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驿站》乌龙山

20、麻辣小龙虾 没人教我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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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不应该跑掉。
　　但当时旅泊明那个样子显然是一时冲动，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逃避。
　　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我无比后悔我的决定。
　　应该聊聊的，我的内心深处还是恐惧，恐惧我们因这个吻彻底结束，沦落到朋友都做不成的地步；我害怕失去旅泊明，尤其是第二天，一整天都没有收到他的消息，这种惶恐变得具象化。
　　我犹豫着要回家还是继续去学校住。
　　我不敢回家，再躲一天吧，蒙住头，是死是活，只在此夜。
　　胡乱对付了一口饭，睡不着，我关着灯用手机看悬疑小说，正到关键处，听到门响，吓得赶紧把手机往枕头下一塞。

　　是旅泊明回来了。
　　“睡了？”
　　唯一的光源从阳台的窗帘缝隙处钻进来，我能看清他少见地穿了件白衬衫，他应该也能看清我睁眼了。
　　“今天跟着去开庭，到九点多才结束，不让看手机。”旅泊明解释道，“你闭一下眼，我开灯。”
　　我摇头：“要说什么关着灯说吧，我怕我看见你的脸就说不出口了。”
　　“那怎么行，”旅泊明手里好像提着什么，“关着灯怎么吃东西。”

　　他带了宵夜，小龙虾，烧烤，和两瓶昨晚的荔枝味果啤，该死，我现在一看见这酒就想起那个吻的滋味。
　　都是我爱吃的，盖一掀，喷香扑鼻，我呆滞地坐到桌边，肚子不争气抗议了两声，幸好应该只有我听见了。
　　我原本设想的“赴死对话”竟被旅泊明变成了这么轻松诙谐的场景。

　　他从容不迫地戴上三双一次性手套，在红油里捞了只虾，熟练地剥好，又把那枚一看就弹牙的虾肉在汤汁里油润润的滚了一圈，递到我嘴边。
　　这简直是对我定力的极大挑战，离开武汉后我再没吃到过那么鲜香的麻辣小龙虾。
　　“张嘴。”他催促。
　　吃下第一口，我们之间的尴尬也仿佛消弭了。

　　他就这样一直剥，大部分喂我，小部分自己吃，吃了半天什么都没聊，好像真和我说的一样——我们心有灵犀不谈昨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样也好，我放松下来。
　　正当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时，旅泊明洗完澡出来，用毛巾擦了擦头发，悠悠开口。
　　“开始吧。”
　　床边一重，我猛地坐正了。
　　“要关灯吗？”
　　我先摇头，又点头。
　　他去把灯熄了：“好像这样是会好一点。”

　　“先说对不起。”黑暗中，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用道歉。”我抱膝蜷坐好。
　　“别躲我那么远，”旅泊明靠近了点，说话声音也低了，“我记得我说过，你想要什么就和我说，我给你买，但你一次都没找我要过东西。”
　　“你从来都不表达自己的喜恶，我只能靠猜测、尝试和对比慢慢发现。”
　　他像在描述一个正反馈极强的拼图游戏。
　　旅泊明把手里的易拉罐递给我：“我喝到的第一口就想，你肯定喜欢，但你只肯喝水。”
　　“我就猜你是不是怕贵，想到可能是这个原因，我心里就会很难受。”
　　“你爱吃甜的、汁水多的水果，不吃苹果和香蕉，没错吧？李驿，很多事如果你能直接告诉我就好了，我也不用摸索这么久。”

　　“我是没喜欢过男人，”他说，“但我好像爱上你了，你认为呢？”

　　为什么要爱上我呢。
　　我至今还是想问，如果我们不曾开始就好了，那样就永远不会步入结局。我预支关系的代价是我们永不相见的分别，这太重了，可是年轻的我从来都无法拒绝诱惑，就像透支身体在工作日去追一场日出，明知次日会疲惫不堪，却还是沉迷那种站在黎明前线的眩晕感。
　　“昨晚亲完你，我的第一个念头是终于结束了，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既然我知道结果，所以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旅泊明说，“你愿意吗，我们在一起。”

　　“你只是觉得我可怜，或者不愿看我和别的男人交往，因此误会了自己的感情。想想楚楚，你喜欢女人，你一直都喜欢女人。”我不知在给他洗脑还是给自己洗脑。
　　“你是女人吗？”
　　“当然不是。”
　　“那就不对了，因为我喜欢你。”
　　又绕回来了，我嘴唇动了动，说不出其他。

　　“接受我，或者拒绝我。”
　　我不假思索：“我拒绝你。”
　　旅泊明一把将我锁在怀中，不停地抚摸我后颈上参差的发尾，他把脸贴在我的颈上：“这么干脆，一秒都不考虑吗？”
　　“嗯。”
　　“为什么？”

　　“你喜欢的那个人，我会比他做得更好。”
　　“和他没关系。”
　　“别想他，李驿，至少现在别想他，有我还不够吗？”他的焦虑通过我脆弱的颈动脉传递到我身上。
　　“是我对你不够好，还是我……不够吸引你。”
　　“我们保持现状不好吗？没必要换一种关系。”
　　“保持现状？我已经亲过你了！我们做不回朋友了，要么答应我，要么我追你。”

　　多好，我喜欢的人想要和我交往，只是他给我的两个选择，哪个都不能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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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你，我们现在和谈恋爱有什么区别？”
　　旅泊明被问住，组织了半天措辞，只说出三个字：“有区别。”
　　我打断他，凑上去吻了一下他的嘴，一触即分。
　　“就这个区别。”

　　旅泊明整个人好似被定格在原地，足足僵了好几秒才搂住我的腰，往我怀里拱了拱：“再来一次。”
　　我回抱住他，仰起脸。
　　他猛地吻上来，撬开我的唇齿，将舌头探进来急切、无章法地搅/动。
　　“唔……啊……”
　　单人木板床激/烈的颤/动，糟糕的吻技，涎/水从嘴角淌出，滑过我的下巴，我伸手去擦，却被旅泊明吻掉。
　　“就这个区别。”他复述了一遍我的话，像第一次尝到肉腥的鲨鱼，眼里冒着饿极了才有的绿光。
　　“这个区别很大。”
　　他玩弄般咬我的唇肉，把它轻扯开，含进嘴里，犹如吸吮一块果冻。
　　“后悔啊，”旅泊明在我耳边呢喃道，“我怎么忘了，想养你不一定得当你爹，当男朋友也行。”
　　是啊，如果不是爱情，又该如何解释我们无限亲近的身体。

　　“李驿，”他犯了瘾似的舔着我的舌尖，在这个绵长的、荔枝味的吻里确定了内心，他压住我的身体，“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不。”我说，嘴稍稍抿起来就又被他亲住。
　　他像要把我吞了，迅速接受了和男人接吻这种事。
　　“那这是什么？”我们身体最诚实的部分碰到一处，他质问我，“你有一次说，你找的男朋友有我一半对你好就够了。”
　　“那现在我当你男朋友，你怎么不愿意。”

　　“同性恋这条路很难走，我不想你踏上去。”我低喘道，因为这个顽劣的人开始戏弄我的欲//望。
　　“那你呢，你不是照样走，你走得我走不得？”
　　“旅泊明，我没有家人，我孤身一人这世上没人管我，你不一样。”
　　“我不是同性恋，我只是喜欢你。”
　　“扯淡呢，”我一向认为这种台词有病，“我是男人，你要喜欢我你就是同性恋。”
　　“那我就是同性恋。”
　　我怀疑我现在说地球是方的他也会同意。
　　“不，你现在还不是，我要是答应你你就真成同性恋了。”
　　“要不这样吧。”我按住他作乱的手，“我保证不会谈恋爱，不喜欢别人，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但我们还保持现在的关系。”
　　旅泊明想了想，又在我唇上啄吻了一下。
　　“给亲吗？”
　　我点头。
　　“可以。”他同意了。
　　我简直是个天才，在没有和他确定关系的情况下哄住了他，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说不定旅泊明过两个月就会腻的，我这么想着，到时候也不会分手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可是旅泊明根本没腻，导致我们最终还是分手并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今年年初，老K问我，旅泊明结婚你会去吗？
　　我们正在吃饭，一口鸡蛋炒粉呛到鼻子里：他要结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说这不是假设吗。
　　我说哦，我不去。
　　他说格局真小，去当个伴郎多好。
　　你结婚会找前男友当伴郎啊？我呛他。
　　英国同性恋合法，万一和男的结呢。
　　我仔细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旅泊明戴着金丝眼镜，穿件博士服，不对，是穿件黑西服，旁边站一个大胡子欧洲男人，不对，还是亚洲男人吧，他不喜欢毛发旺盛的。
　　我努力想看清那个亚洲男人的脸，仔细一瞧发现是我的脸，吓出一身冷汗，猛地把炒粉推开了。
　　老K瞪我一眼，咋，炒粉咬你了？

　　和男的结我也不去。
　　我慢吞吞地说，米粉变得干巴巴的，难以下咽。

　　最好还是和女的结吧。
　　如果和男的，我会哭的。
　　我是一个情绪丰富的闷骚0。

　　开学初期，旅泊明呈现出一种亢奋的状态，不分场合，昼夜不休地讨吻，他甚至给我的床安了个帘子。
　　我们那段时间刚搬回宿舍，老K很快知道了。
　　他还是那副模样，单独来问我：“你跟旅泊明怎么回事，还是搞上了？”
　　“啊。”我说。
　　“他喜欢女人，你跟他搞什么？”老K像班主任一样骂我。
　　“没搞。”我违心地说。
　　老K看我这样子就知道了一切，表情瞬间不平静了：“特么的，眼皮子底下我都没看住。”
　　“李驿，懂点事，他那种人搞不了，就算他真的喜欢你，他家里也不可能同意的。”
　　我说我知道，真没搞，我没和他谈恋爱。
　　这就是不答应在一起的原因，我胸中闪过一阵惊慌。
　　我固执地坚信只要我们没谈恋爱就行，旅泊明就依旧有回头的机会，可掩耳盗铃究竟骗得过谁？
　　老K阻挡不了任何事。
　　我早就爱上了旅泊明，不管他什么家庭，是否喜欢女人，我都已经撞入了这个网。在漫长压抑的青春期，我望着县城永远灰蒙蒙的天，没人教过我怎么逃避阳光，没人教过我怎么避开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