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驿站》乌龙山

23、太阳湾 你被他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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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事开头难，过了第一次，这年寒假我们是分不开了，酒店空调干燥强劲，连件单衣都穿不住，就连大落地窗前的阳光也变暖了几分，旅泊明提议：“我们去三亚过年吧？”
　　“不回家没关系吗？”
　　“没事，我爸妈寒假去美国访学，懒得管我。”
　　他还不忘弯酸：“你那前男友不是在海南吗？正好会会他。”
　　“好啊，”旅泊明既然爱提这个前男友，我也就满足他，作势拿手机，“那我约他当向导。”
　　“光着pg躺我身边心里还想约他？我最近对你太好了是吧。”
　　旅泊明怒不可遏，一掌甩下来，清脆的声响传进耳朵首先是一种极致的感官刺激，而后才是麻酥酥的痒意。他好像上瘾，连追了两下。
　　“嘶……”我咬牙切齿地骂脏话，被荒诞和羞耻淹没，“我艹，你在哪学的。”
　　“打你还用学？到时候拿条皮带把你绑起来，那才叫知识。”

　　春节期间，太阳湾的酒店遍地是东北口音。
　　旅泊明还约了一个高中同学，两人混迹其中如鱼得水，和上年纪的大哥打探最新鲜的海鲜资讯，我跟在后面，穿素净的白T，在一群赤//膊的男人间乖乖端着盘子，等他给我夹菜。
　　我又不是矫情的人，还不是拜旅泊明所赐，胸口的痕迹不忍直视。
　　原来冬天也是可以不冷的，只要有暖气，如果没有暖气，那就迁移到温暖的城市，像是候鸟和鱼群，早就参透大自然的规律。

　　吃到一半，他高中同学的女朋友拿着相机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去拍照。
　　洁白细腻的沙粒在阳光下像被磨碎了的水晶，椰子树在晨光中舒展开羽毛状的叶片，每一片都绿得发亮。
　　“我给你拍吧？”
　　女孩正有此意，连声道谢。
　　相比于当模特，我对手里的单反更感兴趣，相片质感很不一般，我在心里预估它的价格大约得要五六千？偷偷拿手机一查，这个型号售价两万八！看见数字的那刻，它在我手中仿佛霎时间变作一尊沉甸甸的古董花瓶，照成什么样另说，可不能磕了碰了。
　　“你的技术比我男朋友好多了！都快赶上商拍了，每张都可以原图直出。”她翻看照片，似乎很满意。
　　“没有没有，是你这个相机好，呃，还有你本来就长得漂亮嘛。”我不是很擅长说恭维的话，勉强挤出这两句。
　　“不不不，构图、角度还有光线，都很不错，你专门学过吗？”
　　“在学校，上过几节课吧。”
　　“哦，差点忘了，你们是新闻专业的。”
　　“说谁漂亮呢？”旅泊明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我们身后。
　　“当然是我，”她说，“旅泊明，商量个事呗，这几天李驿就归我了。”
　　“想得美。”旅泊明一把将我勾过来，“不出售、不外借。”

　　我们往海滩走，路上遇见一个西班牙人和我们打招呼，拥有被地中海阳光反复浸泡过的褐色皮肤，浓密的汗毛，笑起来露出两排牙膏广告里才能见到的白牙，他说了个我听不懂的单词，大约是西语，旅泊明应了一句。那人很惊喜，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旅泊明换成英语回答，这回我听懂了，大概是说收汛的事，涨潮了。
　　“你还会说西班牙语？”我震惊道。
　　“崇拜吗？”他张扬且放肆地笑，“一点皮毛。”
　　旅泊明亲亲我的耳垂：“他第一句话问我们是不是一对。”
　　“你怎么说。”
　　“Sí, ?claro！我说，当然。”

　　夜幕降临，我们在无边泳池另一侧的餐吧享受假期，空气中飘着烤虾的焦香，混合着青柠与薄荷的清新气味，我连喝了两杯赠饮的香槟，一点酒精都没有，像在喝寡淡无味的气泡水。旅泊明拉我的手腕，示意我看那边。
　　我从没想过楚楚也会出现在这里，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时我甚至怀疑过不是巧合，他们俩总有一方是故意的。但如今分析，那是春节期间，三亚最豪华的度假酒店之一，遇上的概率并不小。
　　白色比基尼泳衣勾勒出曼妙的女性线条，她站在一位年近四旬的中年男人身边，也望向旅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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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楚的目光掠过我，很快又锁在旅泊明身上。
　　“她怎么在这。”我问道。
　　旅泊明皱起眉，没有回答。中年男人一手夹着烟，一手搭在她纤细的腰线上，在躺椅上坐定后，身旁簇拥上来几个姿色各异的年轻女人。
　　如此夸张的做派吸引了岸边许多人的注意，他才松开楚楚，手又应接不暇地摸上另一具身体。
　　楚楚不经意地往后退了点，侧头看过来，又像是错觉。

　　我们离得有一定距离，无法听清中年男人在说什么，但很快，他身边的四五个女人都下水了。
　　池水无声地流向夜色深处，被池底的灯光酿成了一杯巨大且诡异的鸡尾酒，无数漂亮纤细的手臂划开水面，荡开的涟漪将那片虹色的醉意搅动得愈发淋漓。
　　没过多久，岸上只剩下楚楚和另一个女人。
　　只见楚楚尴尬地摆手推拒，那是不会的意思。
　　男人上下扫视着她们俩，微笑说了些什么，不到半分钟，楚楚身边的女人捏住鼻子跳入了泳池。
　　最后，只剩下她。

　　我的心揪起来：“他们要做什么？”
　　楚楚的目光再一次直奔旅泊明而来，但眼里已经没有笑意，然后她也下了水。
　　“她不会游泳。”旅泊明说，紧盯着池水的方向。
　　我一下变得紧张，在水中寻找着楚楚的身影。
　　中年男人鼓着掌起立，我反应过来，这是一场游泳比赛。他蹲在岸边，呜呼喊了声开始。所有人潜下去，而后一个接一个浮上来，只剩最后一个，我们成为唯二注意着楚楚的两个人。
　　“救——”她的喊声短促微弱。
　　我的脊背猛然绷紧，旅泊明已经先一步跳入水中，灯光被他撞得稀碎，为一道急速延伸的白色航迹让路，这个画面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曾经在我的想象中发生过。
　　短短一分钟，旅泊明已经到达，肌肉在水波的冲击下轮廓分明，动作有力丝毫不拖泥带水，一手利落地将她的头颈带离水面，一手划水向岸边游去。
　　楚楚像是吓坏了，紧紧环抱住他，旅泊明抽过架子上他自己的浴巾，把靠在他怀中的女孩裹住。
　　多么精彩的英雄救美，英勇的罗密欧与落难的茱丽叶，我也应该鼓掌。
　　我才发现我忘了呼吸，从旅泊明跳下去起就一直屏着气。

　　楚楚在旅泊明的怀里瑟瑟发抖，中年男人铁青的表情像一块不锈钢板，居然没有计较，就像拨开汤碗里倒胃口的苍蝇一般无视了他们，把注意力又放回了泳池里互相嬉戏打闹的女孩们身上，欢呼叫好。
　　他们往酒店走，我立刻抬腿跟上去，但跟到一半，脚步突然迟疑起来。
　　方才戏剧一样的画面在我眼前复现，但我做不成热心肠的班伏里奥。

　　磨磨蹭蹭，最终还是上楼了，我胡乱思索着，房卡一直在旅泊明身上，进不去该怎么办。
　　好消息，门没有关紧；坏消息，我听见里面传来交谈声。
　　“旅泊明，”她的声音恳切、委屈，“我们复合吧好不好？我会听话的，我不会和你吵架了，我保证，我发誓。”
　　“不行。”
　　我站在门外，当一个磊落又无耻的窃听者。
　　“是因为李驿吗，你们交往了？”她说道，“如果你是同性恋，为什么当初要答应我？”
　　“这件事我已经向你道过歉了，我会尽可能弥补，但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了。”
　　“你疯了……你搞清楚，他是男人，你也是男人，你有想过叔叔阿姨吗，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们能接受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变成一个下流的同性恋吗？”
　　我闭上眼，但这些字眼更加清晰地灌入我的耳中，我想离开，但双脚像被钉死在原地。
　　“这些和你都没有关系。”旅泊明说。
　　楚楚说道：“旅泊明，你不能跟着他胡闹，你帮助他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你真以为李驿什么都不知道吗？你真当他不知道那个小号是你吗，你以为他和你想象中那么单纯无辜，他不照样用手段吊着你，最后只有你被耍了，你被他拖下水了你知道吗！”

　　在她的叙事中，我成为了十恶不赦的罪人。或许这也是公平的，但我希望她是真心爱旅泊明。可惜，她只是爱那些奢侈品。她怎么不明白，真爱是比名牌奢侈一万倍的东西。
　　我没再犹豫，快步转身离开，在最后一节楼梯踩空，跌在地上，左脚脚踝传来钻心的刺痛。
　　但至少有一句话她说的对，回头是岸。

　　我剧烈地深呼吸，赶紧爬起来，拖着崴伤的腿，无休止地往前走去。
　　我不是妖冶的塞壬，更像是水鬼，亲手把爱人拖入无底的深渊、绝望的泥潭。
　　同性恋根本不是兴趣社团，而是万劫不复的地狱，在他们看来，走在正道上的人只要一踏，这辈子就毁了。
　　我爱旅泊明，可我的爱也能够毁了旅泊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