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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光圈第一次打开 那天下午的 ...

  •   那天下午的卷子是物理。

      陆听记得这个,不是因为物理难,是因为那张卷子她做完了,从第一题到最后一题,中间没有停过,没有抬头看窗外,没有转笔,没有走神。

      她后来想这件事,觉得有点奇怪。

      她平时做卷子会走神的。

      高二下学期,学校给每个班加了一节自习课,放在下午最后一节,四点到五点,老师不进来,各做各的。陆听那时候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窗户朝西,下午四点以后光会很足,斜的,从窗户右侧打进来,把她桌上的卷子照得有点刺眼。

      她习惯在这种时候把卷子往左移一点,移到光线柔和的地方。

      那天她没有移。

      她拿到卷子,写上名字,开始做第一题。

      物理她还可以,不是最好,但不需要发愁。力学的部分她做得很快,笔尖在纸上走,偶尔停一下想一下,停的时间不长。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点。

      就在那个停顿里,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橡皮在纸上来回,陆听低下头,笔尖重新落回第三题,但耳朵把那个声音从教室的安静里挑了出来——细碎的,有规律的,带着一点执拗。

      她没有再抬头。

      但那个声音一直在,在她解第三题的时候在,在她列步骤的时候在,在她把答案写进方框里的时候还在。她的笔在纸上走,那个声音就在斜前方,均匀的,不急不缓的,像是某个人在以一种很慢的速度确认一件事。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那个橡皮声还在。

      有一次她的笔停了,她抬起头,视线往斜前方飘了一下。

      斜前方靠窗的座位坐着一个男生。她认识他,同班,叫谢朔,理科很好,平时不太说话。她对他的了解大概就这些,同班一学期了,这些已经是她主动收集过的全部。

      他在擦一道题。

      阳光从窗户里进来,打在他手腕上,那块皮肤是暖的,是下午四点钟的光照出来的那种暖。他手背上的细小绒毛被光照出来,每一根都是亮的。他低着头,捏着橡皮,动作是认真的,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想。

      陆听看了一秒,低下头。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很认真。

      自习课没有声音,偶尔有人翻卷子,翻页的声音很轻。外面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的,脚步声隔着玻璃窗传进来,变得很钝,像是棉花里的声音。陆听把这些声音都听见了,又都放过去了。

      只有那个橡皮声,她的耳朵一直挑着。

      她的笔在纸上走,斜前方那个细碎的、有规律的声音一直在,一直到她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写完,笔放下来,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她把卷子检查了一遍,没有漏题,没有明显的计算错误。她抬起头,往斜前方看了一眼。

      谢朔还在低着头。

      他手边的橡皮屑积了一点,他用手侧轻轻扫了一下,扫到桌角,没有全部扫干净,还有几粒留在纸上。他重新拿起笔,在那道题上写了几行,停了一下,没有再擦。

      陆听把视线移开了,看向窗外。

      操场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夕阳快到了,西边的天开始变颜色,不是那种很浓烈的橙,是很淡的,像是有人把橙色兑了很多水,薄薄地刷了一层在天上。这种光她喜欢,拍人像很好,宽容度高,把什么都照得比平时柔软一点。

      她那时候已经开始用相机了,但她那天没有带相机。

      她在心里把那个光记了一下,记了光的颜色,记了光打进来的角度,记了窗框的阴影落在地板上的形状,把这些都存起来,下次带相机的时候找这种时间段来拍。

      她没有记谢朔。

      她那天没有意识到有什么值得记的。

      下课铃响了。

      周围的人开始动,收卷子,收笔,拉椅子,陆听把自己的卷子折起来,装进书包。她站起来,往斜前方看了一眼,是习惯性的,就像走出一个房间之前会习惯性地环顾一下。

      谢朔在收他的东西。

      铅笔放进笔袋,橡皮也放进去,笔袋拉链拉上,动作很普通,和其他人收东西没什么两样。

      陆听背上书包,往外走。

      她路过他那一排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慢。走廊地板靠近楼梯口的地方有一块砖是松的,她绕开了,踩右边,出声音的地方她没有踩。

      那天晚上她趴在桌上写作业。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台灯把她桌面照得很亮,光圈之外是暗的。她做数学,做了一半,停下来,拿起物理卷子翻了一下。

      翻到第四题。

      那道摩擦力的计算题,步骤清晰,数据完整,解题过程不复杂。她把那道题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道题不难。

      她在心里把那道题做了一遍,两分钟不到,做完了,答案是对的。

      她把卷子放回去,继续做数学。

      她当时没有多想。

      卷子发下来那天,她习惯性地往斜前方看了一眼。

      谢朔在看他的卷子。她没有看见他的分数,只看见他把卷子翻到第四题,低着头,停在那里。

      停了有一会儿。

      陆听那个角度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低着头的侧脸轮廓,和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手是放平的,没有拿笔,只是放在那里,放在那道他翻开来看的题旁边。

      他在看什么。

      她不知道,她那个角度看不见,她也没有往前凑。

      他后来把卷子折起来了,动作很干净,折好,压在书下面,重新拿起笔,开始做别的事。

      陆听把视线移开了。

      那只放平在桌上的手,和那道被他翻开来看了很久的第四题——这两个细节在她脑子里压了一下,压了一下,然后过去了。

      她当时没有觉得有什么。

      后来她想过一次。

      不是那天,是很久以后,某个她已经记不清楚是什么季节的下午,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那张物理卷子,想起了第四题,想起了他反复擦、反复重写的那个动作。

      那道题他是会做的。

      她确定这一点——那道题的难度,他的理科水平,不可能卡在那里。他会做,但他反复擦,反复重写,擦了不止一遍,那堆橡皮屑积在桌上,被他用手侧扫到桌角,还有几粒没扫干净。

      她想过,但没有想明白。

      后来就搁在那里了,像是一道她一直没有交上去的题,一直在那里,她偶尔知道它在,但没有再翻开过。

      高二下学期,教室里三十八个人。

      陆听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谢朔的座位在斜前方,两个座位之间的距离,她没有量过,但她知道那个距离——不需要转头,只需要视线往斜前方飘一下就够了。

      那一整个学期,她做卷子的时候视线都会往那个方向飘。

      不是每次,不是刻意,是那种你习惯了一个东西在某个位置之后,视线会自动去确认那个位置还有没有那个东西的飘。

      她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或者说,她那时候的意识是平的,是没有起伏的,就像一张曝光均匀的照片,每一个地方的光都是一样的,没有哪里更亮,没有哪里更暗。

      那个学期结束的时候,班里重新排了座位。

      陆听的新座位在第二排靠中间,谢朔的新座位在后排靠窗。搬座位那天下午,她环视了一下教室,视线往他原来的座位上落了一下,空的,然后跟着找到了新的位置。

      新的座位比原来远了一些。

      她把书本放到新桌上,坐下,把桌面整理好,笔筒放右边,书立放左边,台历摆正。一切都安置好,她拿出新学期的课表看了一看。

      她那时候没有想什么。

      教室里的光那个下午也很好。

      最先想起来的不是卷子,不是座位,是那个光——西斜的,从窗户里进来,把教室里的灰尘照出来,颗粒的,浮着的,在光柱里缓慢移动,看起来没有重量,看起来可以一直浮着。

      她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拍这种东西。

      光柱里的灰尘,浮着的,缓慢的——她用相机试过几次,试不出来,要么曝光过了,要么快门太慢,拍到的永远比她看见的要少一些。

      后来她慢慢学会了。

      但那时候还不会,她只是看着那些灰尘在光里浮着,觉得那个东西有什么值得留下来,就是不知道怎么留。

      这件事和谢朔没有关系。

      或者说,她那时候觉得没有关系。

      那天下午,教室里三十八个人,西斜的光,物理卷子,光柱里浮着的灰尘,还有斜前方一个低着头的侧脸,这些东西都在同一个下午里,在同一个光线里,在同一张她后来怎么也复原不全的画面里。

      她那时候不知道怎么把这些东西从彼此里分开来。

      后来她也没有分清楚。

      她后来想,如果那天他坐在别处,也许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然后她马上告诉自己: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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