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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内鬼   “大人 ...

  •   “大人可否看看他的左袖?”叶檀衣话说完,众人满脸诧异,一片躁动。
      顾衍之蹲在童尸旁,左手还搭在那只掰开的拳头上,闻言抬起头,看向叶檀衣。
      叶檀衣对上他的视线,粗布裙摆上还沾着泥,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眼皮微微垂着,等顾衍之开口。
      旁边那个衙役扭头瞪着叶檀衣:“看袖子?看什么袖子?”
      周仵作倍感惊讶,手里还攥着验尸的银针,目光也往童尸左袖看,他方才验了半天,压根没留意那地方。
      人群里有人开始嘀咕:
      “让大人看袖子……袖子怎么了?”
      “一个种田的妇人,瞎指什么……”
      李寡妇挤到了前头,踮着脚往田里瞅,嘴里嘟囔着:“她能看出啥来,不就是挖出个死人吗?”
      她还想继续说,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
      顾衍之没理会那些声音,看着叶檀衣,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原来她在等。
      等他去看那只袖子,等他做出反应,等他发现她指出的东西。
      顾衍之收回目光,低头去看那只左袖。衣袖内侧有一道撕扯,边缘不齐,不像是磨破的,倒像是被东西勾住,用力扯开的。
      他伸手把那道口子翻出来,仔细翻看了一会,站起身来。
      “周仵作。”
      周仵作听到顾衍之叫他,凑上前,端是紧张。
      “方才验的时候没看见?”顾衍之拧起一对剑眉。
      周仵作额头的汗落下来,说着暗自惭愧:“是小人、小人莽撞了,刚刚只查了尸身,竟没想到这衣裳……”
      顾衍之摆摆手,让人把尸身抬走。
      “叶娘子,本官还有些话要问。方便的话,随本官回趟县衙?”
      语气是问的,但话不是。
      叶檀衣一副恭敬的笑模样:“民妇遵命。”
      *
      人群散了,日头已经升高,雾气散尽,田埂上的土留下乱七八糟的脚印。
      叶檀衣跟着衙役往村口走,经过老槐树时,余光瞥到树后一个人影。
      赵家那个二流子还没走,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根草,正往这边看。
      见叶檀衣看过来,他把脸别开,吐掉草,晃晃悠悠往村里走了。
      叶檀衣收回目光,上了衙门的马车。
      县衙在西街尽头,两进的小院,前头是公堂,后头是住宅。
      叶檀衣被安置在东厢房。衙役把她送到门口,说了句“叶娘子先歇着”,就走了。
      门从外面带上,她站在屋里,没动,先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隐约能听见前堂有人说话,听不真切。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搁着茶壶,壶身还是温的。
      叶檀衣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窗外是个小天井,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堆着些杂物,再往外就是院墙。
      她看了一会,把窗户合上,在桌边坐下,闭上眼睛,把那孩子从头到脚又想了一遍。
      八九岁,男童,粗布外衣,细麻里衬。左手紧握,指甲缝里有灰。左袖有道撕扯,边缘不齐。埋在土里两三天,身上没有致命外伤。
      她见过类似的案子。
      那是五年前,死者也是个孩子,埋在城郊乱葬岗,挖出来时左手紧握,指甲缝里有灰。当时所有人都说是病死的,没人细查。
      后来她去看了一眼,发现那孩子左袖内侧有一道撕扯,和这具童尸一样。
      *
      顾衍之回到后衙时,天已经黑了。
      他把卷宗往桌上一放,没急着点灯。
      想起今日在田埂上,周仵作验了半天没看见的东西,那妇人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就看见了。
      顾衍之点起灯,翻开卷宗,找到那几页旧档。
      三年前刑部那场火,烧了大半个库房,死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司狱,姓叶。
      卷宗上写着:叶氏,女,年二十四,因渎职下狱,后在押解途中病故。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衙役换班。顾衍之抬起头,看向东厢房的方向,隔着两进院子,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卷宗合上,吹了灯。
      窗外月亮升起来,洒了一地白。
      *
      翌日清晨。
      “叶娘子,大人有请。”门外传来衙役的声音。
      叶檀衣起身,整了整衣裳。
      衙役把她带到后堂,顾衍之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
      顾衍之抬眸,上挑的眼尾显得他平易近人:“坐。”
      叶檀衣没客气,在他对面坐下。她看清了顾衍之的模样,朗目疏眉,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眼尾微扬,眸光流转时宛若春水泛漪,偏生鼻梁挺直,压下几分轻佻。
      斯文风流,如玉山照人。
      不知道真以为他是一位温润如玉的好县令。
      顾衍之目光温和,试探问道:“昨日在田埂上,叶娘子说让本官看看左袖,我想请问叶娘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叶檀衣冲顾衍之浅一笑:“凑近了,自然就看见了。”
      “凑近了?”顾衍之被勾起兴趣,嗤笑一声,“周仵作也凑近了,他怎没看见?”
      叶檀衣不语,喝了一口粥。
      顾衍之语气随意,又问了句:“叶娘子来杏花坞多久了?”
      “半年。”
      “之前在哪?”
      “北边。”叶檀衣答,“逃荒来的。”
      顾衍之点点头,像是信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意味不明说了句。
      “三年前刑部有个案子,也是个孩子。埋在地里,挖出来时左手紧握,指甲缝里有灰。那案子后来查出来,是香铺的人干的,用的是迦南香,点完的香灰,和寻常草木灰不一样。”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叶檀衣。
      “叶娘子听说过这个案子吗?”
      叶檀衣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民妇不识字,”她说,“没听过什么案子。”
      顾衍之看着她,眼神仿佛要把她看穿。
      沉默了一会,叶檀衣忽然开口:“大人呢?”
      顾衍之愣了一下,不解道:“嗯?”
      叶檀衣缓缓道:“大人对刑部旧案,倒是挺熟的,民妇虽不识字,但也知道,刑部的卷宗不是谁都能看的。大人一个县令,怎么对三年前的案子记得这么清楚?”
      话落,顾衍之脸上这一刻的神情当真是精彩极了。
      “大人,”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衙役跑进来,气喘吁吁,“城南出事了!福寿斋香铺的掌柜,昨夜暴毙在家里,死得蹊跷!”
      二人同一时间站起来。
      顾衍之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往外走,语气有些急:“叶娘子,跟上。”
      *
      福寿斋在西街南头,两间门面,后头带个小院。
      他们到的时候,铺子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衙役们正在往外赶人,看见顾衍之来了,赶紧让开一条道。
      掌柜的尸体躺在后院东屋的床上,衣裳整齐,脸上看不出什么,唯一蹊跷的是嘴唇发紫,指甲也是青紫色。
      顾衍之站在床边看了一会,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周仵作。
      周仵作上前查验,翻看眼皮、口鼻、手脚,忙活了一盏茶的工夫,站起身来:“大人,像是中毒。”
      “什么毒?”
      周仵作摇头:“这……小人验不出来。”
      顾衍之瞥了他一眼,在屋里走了一圈。桌上摆着茶壶茶杯,柜子上搁着几个香盒,地上散落着几根香头。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香头,凑到鼻尖闻了闻。
      与此同时,叶檀衣站在门口,目光从屋里慢慢扫过。
      看到门框内侧时,她发现有一道浅浅的压痕,那道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叶檀衣盯着那道痕,攥紧了袖口。
      怒意灼得她不能呼吸,三年前刑部那场大火前夜,她在第门框上,也见过一道这样的压痕。
      当时没在意,第二天火就烧起来了,第七库放的,是那批永封的赈银案证物,负责看守第七库的人,死在那场火里。尸骨无存。
      后来才知道,那是有人撬开门锁,往里头倒了灯油。
      那个人,她后来见过一面。
      是在押解她去流放地的路上,那人骑着马,从囚车旁经过,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叶檀衣虽不知他名字,但会永远记住他模样。想到这指甲掐进肉里,疼的她倒吸一口气。
      顾衍之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顺着叶檀衣的目光看向那道压痕,看到她煞白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大概猜了个七八。
      他只把捡起的香头收进袖中,转身往外走。
      “回县衙。”
      *
      夜里,县衙后堂亮着灯。
      顾衍之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样东西,一根香头,一张烧残的纸角,还有今日周仵作从童尸指甲缝里刮出的那点香灰。
      他把香灰和香头并排放着,仔细看着。
      门被敲响,周仵作进来,手里捧着一本旧档。
      “大人,查到了。福寿斋那批迦南香,三年前进过一批货,买家是刑部的人。”
      周仵作把旧档推过去,指着其中一行:“当时经手的是个文书,名字对不上,但批文的印章是真的。小人托人问了,那印章是第七库的库章。”
      顾衍之看着那印章,眸色深沉。
      第七库,存放赈银案证物的第七库,三年前烧掉的第七库。
      现如今,同一种香,同一个库房,同一批案子。
      刑部内部果然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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