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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六年前。纪 ...

  •   六年前。
      纪寒舟十八岁,刚高考完。
      他从大巴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颠簸的路途让人膝盖发软,他下车时扶了一把车门,手掌蹭上一层铁锈。四个小时的车程,他一秒都没合眼。眼睛干涩,眨一下就疼。
      肩上压着一个泛白的双肩包,灰蓝色的,印着某建筑公司的名字。拉链坏了一截,用绳系着,包里不知道装了什么,很沉,拖得肩带直往下坠,隔着薄薄的旧T恤,磨出一道红痕。
      他在车站门口站定。
      省城的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有尾气的焦味,有高楼反射的灯光,有他从未见过的匆忙与冷漠。他攥紧书包肩带,走向第一个人。
      “请问,市人民医院怎么走?”
      那人指了左边。他走了两站路,发现不对。回头,问第二个人。第二个人说坐公交,两块钱。他没舍得。
      脚后跟在县城到镇上的那段路就磨破了,袜子粘在皮上,走一步撕一下。他没管,管了也没用,他没有创可贴。
      问第三个人的时候,天彻底黑了。那人指了指远处一栋大楼,楼顶有红色的十字灯,在夜色里亮起来。
      他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了三秒。然后走进去。
      门诊大厅亮得刺眼。白炽灯,大理石地面,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空调的冷气。
      来来往往的人穿着体面的衣裳,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清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工地上穿的旧T恤,领口洗变了形,裤子灰扑扑的,鞋面上全是泥。沉甸甸的书包把肩膀勒得生疼。他不在乎。他只想知道她在不在。
      “您找谁?”导诊台的护士抬起头。
      “沈鹿。心胸外科的沈鹿。”
      护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那种目光他见过太多次。车站里,工地上,学校门口。打量,判断,然后归类。
      “您是她什么人?”
      “弟弟。”
      三楼,B区。他没坐电梯,走楼梯,他等不了那几秒。
      楼梯间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她。
      她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文件夹。白大褂,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侧着脸,和几个人说话。左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右边站着一个年轻些的,三十出头,戴眼镜。
      眼镜男正笑着说什么,露出一口白牙。他站在她右手边,距离很近,正低头看她,看了又看。
      纪寒舟站在走廊尽头,没动。
      走廊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瓷砖上,像一滩土气的泥巴。
      他想起县城。想起她蹲在兽医站的地上给牛接生,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血。想起她坐在小板凳上吃搪瓷碗里的泡面,被烫到舌头,哎呀哎呀地叫。想起她骑小电驴带他出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她浑然不觉,大声问他“中午吃什么”。
      那是他认识的沈鹿。不是眼前这个。
      这个沈鹿站在比他高很多的地方,身边站着的人和他不是一个世界。
      他不是现在才意识到的。
      来的路上,大巴车窗外从农田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高楼,他就知道了。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预想了很多遍。她回到属于她的地方,穿着白大褂,和那些体面的人站在一起。她有同事,有朋友,有他不知道的生活。
      她不需要一个从县城追过来的小孩。
      她甚至不需要记得他。
      他做好了准备。被无视,被赶走,被客气地请出去。
      他都可以接受。
      他来,只是想确认她没事。确认她的伤,确认她没有事。只要看一眼就够了。确认完他就走。不打扰,不留恋,不给她添麻烦。
      他把这些想得很清楚。在车站等车的时候,在大巴上颠簸的时候,在省城街头问路的时候,他反复告诉自己:她可能不想见你,可能已经不在乎你了,可能觉得你很烦。没关系。你只是来看一眼。
      他站在走廊尽头,把这些准备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方向。
      目光定定的,带着惯常的那种冷。他内心的翻腾汹涌永远被隔离在一层冰冷的外壳之下,那是他的处世之道,不要把自己的弱点展示给别人。
      哪怕是她也不行。
      但是,他还没开口,对面却像是有所察觉。
      对方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主任的肩膀,越过眼镜男的笑脸,落在走廊尽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像星星从天上落在她眼底,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张脸都照亮了。她笑了,嘴角咧开、眼睛弯成月牙,和她在县城时说“今天又救了一头牛”时一模一样的笑。
      “纪寒舟?”
      她把病历本塞给旁边的人,快步跑来。白大褂的下摆扬起来,额角的碎发开始乱飞。她跑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她的手掌贴在他晒黑的小臂上,温热的,带着她体温的热度。
      把少年烫得微微心颤。
      “你怎么来了?”她问。语气不是责怪,不是惊讶,是高兴。是那种“你来了真好”的高兴。
      纪寒舟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书包肩带。
      他做的那些心理准备——被无视、被赶走、被客气地请出去——全都塌了。轰然崩塌在她亮起来的眼睛里,她跑过来的脚步声里,她拉住他胳膊的那只手里。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但她给了他最好的。
      他张了张嘴。县城到省城四个小时的车程,他在大巴上没合眼,脑子里全是她。
      兽医站老站长说“她走了”的时候,他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他在镇上车站等车,天快黑了,最后一班,他怕赶不上。他在省城问路,被人指错方向,走了两个小时冤枉路。他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那个红色十字灯,膝盖发软。
      他有好多话想对她说。
      问她的伤是怎么回事,问她怕不怕,问她为什么突然走了,问她为什么只给自己留了一张便签就离开。
      他只是去打一周零工,回来的时候什么都变了。
      可事到如今,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又烫又沉,他反而说不出来了。
      他开口。
      “家里的橘子熟了。”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我妈让我带点来给你。”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睛,“自己家种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攥紧了书包肩带,攥得指节发白。他没看她。他怕一看她,那个“橘子”的借口就会碎掉。
      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不那么可笑的、不那么赤裸的、不会让她觉得“这个小孩怎么追到省城来了”的借口。
      橘子。他是来送橘子的。
      “哦!”沈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家那个橘子?就是我老路过的那片地?”
      “……嗯。”
      “今年结得多吗?”
      “多。”
      “甜吗?”
      “甜。”
      “那我要尝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小孩子听说有糖吃。她完全没想过这个季节橘子怎么熟。
      她就是这么个人。他说橘子熟了,那就是橘子熟了。他来送橘子,那就是来送橘子的。他不会骗她。他为什么要骗她?没有理由。
      纪寒舟站在那里,看着她高高兴兴地转身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叨“橘子好,我喜欢吃橘子”,背影像一只得到了零食的、心满意足的猫。
      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还在那儿站着干嘛?跟上呀。”
      他攥着肩带的手慢慢松开了。胸口翻腾的情绪,突然安静了下来。他当时心里想的是:姐姐怎么这么好骗。
      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在少年晒得黝黑的脸上,一闪而过。
      他跟在沈鹿后面。
      双肩包压在肩头。里面真的有橘子。他在车站门口的水果摊买的,挑了半天,挑了最甜的几个。不是自己家种的。但他觉得她吃不出来。
      走廊里还有其他医生。他经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双肩包,灰扑扑的鞋,领口变形的旧T恤。有人多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有人低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他不在乎。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面那个白大褂的背影。
      食堂在三楼。
      他们穿过门诊大厅的时候,大厅里还有不少人。不少人被他吸引住目光。
      因为他很高。
      即使微微驼背,即使穿着皱巴巴的旧T恤,即使鞋上全是泥土,他依然很高。肩宽,腰窄,从侧面看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走廊的白炽灯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晒黑了,但黑得均匀,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那双眼睛很沉。不像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该有的眼神。没有少年的清澈和慌张,而是像一潭很深的水,看不出底。他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和这个窗明几净的地方格格不入,但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因为这个人,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但他不在乎。
      他的目光只落在前面那个白大褂的背影上。她走得轻快,他加快脚步。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晃着,她哼着歌,走了两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说“我帮你拿包”。
      说着冲他伸出手。
      他摇摇头,她便不再坚持,只是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快点儿,再晚排骨没了。”
      他加快了脚步,书包晃荡,肩带磨着那道红痕。但他感觉不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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