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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纪寒舟没有 ...

  •   纪寒舟没有动。
      手还握着那个玻璃瓶。他挡在沈鹿前面,身体微沉,肩膀收紧。他的目光钉在那个男人脸上,没有移开。
      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瓶子,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没变。他把手插进西装裤口袋,往玄关这边走了两步。
      纪寒舟看着他。
      对方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头发用发胶固定过,鬓角修得整齐。
      他比纪寒舟高半个头,快一米九了,肩膀把西装的线条撑得很平整,从肩到腰是一条缓坡,腰身收进去,裤线笔直,垂到鞋面。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鞋头光亮,没有划痕,鞋带系得紧实。
      他站在那里,像站在自己家客厅里。
      擅自闯入别人的家,连鞋都不脱。
      沈鹿只是短暂地惊讶了一下,然后道:“你怎么进来的?”听语气并没有生气。然后她想起哥哥刚刚问的问题,于是笑着说:“这是我学弟。”
      她没说那么详细,没说这是乡下来的和她毫无关系的男孩,没说对方“欠着”她六万块,什么都没说,什么会让男生难堪的背景都没提,只是大大方方介绍道:“他来找我玩儿。”
      沈昕嘴角微微勾了勾,明显没把她的话当回事,有种我知道你在胡扯但是我不和你计较的感觉。
      他转身,皮鞋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咔,咔,两下,然后停在茶几旁边。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薯片袋子和可乐,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沈鹿讪讪说:“不要管我,我就爱吃垃圾食品。”
      她哥预判了她的预判,压根没把她的主张当回事,男人转过身,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得随意,却有着难以言喻的气势。这是一个在上位坐惯了的人才会有的姿势。他抬头看了一眼沈鹿,目光从她脸上的伤移到她的手,再到她无意识半躲在男孩后面的身体。
      “你吃饭了吗?”沈鹿问。
      “吃了。”男人说。
      沈鹿从纪寒舟身后走出来,把薯片袋子收走,把可乐罐扔进垃圾桶。她站在茶几前面,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交叠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
      老老实实的,是纪寒舟没见过的模样。
      纪寒舟印象里的沈鹿像无拘无束的风,自由自在的,不懂得忧愁。
      此刻却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
      “别把备用钥匙放门垫下。”沈昕把钥匙丢过来,沈鹿没接着,被纪寒舟一把抓住。
      沈昕像是没有看见纪寒舟,亦或者是不在乎他的存在,他只在最开始沈鹿介绍少年时给过他一个正眼,并且一眼就看出纪寒舟是什么样的人。
      年轻,穷,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讨好,不是害怕,是一种还没被社会打磨过的、硬邦邦的棱角,一种野生的傲气,被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悄悄收起了利爪。
      他见过很多,在他妹妹带回家的流浪猫狗眼睛里也见过类似的——警惕,戒备,随时准备跑或者咬。
      只这一眼他便不再有兴趣多问。
      他不想深究。
      沈鹿做什么事他都不干涉,从小到大,她想救什么就救什么,想养什么就养什么。他只在两件事上管她——她的工作,她的人生。其他的,随她去。
      “我正打算换个密码锁呢。”沈鹿倒也不像是真的和他关系不好。关系疏远的兄妹不会像他们这样,聊这些没有营养的小事:“以后你来,必须通过我的批准,给你发临时密码……”
      沈昕的笑比刚刚深了一些,他摩挲着车钥匙,看着沈鹿碎碎念。
      但是下一秒,他忽而又收起了笑容,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沈鹿面前,低头看她。他比她高很多,灯光把他的影子罩在她身上。
      “晚上有个饭局,你必须去。”
      沈鹿的表情变了。她的脸白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什么饭局?”她问。
      “吴院长的饭局。”男人说,“香格里拉,二楼。他做东。”
      沈鹿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餐桌边缘。她的两只手撑住桌沿,手指收紧。
      “我不想去。”她说。
      男人看着她,眼神没有变化。又预判了沈鹿的反应,他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点,那是他唯一的表情。
      “你上次见吴院长是什么时候?”
      沈鹿没回答。
      “一年前。”男人自己说了,“他刚说完你是他的得意门生,然后呢?”
      沈鹿咬着嘴唇。她的下唇被咬得发白,眼睛垂下去,不看男人。
      “然后出了那档子事。”沈昕微微俯身,凑近她,语气还是克制,只是气场变得逐渐压迫:“要不是他保你,你留不下来。”
      “……”沈鹿摇摇头,有点慌乱,这又是纪寒舟没见过的模样。
      这对兄妹像是打哑谜,但他大致能猜到一些。
      突然出现在偏远县城的年轻女人,看了两天《新编实用兽医手册》就敢下地去治牛救羊,还成功了。
      她不是普通人。
      再后来,他猜到她应该是医生,治人的,而且很厉害,只是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七点,香格里拉二楼。我让人在楼下接你。别迟到。”
      他说着,让开身,逼仄的气场一下子消散,同时让出视野,沙发后面的餐桌上放着几个纸袋,扎着丝带,看起来很昂贵的样子。
      沈鹿还垂着头,也应声,也没说话。
      纪寒舟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个男人完全地压制了他和沈鹿,在他眼里,他们两个只是蚂蚁。
      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成长的环境里出不了这样的人,高贵、压迫、游刃有余,一个男人最极致的成熟和吸引力在这个人身上显化,这一瞬间给他的冲击是巨大的。
      他见过三教九流的人,好的坏的,穷的富的,但是他的想象力被环境限制了,他没看过这样的男人。
      在对方面前,他渺小得什么都不是。
      很奇怪,在沈鹿面前,他从来不觉自己怎么样,他和她是平等的,但是这个人一出现,就冷冰冰地碾碎了他自以为的平等假象。
      阶级。
      一个只在课本上出现过的名词,忽然在他脑海里缓缓显现,他意识到阶级的鸿沟,就存在于这个男人穿着皮鞋走在沈鹿家客厅里。
      这个人走进别人家里,连鞋都没换,但地上没有任何泥印或水渍。他的车停在地下车库,从车库上电梯,一路都是大理石和地毯。他的鞋底接触过的最脏的东西,大概就是家门口那块地垫。
      他觉得该做什么,但是又清醒地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挺身而出帮沈鹿说话?
      还是把这个让沈鹿不开心的男人赶出去?
      不,这些都没有意义。
      他给不了沈鹿一个解决方案。
      不去饭局可以,那么然后呢?
      现在的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只能看着沈鹿的哥哥替她做了选择,给了她一个“最优解”。
      他的目光转到门口,看见那几枝干枯的满天星散在鞋柜旁边,花瓣碎了几片。散落一地。
      他沉默地走过去,收拾着狼藉。
      然后沈昕走了,他走之后,房间里一片沉默,沈鹿走过去把桌上的袋子抓过来,赌气似的扔在沙发上,包着纸和丝带的什么从袋子里滑出来,是条好看的裙子,另一个礼盒里大概是双鞋,沈昕连晚上去吃饭穿什么都替她准备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鹿暴走了,她抓着抱枕疯狂蹂躏,直到少年默默走到她身边,端着一杯水,递给她。
      “我不想去。”
      沈鹿没头没脑地说。
      他没回答。
      没接话。
      “总觉得好丢脸,我还说要带你去拜码头,其实我不敢。”
      沈鹿泄气地把自己埋进抱枕里。
      许久后从抱枕那传来闷声闷气的提问:“我要是不去,你说会怎么样?”
      有人把抱枕从她怀里抽走。
      沈鹿一下子失去重心,哎呀一下,显些倒在沙发上,被人牢牢撑住。
      “姐姐。”
      他说。
      “你其实很喜欢那位吴院长吧。”
      “这个当然……”
      “还是去吧。”
      “但是……这个……那个……”
      “我等你回来。”
      “你可以先睡的。”
      “没事。”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她,微微勾起一点唇角。
      和沈昕笑面佛一般的气场不同,他像是经年不化的雪,只是偶尔,雪也会消融。
      露出一点难得的暖色。
      “我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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