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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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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旧事
衣却尘跟着应天长走了一夜。
他走得快,步子大,而且轻功极佳。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落下半个时辰跟上去,应天长正靠着枝头闭目休息。如此反复。然而她也不是等闲之辈,耐力好得出奇,一整夜没歇息,并不觉得疲累。
山路崎岖,乱石嶙峋,拂晓的辉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碎成一地闪亮的银屑。衣却尘闷头走,日头上来,应天长不再使轻功,衣却尘的眼睛总往他背上瞄。那袭月白长袍在树林间翻飞,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行走的剑。
这一整天平安无事。又到后半夜,他在一处溪涧边停下。
“歇息片刻罢。”
衣却尘点头,在离他三尺远的青石上坐下。即使同伴一天路程,他们说的话却不足五句。并非刻意,只是无话可说。衣却尘素来独来独往,虽然不记得从前的事,但这感觉刻在骨头里,一个人待着最安全舒适,反正自己足够强,足以应付所有的事。
这一晚他们找到一个破烂的草棚,衣却尘打算和他商量轮流休息,然而应天长说自己无需睡眠,便在门外守夜。
衣却尘这一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靠着一棵树,吃力地坐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如同听到了某种召唤,她睁开了眼睛,只见一位看不清的男子就站在她的面前。他长发如瀑,衣衫似火,他的眉眼如画,正柔和地注视着她。衣却尘不可思议道:“师父!”
虽然她并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师父,而面前之人的面貌又如此模糊,可她却如同拍戏本一般,叫出了那两个字。
师父把食指点在她的唇上,她立刻噤声。师父徐徐道:“你向东走一夜,可见一棵不断开花的桃花树。那里是山峰之上,崖下就是忘川,地势险要,不要乱跑,在那儿乖乖等我一个时辰……”
她来不及伤春悲秋,头顶上就传来一个声音。
“衣却尘,你可知罪?”
“我不知。”她实话实说。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冥顽不灵。”那个声音叹息道,“也罢,你本就不属于仙界,此番铸成大错,入轮回,是你命中注定的一劫。入界前要先夺你一魂一魄,之后如何,全看你自己造化。知晓么?”
“知晓了。”她说,“我师父呢?”
那人冷笑道:“你还有脸提师父?他早在审判前夕就将你逐出师门,你和他早已不是师徒。”
“那我换个问法行吧。”衣却尘说,“应天长他老人家呢?我刚刚梦到他了,他——”
“时辰到了。”那个声音无情地打断了她。
那个声音落下时,衣却尘发现自己的身边发生了神奇的变化。不知何时她已经到达那棵巨大的桃花树下,它遮天蔽日,暗香扑鼻,美得像一幅画。她的血液滴在泥土里,这棵树没有像一路上经过的那些树木般迅速枯萎,反而抽枝发芽,愈开愈烈,桃花瓣如雪片一样纷然飞舞,沾着她的鲜血,艳丽极了。
然而她恍惚间想起,方才对话的声音,分明和师父的一模一样。
思及此,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用尽全力抬头去看行刑的人。那太阳一般耀眼的光芒里,她出现了短暂的失明,灼热的离火熊熊炙烤着她的脸颊,几乎要把她一寸寸撕成碎片,然而她依然咬着牙睁大双眼,接着,她就看到了这梦中最难以置信的一幕。
一片洋洋洒洒的粉红之上,那夺目的光芒中央,她的师父一手执剑,一手施法,红衣在空中如血花般盛放,流光从他的指尖迸射。他的神色冰冷如雪,沉静地注视着衣却尘。
“该走了。”
她猛地睁眼,应天长站在门边,目光凝聚在天边。
虽然和梦中人的姓名一样,然而她却觉得这是两个不一样的人……她脑中剧痛,应天长扔来一壶酒。
“提神醒脑。”他说。
“……多谢。”
她灌了几口,把酒囊还给他。他接过去,系回腰间,抬步往溪水上游走。
关于那个真实而又虚无缥缈的梦,衣却尘终究没有和应天长提起。那些时而出现在眼前的梦境中的情景,也终于在疲惫的上山进程中被慢慢地消磨殆尽。
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月光下一片开阔山谷,尽头山势陡起,直插云霄,正是狼牙山无疑。山很高,云雾缭绕,看不见顶。隐约有流光在山腰游走,时隐时现。
衣却尘凝神细看,瞧见山脚处有几点火光,星星点点。
“要等天亮么?”她问。
“夜里更方便。”他顿了顿,偏头看她,“你一个人,怎么上去?”
衣却尘一愣。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空有灵力,却不知如何运用,方才连个散修都打不过。
“如果你担心我拖延进程。”她道,“你可以先走。”
应天长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幽深难测,像藏着许多东西。衣却尘被看得有些心中不悦,却又移不开目光。
半晌道:“你在此修炼法术,明日清晨上山。”
两人在谷口找了处背风的地方歇下。应天长简单和她说明了释放法力的要点,衣却尘只经过一点点拨,便领会了七八成,连应天长这样不善言辞的都忍不住夸赞她的聪慧。
她心念神聚,细细感受着体内气息的呼啸,接着猛地睁眼,向远处一座瀑布击去!
气如刀断水,瀑布发出剧烈的呼啸,水花向上空溅起,直冲云霄,四面顿时下起磅礴的雨。
应天长摸出一把扇子,在头顶微微遮挡,轻声道:“如此足矣。”
天边刚露鱼肚白,狼牙山的轮廓便从夜色里浮出来。山如其名,如狼牙般尖峭陡绝,绵延不尽,起伏在苍茫的云海之间,一千五百年以来,这里都不曾有仙迹。各式神物肆意生长,自然界的弱肉强食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误入的人稍有不慎,便会沦为精怪的养料。
近了看,这山比夜里瞧着更险。峭壁如刀削,直上直下,云雾缠在半山腰,像一条巨蟒盘踞。山脚处那些火光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五成群的人影,星星点点,散落在入山口处。
衣却尘和应天长到的时候,正好撞见一队人从里头出来。
打头的是个中年修士,锦衣玉带,趾高气扬,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两拨人擦肩而过,那修士的目光在衣却尘脸上停了停,又扫了眼应天长,鼻子里哼出一声。
“又一个来找死的。”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两人听见。
衣却尘脚步未停,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她素来如此,旁人说旁人的,与她何干。
应天长也没理会,两人径直往山口走。
可那修士的随从里有人眼尖,瞧见了衣却尘腰间露出的半截玉佩。
“师父,那丫头身上的灵玉——”
锦衣修士脚步一顿,回头看去。这一看,目光便黏在衣却尘身上。
不,是黏在她腰间那枚玉佩上。
日光下,那玉佩莹润生光,隐约有灵力流转,一看便是上品。他瞳孔微缩,复又打量起衣却尘来。这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丫头,气息平平,不像什么有来头的。旁边那男修瞧着修为不低,但面生得很,也不像哪个大家族的子弟。
“站住。”他开口。
衣却尘没停。
“叫你们站住!”一个随从窜上前来,拦住去路。
衣却尘这才停下,抬眼看他。
那随从被她这么一看,莫名有些发怵,这丫头眼神太淡,像看块石头似的,没有畏惧,也没有恼怒,这气度,不像是平平无奇的小丫头。
锦衣修士踱步过来,目光在衣却尘腰间溜了一圈,笑道:“这位道友,敢问你腰间那玉佩,是从何处得来?”
衣却尘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与你何干?”
锦衣修士笑容一僵。
他在这一带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北方城周家赫赫有名,管他是高管还是富贾,谁见了不给三分薄面?这丫头倒好,有眼不识泰山罢了,开口就噎人。
“小丫头,老夫好心问你话,你这是什么态度?”他沉下脸,“那玉佩像是我周家丢失的宝物,你须得拿出来让老夫辨认辨认。”
衣却尘眨了下眼。
“不是你的。”她说。
“你——”
“我捡的。”她顿了顿,“捡的,就是我的。”
锦衣修士被气笑了。他身后那些随从也跟着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弄。
“听见没有?捡的就是她的。”有人阴阳怪气道,“小姑娘,你知道那是什么成色的灵玉么?你浑身上下加起来,值不值那玉佩一个角?”
另一位随从上前一步,“你一个小散修,哪来这种好东西?分明是偷的!识相的赶紧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他说着,手已经朝衣却尘腰间伸去。
应天长眉心动了一下,正要动作,衣却尘往后退了一步。
只一步,那随从的手便落了空。
“我没偷。”她说,声音还是古井无波,毫无起伏,“你们要抢,可以直接说。不用找借口。”
随从愣住。
锦衣修士的脸色变了变,复又笑起来:“小丫头牙尖嘴利。也罢,老夫今日就教教你,修真界的规矩!没本事,就别露富。”
他一挥手,身后七八个随从齐刷刷围了上来。
衣却尘站在原地不动。
应天长看了她一眼,似是要出手,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这一路上,他已经帮她太多,她要还的太多。然而她却不喜欢欠人情。
他便松开手指,轻身一跃,立在不远处屋檐之上。
锦衣修士见状,笑得更得意了:“怎么,你一个黄毛丫头,还想逞能,要一个打八个?”
衣却尘闭上眼,体内那团温热的气息在四肢百骸窜动,仿佛急切地要涌出一般,她深吸一口气,虽然已经能够全然释放,可她还是不知道怎么控制,在集市和昨天练习的时候,她曾让那气息凝聚成一小缕灵力。虽然只是一瞬淡蓝色的微光,但她已然摸到了一点门道。
那气息,好像会听她的话。
只要她不想着“怎么用”,而是想着“要什么”。
她要什么?
她想要……眼前这些人,都离她远点。
这个念头刚起,体内那团气息猛地一震,像是被唤醒的野兽,轰然朝五指涌去。
一道无形气浪自她周身炸开,以她为圆心,猛地向四周扩散!
她暗道不好,灵力还是没收住,放出得太多了。
果然,那几个围上来的随从连反应都来不及,全部被震飞出去,嗷嗷叫着,摔得七零八落。锦衣修士修为高些,踉跄后退几步,勉强稳住身形,可脸上已勃然色变。
“你、你是何人?如此的修为,非五十年不可练成,你年纪轻轻,招数诡谲,究竟是什么来头?是南海渚玉阁、东山玄阳派,还是……”
衣却尘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团爆发的气息还在体内涌动,比之前更烈,像烧开的沸水。可她不知道怎么收,只能任由它横冲直撞。经脉开始疼起来,细细密密,针扎一样的疼,手臂上青筋暴起,她攥着拳头,咬紧牙关抗拒着那股疼痛。
“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应天长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身侧,一手按在她肩上,另一股不属于她的温润灵力就这么渡了过来。
衣却尘依言,脑中全神贯注,想“收”的念头。果然,那股气息挣扎了几下,终于慢慢平复下去,缩回丹田处,不动了。
她抬眼看他,额上沁出薄汗。
应天长没说话,只是把她往身后带了带,自己上前一步,看向那锦衣修士。
锦衣修士的脸色青白交错。
他看看躺了一地的随从,再看看应天长,再看看衣却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事出蹊跷,他默默记住他们二人的脸,一挥手,带着人灰溜溜跑了。
跑出老远,才回头放话:“你们等着!狼牙山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不好意思。”衣却尘说,“似乎惹了麻烦。”
“无妨。”应天长伸手探在她额头前,感受到汹涌的灵力,“你经脉还未疏通,不适宜一次性释放太多。当心走火入魔。”
衣却尘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伙人消失在山道尽头,问:“我方才,做了什么?”
应天长回过头看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点茫然,带着点好奇,还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鬓边碎发黏在脸颊上,瞧着有些狼狈,又有些惊讶。
“灵力外放。”他说,“你无师自通,把灵力震出去了。”
应天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衣却尘一愣,下意识想缩,却被他握住不放。他指尖搭在她脉门上,一道温润灵力探入,顺着她经脉游走一圈。
“有些伤了。”他松开手,“今晚我给你渡些灵力,温养一夜就好。”
“好。”
衣却尘低头看自己手腕,他方才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山道越走越窄,渐渐只能容一人通过。衣却尘便落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
“你会御剑么。”
“会。”
“为何不御剑?”
“此处云雾多,地势繁复,以我的御剑水准,不能保证遇到突发情况时及时救下你我。”
“……你的意思是,是我拖后腿?”
“在下不敢。”他道,“等你找到趁手的剑,自然…… ”
衣却尘脚步顿住,道:“你的剑,借我一用。”
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落在他脸上。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他道:“我剑认主。”
衣却尘当他是以此为拒绝的借口,然而他一伸手,一把白色长剑呼啸着破空而出,他一挥手,剑柄稳稳落入衣却尘手中。
衣却尘瞧他一眼,念决御剑,剑身微动,她腾身一跃而起,稳当当立在剑上。
她扬眉道:“你剑认主?是这等认法?”
应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