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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晚上。客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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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客房的门关着。纪寒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光透进来,房间里带起一点朦胧的月光。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这间屋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隔壁没有声音。沈鹿的房间就在走廊对面,她洗完澡就进去了,大概已经睡着了。她就是这样的人,沾枕头就着,天塌下来也不耽误睡觉。
在县城的时候,兽医站后面那间小屋漏雨,每当雨势大起来的时候,雨滴打在铁皮屋顶上,叮叮咚咚响一夜。
第二天起来人仰马翻,大家都是一副没睡好的倦容,唯独她容光焕发,不受影响。
此刻大概也是睡得不省人事。
她对他很放心。
放心到让一个十八岁的异性睡在自己家,门都不反锁。他听到她从浴室出来,在客厅啪嗒啪嗒地走来走去,然后走到卧室。门随意带上,然后没有然后。
她没有锁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是洗衣液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她今天看到他时眼睛亮起来的那个样子,像星星一样亮,扰得他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沈鹿比他起得早。
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啪嗒啪嗒的。然后是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冰箱门开合的声音。
他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换上运动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门被敲了两下。“起床啦,太阳晒屁股了。”沈鹿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他开门。沈鹿已经换好了衣服,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干干净净的。她手里拿着一片烤吐司,原来刚刚厨房里叮当哐啷的,是她在做早饭。
早饭时沈鹿和他闲聊,问录取通知书到了么。
他嗯。
沈鹿又问,加了新生群没?
他摇头,随手把她杯子里半空的热牛奶续上,说自己没手机。
沈鹿喝了一大口牛奶,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忽然道:“那你总要有个手机吧,今后出去读书了,现在没人打公用电话了。”
纪寒舟嗯了声,从口袋里拿出一卷皱巴巴的票子,红的绿的都有,加起来总共七百二十块,是他去工地干了一个星期赚的。
“用这笔钱买。”他说。
沈鹿忧心忡忡:“这预算,打游戏能卡死。”她说着,却又笑起来,因为想象不出纪寒舟打游戏的样子。
他看着她笑的时候,没察觉自己的嘴唇也微微勾起一点点。
手机预算是他早就规划好的,收个二手机,够用。开学前去工地干一周,正好。
沈鹿还在纠结八百不到的预算能买什么样的手机,他端着水杯,喝了一口。
吃过早饭,他们出门。
商场离她住的地方不远,打车十分钟。沈鹿坐在副驾驶,他坐在后排。她跟司机聊天,亲和力极强。
纪寒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一栋一栋往后退。省城的早晨和县城不一样。街上的人走得快,手里拿着咖啡,耳朵里塞着耳机。红绿灯路口,电动车挤成一团,绿灯一亮就散了。
沈鹿付了车钱,推门下车。她站在商场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玻璃幕墙,阳光从顶上照下来,把她的头发照成栗色。
“走吧。”她说。
商场里面很凉快,冷气开得足。
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每一家店门口都站着导购,穿着整齐的制服,笑着问好。
沈鹿走得不快,东张西望,看到感兴趣的店就拐进去。她真是来逛街的,像是带着弟弟出门闲逛。纪寒舟跟在她身后,一个身位的距离,像沉默的影子。
她在一家男装店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冲纪寒舟招手。“进来看看。”
纪寒舟跟进去。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衣服挂在架子上,一件一件隔得很开,不像县城那种批发市场,衣服摞衣服,挤得喘不过气。
沈鹿拿起一件白色衬衫,在他身上比了比,放下。又拿起一件黑色卫衣,看了看领口,递给他。“试这个。”
他接过衣服,走进试衣间。先看了看标签,然后换上。他动作很利索,穿完后站在镜子前面,拉了拉领口,把下摆整平。然后开门,走出去。
沈鹿坐在店里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画册。他出来时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画册放下了。
“好看。”她说。然后转头对导购说,“麻烦您把那几件也给他试试。”
导购又拿了一件夹克衫、一件牛仔外套,两条长裤。
他没说什么,她让他试,他就试了。只是试的时候在想,自己要打几份工才能攒下这笔钱。
沈鹿好像在玩换装娃娃,非常愉快的折腾纪寒舟,他们去了好几家店,试了衣服和鞋,最后她拿出一张黑卡。
她没拿手机转账,之前“买”他的时候,六万块钱是凑的,他看她蹲在一边偷偷摸摸打电话,问亲朋好友能不能转她点儿江湖救急。
当时他心想,这个人好奇怪,明明没有钱还要去救别人。
那个她和现在的她。
到底哪个才是沈鹿?
纪寒舟站在旁边,看着导购见到黑卡时表情一瞬间变化,他不知道这张卡意味着什么,但是从导购的殷勤能推断出大概是普通人没有的东西。
他恍神不过片刻,沈鹿已经转到下一家店门口了,回头看他。“快点,再看看电子设备。”
他拎着袋子跟上去。
中午吃饭的地方在商场顶楼,一家湘菜馆。沈鹿点了四个菜,一个汤。等菜的时候,她托着下巴看他。
“你学什么专业来着?”她问。
“临床医学。”
“真想好了?”
“嗯。”
沈鹿叹了口气,把下巴从手掌上抬起来,身体靠在椅背上。“你说你学什么不好,学医。五年本科,三年硕士,三年博士,出来还要规培。等你当上医生,人家孩子都打酱油了。”
“八年制。”他说。
“八年制也得规培啊。规培三年,一个月三千块,你吃什么?”
“吃食堂。”
沈鹿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但过了一会儿,她又笑了。“不过你能考上我母校,挺厉害的。今年全省才招几个吧?”
“嗯。”
服务员端菜上来,沈鹿拿起筷子,刷刷往他碗里添了一堆菜。“这家好吃。”她又夹了一筷子,放到他碗里。“多吃点多吃点。”
他低头吃饭。
沈鹿在吃饭的间隙还要在工作群里回一个收到回一个好的回一个了解。
忽然。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他问。
声音不大,像随口说的。
沈鹿下意识摸了摸颧骨。那块淤青已经褪了大半,剩下一片淡淡的黄,化妆了完全看不出,素颜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这个啊,”她说,“不小心磕的。”
“磕什么能嗑到脸上?”
“就……磕了一下。”她语焉不详,目光闪烁。
他看着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目光把沈鹿看得心虚,她忽然意识到对方说不定已经知道了,所以才特地来省城看她。
不想辜负这个孩子的关心。
思及此,沈鹿喝了一口饮料,含混地说:“就是有人来找麻烦。”
“没什么大事,都过去了。”
“什么人来麻烦?”
“就是之前那个事。”她看了他一眼,“学籍的事。你那个学籍,我不是拦了一下吗。那家人不爽,结果去兽医站闹。”
他一只手搁在腿上,藏在桌椅之下,此时这只手蜷成拳头,细看手腕涨出青筋。
但他把手藏在桌面下,把情绪藏在没有表情的表情地下。
沈鹿发现不了。
“打你了?”
“推了几下,没怎么打。”她摸了摸颧骨,“这地方磕桌角上了。”
“几个人?”
“两三个吧。”
“报警了吗?”
“报了。后来我妈就来了,就把我带回来了。”沈鹿说:“我特别不好意思,兽医站还有一些工作应该要交接,但是老站长让我赶紧走。怕他们还来。”
“那些人呢?”
“不知道。”她耸耸肩,“我走了,他们应该不会去找兽医站的麻烦了。”
他看着她。她的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就是这样的人,天大的事到了她嘴里,都变成“没什么大事”。他低头,似乎有什么情绪翻涌,但是再开口时,语气和平时一样,平平的,淡淡的。
“姐姐。”
“嗯嗯?”
“我去帮你教训他们。”
他这话说得太轻巧了,沈鹿又很天然,既没看出他的情绪,也没把这话当真,她笑起来,嗯嗯嗯,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了。
沈鹿不知道这孩子的性格底色。
在她心里,这是个有点拽的小屁孩,孝顺,懂事,成绩还很好。
人不坏,心地善良。
会为了凑给母亲看病的钱,把自己的前途以区区三万块卖掉。
是个善良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