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污名 他这个年纪 ...


  •   “陛下,那事儿……做完了。”

      刘福忠垂手站在养心殿中央,声音压的极低。

      李宗胤靠在榻上,随手翻起了案上一本折子,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刘福忠等了片刻,见陛下没有追问的意思,反倒是他自己先沉不住气了。

      他踌躇了一下,揣揣不安的还是开口道。

      “陛下,恕奴才多嘴……那厮的死法,是不是太……”

      “太什么?”

      “太招摇了些。”

      刘福忠顿了顿,他自然指的是御膳房的陈掌膳,……嘶,用煮老煮胶的鸡蛋生生胀死一个人,还要对外宣称是意外,这……这说给三岁小儿怕是都不会信吧。

      “明明可以叫他悄无声息的没的,暗卫们也不是第一次做这档子事了,可您偏叫他们弄出这么大纰漏,……这、这……外面现下可都在猜是谁下的手啊!”

      听到这话儿,李宗胤终于放下折子,慢悠悠的直起身子来。

      那双眼漆黑如墨,幽寒如深潭,在摇曳的烛火下更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如是旁人见到怕都要吓得心跳出来,不知自己刚才哪句话是不是触犯了天威,李宗胤才有如此表情。

      可,刘福忠到底跟了李宗胤二十多年,知道陛下这模样不是在生气,反而,陛下现下心情相当不错。

      “猜就让他们猜去。”

      李宗胤冷笑一声,伸手捏起了案上一只白玉镇纸在指尖慢悠悠的转着。

      “福忠,你以为如今朝堂上是什么光景?”

      刘福忠一愣,没敢接话。

      “司马老匹夫那边门下弟子遍布六部,自称‘东阁党’,自诩清流,担当国家大事。另一边,是以先帝忠臣自居的淮扬一派,哼,胡伟那帮子人,以为朕是真傻不知道他们心思?忠?只是挂在他们嘴上的大旗,如是把司马老匹夫的东阁党斗倒了,淮扬那帮子人怕是把持朝政比他们把持的更厉害些吧。

      现今,两派人马在前朝上斗得跟市集上的斗鸡一般,你死我活,恨不得把对方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李宗胤说着,嘴角微微上扬,他明明在笑,却看的人不寒而栗。

      “你说,这时候死了一个被司马老匹夫推荐上位,准备掌管禁宫钱粮的蛀虫,而且死的那么……有创意,你猜猜,他们会怎么想?”

      刘福忠眨了眨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互相猜。”

      李宗胤忽地将镇纸按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东阁党那边自不必说,肯定以为是淮扬党下的手。

      而淮扬党确定不是自己内部所为,必然以为是东阁那边灭口,想把脏水藏起来,或者泼到他们身上。

      那天,你没看见,司马老匹夫和姓胡的那个小儿在朝堂上互咬的多么欢,要不是朕装傻故意摔碎了茶盏,打断这两人,怕不是他们要在前朝当场打起来去。

      呵呵……”

      李宗胤轻笑一声。

      “……你说这般局势,谁会怀疑到朕头上,普天之下,谁不知道朕是个‘傻子’,是他们推上大位的摆设呢?”

      听得这话,刘福忠身形一怔,他缓缓的低下头来,心中五味杂陈。

      陛下的算计自然没错,可手段……饶是他这般替李宗胤做过不少脏活的“惯犯”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李宗胤坐在上首,眼角的余光忽瞥见刘福宗的表情,他慢慢的再次开口道。

      “你这番表情是做甚?朕可没亏待那厮,他不是喜欢贪么?贪就让他吃个饱,到下面去做个饱死鬼,也不枉他为皇宫效、力、多、年。”

      李宗胤最后几个字说的抑扬顿挫,但是脸上却止不住的喜色,刘福忠见的不禁胆寒。

      那夜……李宗胤也去,他是亲自坐在一旁,看着暗卫们将一个个煮好的鸡蛋从陈掌膳嘴里灌进去,直到……直到灌那人肠穿肚烂,李宗胤全程表情玩味,甚至还衬着那满屋子的血腥味品起茶来。

      那副模样……那副模样,刘福忠不禁想起自己少时在村里见过的猫儿一般,它们也是这般不急不躁、不慌不忙玩弄着手中的猎物,看着那些猎物挣扎、求饶、一点点断气。

      果决、残忍、饶有兴致,这就是那一夜李宗胤给刘福忠留下最大印象。

      ……这小子怎么会长成这样?

      刘福忠越细想,越不禁打了个寒战。

      “怎么?怕了?”

      坐在上首的李宗胤冷冰冰的话忽地从上面落了下来,压在刘福忠的肩上,让他募地一缩。

      “没,没……奴才、奴才觉得皇上做的对,那厮死的太便宜了……”

      终于,刘福忠还是慑于李宗胤的威压,不自觉的撒了个慌,但语气虚的连刘福忠自己都听得出来。

      “行了,下去吧。”

      李宗胤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却没再追问,挥挥手,让刘福忠下去歇息。

      刘福忠如蒙大赦,刚转身却又想起一件事来。

      “陛下,还有一事……”

      “说。”

      “宫里新进了一批秀女。”

      李宗胤正要去翻下一本折子,听闻此言,手不自觉顿了一下,然后他微微仰起头,脸上写满不悦。

      “这些事儿让太妃去看看就行了,也要来问朕?”

      刘福忠只觉他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可……

      他大着胆子瞧了坐在龙椅上的李宗胤,心下却是有了判断。

      刘福忠不是不识时务,不是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处理。

      可……提这事儿一来是李宗胤继位几年膝下一直无所出,前朝议论纷纷,二来是他私心。刘福忠一直将李宗胤当作自己弟弟,看见自己亲眼看大的孩子越发狠毒,心中不灭害怕,直觉李宗胤不该这般。

      ……或许,让陛下找个心仪的人,能收敛收敛这般杀戮,或许,也能让陛下开心一些吧……

      所以,刘福忠咬了咬牙,忍着直冒的冷汗,再次开口道。

      “不是……陛下,您真不去看一眼吗?这批秀女,奴才亲自去挑拣过的,身家干净,绝不是和朝中大臣有牵扯的……”

      话没说完,刘福忠便觉得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打断了他还没说完的话语。

      “你知道?”

      李宗胤声音不大,但是听得出来,他很不高兴,那种压着嗓子沙沙的声音,如同薄刀片在耳边慢慢割一般。

      “现在就算没有联系,未来能没有联系?她们就算不联系,她们父母兄弟能没有联系?”

      刘福忠听的这话儿,身上仿佛被刺了一下,立刻默然跪倒在地。

      见的刘福忠这番模样。

      李宗胤语气顿了顿,变得稍微缓和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像是解释,又像是宽慰刘福忠似的再次开口。

      “福忠啊,枕边人最是要小心。

      万一那天午夜梦语,不知不觉说漏了嘴,说不定就会丢掉性命……

      朕觉得现在挺好,你便不要再劝了……”

      刘福忠听出李宗胤嘴里的宽慰之意,这一向寡言嘴毒的皇帝能这般与他说话已是最大恩惠。

      可……

      出于忠心,也出于他自己的一丝丝私心,刘福忠有些话今天还是得告诉李宗胤才行。

      “陛下觉得好,那自然是好……可……可您是不是不知道外面传您……成什么样了?”

      “什么?”

      李宗胤挑眉,满不在乎。

      “他们、他们都说你……您可能是不、不行……”

      “什么!”

      李宗胤直起身子,满脸震惊。

      虽说,李宗胤心机深沉,又忍的嘲弄。

      但,但,他到底是个男人,还是个血气方刚、年轻气盛的男人。

      这个岁数的男人最是恨人说他们不行!

      听的李宗胤难得的震怒之语,刘福忠都不敢抬头,索性一股子把话全囫囵出去了。

      “还有……还有……他们还传奴才和您……有……有断、断袖之……”

      “啪!”

      李宗胤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刘福宗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去。

      “好……很好……嘶…呼……嘶…算了!

      爱传,就让他们传……嘶……

      等朕清算他们的时候,再把这些嚼舌根的舌头一个个拔了去!”

      李宗胤到底能忍,置气一时后,咬着牙发下秋后算账的誓言,然后重重坐回榻上去。

      但……

      刘福忠脸上却是一苦。

      陛下……陛下……是打算气就气了,忍一时风平浪静?

      嘶……

      可,李宗胤,许是能忍,但刘福忠却有些不想忍去了……

      刘福忠除了忠心,心里是一丝私心的。

      就是、就是他最近在制衣局认识了个嬷嬷,和他一样苦出身,但为人大方恩慈,还不嫌弃刘福忠这残缺的身体,愿意和刘福忠对食。

      陛下这一忍,他倒是没事,可刘福忠自己的姻缘指不定就要被搅黄去了……

      别啊……

      到底谁来救救自己,救救陛下啊!

      刘福忠心中欲哭无泪,可是脸上不敢表露出半点来,只能在心里祈祷诸天神佛垂怜去。

      就在这时儿。

      “喵~咪!”

      一声脆生生的喵叫身从李宗胤怀里传了出来。

      噫?这是……

      刘福忠连忙把头抬了去,忽见从李宗胤怀里钻出个雪白的小脑袋来,毫不在意的贴着李宗胤胸膛撒娇呢。

      “雪颈儿?前阵子这小家伙不是病怏怏的么?”

      刘福忠自然识得,这是李宗胤的爱猫,是李宗胤母妃给李宗胤留下的唯一东西。

      可以说,普天之下,李宗胤最看重的就是这只猫儿去了。

      “嗯,它好了。”

      说着这话儿,李宗胤不觉抬手,用食指摩裟着雪颈儿的下巴,脸上浮现出近侍多年的刘福忠都难以见到的温柔笑意。

      ……呼。

      刘福忠只觉浑身被李宗胤压制住的那种威压忽地一轻,连带着心情也轻快了些许,他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看来日前给雪颈儿换的新御医不愧是京城名宿,国之名……”

      “不是他。”

      “啊?”

      刘福忠一惊,要知道,李宗胤对猫比对人好的多,他给自己的猫儿请的御医都是一等一的国手,不是这些人,还是……

      “是个宫女。”

      李宗胤眉眼微挑,说到这儿,忽地顿了一下,似乎又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

      “呵,一个胆小的跟小老鼠似的宫女。”

      刘福忠愣住了。

      他伺候李宗胤二十来年,头一回见的陛下提起一个女子时,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厌恶,不是冷漠,甚至不是那种常见的防备,而是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宫女?

      一个宫女?

      刘福忠心里似乎活泛起来了,他在看过去,李宗胤已经收回目光,继续摸他的小猫去,那神情倒像是随口提起了一件有些感兴趣,但不怎么在意的东西。

      但……

      有好感总是好事!

      刘福忠眼珠子一转,一个念头立刻浮现了出来。

      “陛下,雪颈儿贵为御猫,总该有专人照料才行。

      那宫女既然能治好雪颈儿,想必是个有心的,不如……就叫她来专门照顾雪颈儿,您看……”

      刘福忠说完便垂下头,不敢看李宗胤的脸色。

      殿内顿时安静了片刻。

      “嗯,随你。”

      半晌之后,一声轻不可闻的声音从李宗胤的嗓子里钻了出来,如同羽毛一般轻轻落在地。

      难得啊!

      刘福忠心中大喜。

      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李宗胤愿意宫女贴身伺候……虽然,嗯,贴身的只是李宗胤的猫而已。

      但是……但是……到底是进步。

      “喏!”

      刘福忠心中一片开心,他一遍应着声一遍躬身慢慢向后退去。

      直到完全退出了门,他才直起身来,脚步欢快的往前迈去。

      虽说陛下没说那宫女叫什么名字,但这宫里,只要是他刘福忠想打听的,总没有打听不出来的事情。

      刘福忠拐过檐角,趁着没人看见,再次双手合十叩谢神明,刚才自己心中的祈祷果然有用,现在陛下忽然对一个女子有点温意……

      那老天,再保佑保佑,那女子能入的龙帐中,既能帮陛下延绵子嗣,也能帮帮自己这个老光棍洗清污名啊!

      ————

      “阿嚏!”

      此时,温糯正蹲在猫儿房里,刚用铲子撬起了一块猫砂,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噫……?”

      她狐疑的看了看天窗,发现没有花粉飘进来,又看了看那些猫砂,温糯是很仔细的,也没撬起尘土来啊……怎么会?

      哦!

      对了!

      温糯小脑袋瓜一转,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讲过的传闻。

      说的是,如果你莫名其妙打喷嚏的话,就是有人再背后蛐蛐你!

      “呵!”

      温糯将手里的猫砂铲一扬,对准了面前一团结的死死的猫砂团,狠狠噫铲子下去。

      “谁在后面将我坏话,就像眼前这团猫便便一扬!”

      “哧!”

      那团猫砂团被她铲了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精准的圆弧,“啪嗒”一声落入旁边的脏砂桶里。

      “被我狠狠的铲掉!”

      温糯露出得胜的笑容,仿佛铲掉了这团猫砂就打败了那个背后她不知道的、不知名的蛐蛐她的“恶人”去。

      幸好,她这自言自语,自娱自乐的举动,房间里没第二个人看见,否则别人一定会以为她有病。

      不过,房间里虽是没人,但也有很多猫,那些猫儿或大或小,或肥或瘦,刚刚听的温糯的动静齐齐回过头来,用它们那双双碧绿、或是琥珀色的猫眼齐齐望向温糯。

      “喵呜~”

      紧接着,猫咪们齐齐发出一声低鸣,那喵声仿佛都在诉说同一件事,就是人类果真是奇怪的生物,铲个猫砂都能这般高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