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人间，我在流年》玄喵喵大人

2、裂痕 高二盛夏，

　　高二的夏天，是被蝉鸣煮得发烫的季节。
　　热浪裹着梧桐叶的气息往教室里钻，吊扇吱呀转个不停，搅得满室燥热。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噪得整栋教学楼都摇摇欲坠，像是要被这股热浪掀翻。我趴在课桌上，指尖转着一支钢笔，目光却追着前桌那个纤细的身影。
　　苏晚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这嘈杂夏日里唯一的安宁。她忽然转过身，乌黑的马尾辫轻轻甩了甩，带着一缕淡淡的柠檬洗衣液清香，撞进我鼻尖。
　　“沈砚，”她晃了晃手里的笔，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整个盛夏的光，“高考完，我们去看海好不好？”
　　我指尖的笔顿了顿，抬眸看她。
　　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切进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圈暖边。她凑过来，小声却认真地规划着未来：“要看日出，那种把天染成橙红色的日出，要站在沙滩上，让风裹着咸咸的味道吹过来。还要……还要去染头发，染红的，像火一样在风里烧。”
　　她说着，忽然笑了，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还要把所有试卷都折成纸飞机，从楼顶扔下去，让它们像雪崩一样铺满整个操场，多爽啊！”
　　我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那颗糖像是被含在舌尖，化了又化，甜得发腻。我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得像在许下一生的承诺：“好。”
　　一个字落定，空气里似乎都泛起了细碎的波纹。
　　“我陪你看海，陪你染红发，陪你折纸飞机扔下楼。”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悸动，“高考结束，我在梧桐树下，用九十九朵白玫瑰，给你一场告白。”
　　她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伸手轻拍我的胳膊，嘴上嫌弃：“真矫情。”可我分明看见，她的耳尖在夕阳里瞬间红透，像被点燃的枫叶，指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滚烫的耳尖。
　　她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小鹿，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却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偏过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我们从未对外宣称过“在一起”，可全校皆知，高二（三）班的沈砚和苏晚，是彼此的例外。
　　班主任曾在班会上，捏着那张画满歪心的纸条，板着脸严肃训话：“离高考还有几个月，都给我收心，不许闹幺蛾子！”可当她抬头时，目光撞进苏晚藏着星光的笑眼里，语气又软了下来，无奈地摇摇头，没再多说。
　　那时候的我，笃定地以为，我们的结局一定会像所有青春誓言里写的那样热烈。我们会一起跨过高考的独木桥，一起奔赴那个关于海与日出的约定，九十九朵白玫瑰和那场告白，都会如期而至。
　　青春里的美好，总让人以为，所有的奔赴都能抵达，所有的约定都能兑现。
　　直到高考前两个月，毫无预兆传来噩耗。
　　最先出现的是鼻血。
　　起初只是偶尔流一次，在课堂上，在课间，揉一揉，用纸巾塞住，很快就止住。我只当是夏天太干燥，上火了，没放在心上，依旧和苏晚一起规划着未来，听她讲着大学的趣事，转着笔，日子过得平静又甜蜜。
　　可症状来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凶。
　　那天是早自习，我刚从座位上起身，准备去讲台交作业，忽然一阵天旋地转，鼻腔里一股热流猛地冲出来。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捂，指尖瞬间被温热浸透。眼前的黑板、粉笔、同学的脸都开始模糊、旋转，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嘈杂。
　　“沈砚！”
　　我听见苏晚惊慌的叫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尖锐地刺破了混沌。
　　下一秒，我直直地栽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我只看见她扑过来的身影，和她眼里那抹我从未见过的恐慌。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浓烈，混着走廊里隐约传来的哭声，乱作一团。我坐在冰冷的长椅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诊断单。
　　纸边被我指甲攥得发皱，上面的黑色字迹，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我的眼瞳，晕开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
　　急性白血病。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能压垮一个人。
　　医生站在我面前，戴着口罩，嘴巴开合着，念叨着分型、生存率、化疗方案、预后情况……那些专业的术语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五个字在反复回响。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蓝天澄澈，白云悠悠。一只飞鸟掠过窗框，翅膀剪开了阳光，也生生剪断了我脑海里所有的期许，剪断了我们关于海、日出、白玫瑰的约定。
　　原来，命运的裂痕，早已悄悄张开。
　　我曾以为的热烈结局，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这场病，会彻底撕碎我们的青春，把我们从彼此的世界里，硬生生拽开，连一丝挽留的余地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