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梦》火树银花美

7、选定的猎物 林穗眼睁睁

　　林穗眼睁睁看着那抹在夕阳下格外刺眼的红，在眼前一寸寸铺开、蔓延。江屹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腾空而起，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他甚至来不及回头，来不及再看她一眼，就重重摔落在几米外的柏油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那声闷响砸在林穗心上，比罐车的引擎声更让人窒息。她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手脚冰凉得像块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刚才还抱着她、揉她头发的人，此刻躺在血泊里，身体被染成触目惊心的颜色，再也不会笑着朝她伸手了。
　　林穗的世界轰然崩塌。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哭喊，也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瘫软。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片染红路面的鲜血，眼睛一眨不眨，眼泪却无声地汹涌而出，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她缓缓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破了皮，火辣辣的疼，可她感觉不到。

　　她一步一步，朝着江屹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他的脸颊，想要把他从这片血腥里拉回来。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她猛地缩回了手，像被烫到一样。

　　她不敢碰。

　　她怕一碰，这一切就真的成了定局，怕一碰，他就真的再也不会醒了。

　　江屹的眼睛紧闭着，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他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是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刚才那句 “小门神” 的调侃。林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痛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她的理智。

　　“江屹…… ” 她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呼唤，像濒死的猫在哀鸣，“江屹，你醒醒…… 别睡…… ”
　　再次醒来，林穗的眼角依旧挂着泪水。

　　她坐在黑暗里，指尖划过手机屏保上的江屹。照片是去年拍的，他穿着常服，肩章上的两杠三星清晰可见，金色的麦穗围着星星，在阳光下闪得人眼花。那是他刚晋升少校时的样子，站在营区的银杏树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负责的项目涉及新型装备研发，上个月视频时，他还皱着眉说“最近有点棘手，几个数据总出问题”，语气里带着她没读懂的疲惫，眼底有红血丝。

　　那群孩子。

　　林穗猛地坐直身体，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梦里，他们穿着统一的夏令营 T恤，胸前印着“未来之星”，却始终没见到带队老师，像凭空冒出来的；还有那个被救的羊角辫女孩脖子上挂着块龙纹玉佩，玉质透亮，样式像极了她在江屹抽屉里那份涉密文件上见过的标记——那是某个境外势力的暗记，画在被拦截的加密邮件里。

　　还有后来的，那个罐车司机的侧脸一闪而过。林穗突然想起，江屹提过一次，仓库管理员老王因为偷卖报废零件被辞退，临走时在办公室摔了杯子，撂下过狠话：“姓江的，你不让我好过，谁也别想舒坦！ ”他的侧脸轮廓，和梦里那个司机重合了。

　　不是意外。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薄雾，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像把锋利的刀。林穗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公园里，有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有力，晨光落在他们银白的头发上，泛着暖光。
　　她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煎了个鸡蛋。蛋黄在油锅里鼓起时，她想起江屹煎蛋总爱留溏心，用筷子戳开，金黄的液体会流出来，他说“这样才有生活气”。

　　今天她也煎了溏心，咬下去时，温热的蛋黄流进嘴里，带着点腥甜，像眼泪的味道。

　　吃完早餐，林穗打开了江屹的抽屉。最深处压着一个笔记本，黑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是他用了五年的笔记本。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有些被红笔圈住，旁边画着问号，还有几个名字后面打了叉。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队里老战友的电话，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张哥，我想查几个人… …对，和江屹最近的项目有关，有个叫老王的仓库管理员，还有几个穿蓝 T 恤的孩子…… ”

　　“嫂子，你别急，我们这边已经布控了。”张哥的声音带着沙哑，“你保护好自己，我们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但是别再…… ”

　　“我知道该做什么。”林穗打断他，继续说道“那个带龙纹玉佩女孩，你们见过吗？ ”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查过夏令营的名单，没有这个孩子。像是……临时被安插进去的。”

　　挂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屏保上江屹的笑脸，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他每次午睡时的样子。

　　林穗走到窗边。楼下的银杏树叶迎着风飘扬，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像极了江屹牺牲那天，河边飘飞的蒲公英。她想起梦里那些细节——孩子们统一的蓝 T恤、不合时宜的嬉笑、凭空出现的玉佩，还有老王那张在罐车驾驶座上一闪而过的脸。这不是随机的意外，是张精心编织的网，而江屹，就是他们选定的猎物。

　　现在有些期待下一次入梦了，江屹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什么。

　　林穗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时，指腹蹭过封面上的磨损处，像摸到了江屹手掌的温度。张哥在电话里说，队里早就注意到老王和境外势力的联系，只是没抓到实证，江屹的牺牲，恐怕正是因为他离真相太近。

　　夜幕降临时，林穗服下了一片安神药。她躺在江屹睡过的那侧，军大衣盖在身上，皂角香混着药味，像条温柔的绳，慢慢把她往梦里拉。

　　这次的梦境很清晰。

　　她站在河岸的老槐树下，离浅滩还有段距离。时间是上午九点，阳光斜斜地照在水面上，那群孩子已经到了，正围着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说话。男人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动作夸张地比划着什么，引得孩子们一阵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