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现》尚有西风

2、爆头总比绣花针好 中

　　中年男人的手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皮肤被挑开，下面的组织被一针一针地挖出来，堆在旁边的地上，一小堆红黄相间的碎块。血不多——针太细了，血管没有被扎破，只是慢慢地渗。但那种“慢”让整个过程更恐怖。
　　布景人开始处理更深层的组织。
　　它用一根弯针伸进中年男人的手臂，钩住了一根肌腱。白色的，像橡皮筋。它慢慢往外拉，肌腱在皮下发出细小的声响——咯吱，咯吱。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恐惧，是某种病态的兴奋。他在看，在认真地看，像在做笔记。
　　岁宁注意到了。他把这个画面记住了。
　　然后它开始拆骨头。
　　中年男人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在痉挛，不是他能控制的。
　　布景人拆下了第一块骨头。小块的，腕骨。它把那块骨头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在旁边。
　　系统声音突然响起：“演示结束。”
　　布景人停了。
　　它把针收回针线包，重新包好，放回口袋。然后后退一步。
　　中年男人倒在地上。他的手臂还连着身体，但已经不能叫“手臂”了——皮肤被挑开，肌肉被抽出，骨头被拆下一部分，剩下的部分歪歪扭扭地垂着，像一件被拆了一半的毛衣。
　　他在喘气，很弱，但还在喘。
　　系统：“玩家‘李灿’已承受完整行刑流程。是否复活？”
　　闻言，许岁宁才愣了一下。复活？
　　中年男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系统：“确认。玩家‘李灿’将复活，送入轮回。”
　　布景人再次走向李灿，抬手，手指点在他的额头上。温暖的感觉从头皮向下蔓延——岁宁能看到中年男人手臂上的组织在重新生长，皮肤在愈合，骨头在拼接。整个过程大约五秒钟。
　　中年男人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臂，然后看着布景人。他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空洞的、被掏空的表情。
　　他走回原来的位置。没有人跟他说话，他的身子就渐渐消失。
　　系统：“演示结束。正式游戏开始。”
　　石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那个胖男人终于没忍住，蹲在墙边吐了出来。
　　“游戏规则，每个玩家手腕上有红黄蓝三种颜色的手环，手环相同者为一组。”
　　闻言许岁宁才低头看向手腕上不知何时多出的手环，红色，和那个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存在感的男人一组，他的搭档死了，而其他人都是前一轮分配好的。
　　他敛眸，鼓起勇气慢吞吞跨过血滩，走到他们之中。
　　“我叫许岁宁。”
　　他说道，不过空气寂静，没人回应他，因为无论是谁到最后都有可能是和自己抢夺复活机会的人。
　　只有一个男生低声和他说话：“我叫林之行，你别介意，刚死了人大家比较压抑。”
　　“你和深哥是一组的吧？没事，到时候……”
　　话没说完，铁门上的灯就闪起了红光，吹促各位回到自己的位置。
　　女人和眼镜男一起，林之行和胖男在一起，许岁宁和‘深哥’在一起。
　　石室中心是个六边形，地上画了六个格子，组员站在对应颜色的格子内，不许出界。
　　地上是冰冷的石面，红灯停闪，六宫格升起了三块挡板，每人眼前都出现了一个屏幕。
　　机械音再次响起，为初来乍到的许岁宁接受游戏规则。
　　“请与你的组员同时在频幕中的两个图片中选出一个并念出，如若念出的物件不同，或念出的物件不对，小组二人将被送上幸运转盘抽奖，被抽中的人将接受行刑，彻底死亡。”
　　“玩家中混有一个Boss，他的存在会扭曲游戏，今日预计淘汰人数：2，游戏开始。”
　　屏幕闪了下，出现了两个图案，闪电和太阳。
　　许岁宁对刚刚的“演示”还耿耿于怀，现在只觉得手脚发软头皮发麻，秀气的眉微蹙，在三秒倒计时后咬牙一狠心开口：“闪电。”
　　万幸，‘深哥’几乎是和他同时说出了那个答案。
　　眼镜男那个组就没那么幸运了，两人答案不统一，隔开小组的隔板被降了下来，六角形中间出现了个转盘，眼镜男杜言和女人梁静的名字出现在了上面，眼镜男眼里闪着诡异的光，似乎有些兴奋，女人则是麻木。
　　转盘转起又停下，箭头指向梁静时，她只是低下了头，在枪响中脑花四溅的去陪了‘深哥’的前队友，她的女儿。
　　几滴血溅到了许岁宁白皙的腿上他也没有动作。
　　可看着女人被一枪爆头，许岁宁竟然觉得比前面的‘绣花针’好。
　　他没有吐，但手指还是克制不住的抖。
　　铁门上的灯闪起绿光，门缓缓打开，布景人走了出去。地面的尸体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滩血，许岁宁才敢渐渐放松紧绷的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游戏，究竟是怎么回事，说白了就是无论如何都得死人，直到没有可以死的。
　　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正垂眸思索，却突然感受到几道目光，是眼镜男杜言，他正以一种诡异的赤裸的目光打量着许岁宁的腿和身子。
　　这种让他有些不舒服，微微蹙了蹙秀气的眉，抬眸瞪回去。
　　另外的目光来自‘深哥’和林之行，深哥的目光很奇怪，淡淡的又有深意，但在他看过来时就撇开了。
　　他不清楚为什么要盯着他看，只是有些冷淡的垂眸，走向石室边缘的石阶坐下思索要怎么办。
　　他先前因为家里的原因是不太想活的，但他也不想就这样丑陋狼狈的死去，他现在想活了。
　　林之行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问他有没有吓到，他便点点头，可是这种行为在这种场景却显得格外淡定。
　　“我怎么有点不太信呢？刚刚我一直在注意你，你看你表情都没多一个。”
　　许岁宁闻言才抬头，浅笑了下，水润润的眼睛微弯，浅茶色瞳孔很漂亮，淡粉的唇轻启，温和嗓音因太久没讲话有些哑，但还是很好听：“没有，我手在抖。”
　　林之行闻言愣了下，语气有些无奈：“你还……挺直接。”
　　许岁宁没再接话，只是低下头盯着不远处的血滩发呆。他能感受到视线，但他不想管。
　　肩头一沉。林之行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轻声说：“别怕，他人就那样，不要在意就行了。我在，他不敢怎么样。”
　　许岁宁刚要开口，林之行就接着说：“你知道吗，刚刚梁静受刑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你紧张的时候很漂亮。”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漂亮……这个词应该没用错吧？”
　　许岁宁闭上了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个人怎么这么自来熟，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不过外套没必要拒绝。石室阴冷，他身上就穿了学校的夏季制服。他还没做好吃苦的打算——有人送炭，就收着。
　　想着想着，睡意就涌上来了。他歪在石壁上，意识渐渐模糊。
　　还是隐隐觉得有视线。
　　他眉头微蹙，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林之行看着披着自己外套睡得恬静的漂亮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耳尖有点红。
　　岁宁没有真的睡着。他眯了会便受不了血腥味睁开了眼，盯着天花板。
　　想起系统说的‘赎罪副本’。
　　赎什么罪？他自己的？那件事吗？还是这个游戏强加给他的？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演示’不是给新人看的警告——是给所有人看的承诺。这个游戏说到做到。
　　石室是封闭的，石室内的人们难以觉察时间的流逝。不过因为白天受了太多惊吓，精神又高度紧绷，大家都在同类的血腥味中睡得很熟。
　　次日清晨，冰冷系统音准时响起：“今日规则变动，重新分组。”
　　“新分组，许岁宁杜言一组，宴深黄涛一组，林之行一组。”
　　“今日游戏将出现撒谎者，请注意辨别。预计淘汰人数：2，将于次日行刑，游戏开始。”
　　众人默不作声，似是已经习惯，只有许岁宁偏过头看了一眼‘深哥’。
　　红灯响起，布景人从铁门内走出，心动轨迹与昨日一模一样没有一毫米偏差。
　　开门爆雷，第一回合许岁宁和眼镜男杜言那组就出了问题。
　　隔板升起时，杜言没有答题。他伸手掐住许岁宁的腰，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身体很美……尤其是染上血的时候。”
　　许岁宁头皮都要炸开了，抬手胡乱推他，人生中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还是被一个大男人，简直就是侮辱。
　　最终以许岁宁踹了他一脚结束，只不过他们在这个过程中错过了答题时间。
　　于是，红灯爆闪，隔板降下，杜言被布景人一枪毙了。血溅在岁宁脸上，他僵住了。
　　系统声音响起：“玩家杜言违规攻击他人，已处决。”
　　岁宁还没反应过来，系统接着说：“玩家许岁宁因组员缺失，重新分配。新分组：许岁宁、林之行。”
　　隔板降下。岁宁和林之行被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转盘上出现了两个名字：许岁宁，林之行。
　　系统：“请准备。转盘即将启动。”
　　转盘开始转。岁宁盯着那两个名字，手指在发抖，死死盯着转盘，粉唇不知不觉中都被咬得渗血。
　　林之行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箭头停下的那一刻，岁宁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屋漏偏逢连夜雨，有些事你越祈求他不要到来他就越要往上凑。
　　箭头在许岁宁的名字上停下的时候，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情绪复杂。
　　岁宁不能坐以待毙。
　　他需要在行刑前做最后一搏。
　　转盘停下，箭头指向“许岁宁”。布景人开始朝他走来。
　　许岁宁没有动。
　　不是因为他不怕。是因为他在想。
　　他想起了系统说的话：“玩家中混有一个Boss，他的存在会扭曲游戏。”
　　布景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岁宁抬起头，看着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
　　“等一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