才踩滑的地方,判断了地质情况,然后才侧过脸,看向扶住自己的陆沉。“多谢将军。”她开口,声音平稳,然后轻轻动了动胳膊,示意他可以松开了。
陆沉依言松手,退回一步,回到了那三步的安全距离。他面色如常,只是扶过她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路滑,要多加小心”,他回答道,符合章程第五条的紧急情况例外原则。
沈明舒点头表示认可,她转过身,继续看向那丛金银花,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只是采集过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技术性停顿,但接下来她没有立刻去摘那高处之花,而是微微侧首,用清晰但平淡的语气,对身后的陆沉道:“陆将军。”
陆沉抬眼。
沈明舒目光依旧落在花上,语气公事公办:“前方小路更窄,碎石湿滑,为确保采集顺利进行及人身安全,按章程第五条,现需执行必要肢体接触条款,我将扶你手臂通过,至前方平坦处为止,请知悉。”
陆沉一时语塞。赵虎在后面差点咬到自己舌头,阿木低头,假装认真挖一棵蒲公英。
章程里写的需事先口头告知,原来是这么个告知法,陆沉看着沈明舒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她真的在严格执行,连这种情境都不忘报备。
陆沉也认真的回复道:“可以。”
沈明舒这才伸出手,手掌虚虚地只以指尖和掌缘,扶住了陆沉递过来的结实的小臂,礼貌而疏离。
“走吧。”她说,两人就以这样别扭又严肃的姿态,互相扶持着,走过了那一段不足十丈的湿滑窄路。脚步很稳,无人说话,只有踩在碎石和落叶上的沙沙声。
陆沉能感觉到手臂上那一点微凉和轻微的力道,很规矩,规矩得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根需要被妥善移动的贵重木料。
终于到了平坦处,沈明舒立刻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就着山间的光线,快速记录了什么。
陆沉眼角余光瞥见,那似乎是她随身携带的章程副本,她在上面批注,“记什么?”他忍不住问。
沈明舒合上本子收入袖中,坦然道:“记录本次同游,牵手一次,时长符合约定,男方理由紧急情况可接受,待查。”
待查,又是这两个字。陆沉默然,所以他扶她那次,是紧急情况,无需报备,她扶他这次是按条款执行,需记录在案,界限分明一丝不苟。
陆沉听闻沈明舒的回复,不紧不慢的说道:“沈大夫办事,果然严谨。”,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合作理应如此。”沈明舒回答,目光已投向下一片可能有药材的草丛,“继续吧,将军,时间有限。”
采集工作继续,有了之前的演练,后续再遇到难行处,两人之间的扶一下似乎顺畅了些,虽然每次沈明舒依然会刻板地履行口头告知程序,陆沉也从善如流地回应可”。
他们挖到了足够的中药材,沈明舒还惊喜地发现了几株难得的初夏紫苑,她蹲在地上小心挖掘时,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陆沉站在几步外没有打扰,他只是看着山风拂动她的马尾和衣袂,四周很安静,只有鸟鸣虫啁,还有她手中小药锄接触泥土的细微声响。一种奇异的平和,在他心中悄然弥漫,比边关的星空更让人宁静。
他忽然想起《合作促进三十六策》里的某几条,觉得那些冰冷的文字,在此刻的山林气息和阳光面前,显得有些苍白和可笑。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药篓将满,日头也渐高,沈明舒直起身,轻轻捶了捶后腰,看了眼天色:“时辰到了,下山吧。”
下山路比上山轻松,两人依旧保持着三步距离,一前一后没有太多交流,只在沈明舒发现某种罕见草药时,会简短告知一声,陆沉则负责留意更远处的环境。
沉默却不尴尬,仿佛一种默契,在这一次按部就班的同游中悄然滋生。
山脚下马车等候在路旁,沈明舒停下脚步,对陆沉微微颔首:“今日公务同游至此结束,多谢将军配合,采集药材,明舒堂会按市价折算,计入往来账目。”
陆沉看着她公事公办的脸,点头:“可。”
“下月同游事宜,可于复盘会议时商议。”沈明舒补充。
“可。”
再无他言,沈明舒带着阿木,走向自己的马车,上车前,她似乎犹豫了一瞬,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站在原处,也正看着她,目光在空中再次相遇,依旧平静无波。
沈明舒率先移开视线,掀帘上车,马车驶离。
陆沉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在道路拐角,“将军,咱也回吧?”赵虎凑过来。
“嗯。”陆沉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上车后,他靠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今日种种,在脑中回放。湿滑处的搀扶,一本正经的“口头告知”,她记录时的侧脸,她挖药时的专注,下山时那段安静的同行,他睁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随即又被惯常的沉静掩盖。
回到将军府书房,已是午后,陆沉没有处理军务,而是再次翻开了那本《合作促进方略》,他提笔,在今日日期旁,写下批注:
“第六条首次公务同游执行完毕,无异常,流程合规,目的达成,药材收获尚可。”写罢,他看了几眼,似乎觉得过于简略,又添上一句:“山间静谧,利于……观察。”
观察什么?他没写。
搁下笔,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被晒得有些蔫的草木,忽然想起,那盆仙人掌,似乎挺耐晒的,不知道她有没有给它浇水。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真是……想多了。
夜幕降临,将军府书房再次亮起灯,赵虎路过书房窗外,瞥见将军还坐在书案后,不是在写方略,也不是在看兵书,而是……摊着那张边疆舆图,似乎在看,但赵虎觉得,将军今晚看舆图的时间,好像比平时久了那么半盏茶,而且,目光似乎并没有聚焦在那些山川关隘上。
他挠挠头,不敢多问,悄悄走开了。
书房内,陆沉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舆图上某个代表湖泊的标记旁,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山上有湖吗?好像没有。
那他在画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