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余温》默行辞

2、空白 心理治

　　心理治疗的目的，不是让患者变得快乐，而是让他们学会直面自身的真实。”——欧文·亚隆
　　肖老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我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三天前——许朔律刚转来我们班的那天。
　　许朔律是三天前转来我们班的。
　　我对这种事本就毫无兴趣，更谈不上厌恶——无非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流程，能换来片刻不上课的自由时间，于我而言足够了。那时我正沉浸在一道海盗分金的逻辑题里，思路卡在最关键的节点，周遭的喧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隐约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我抬眼，恰好与那个男人的目光撞个正着。
　　那个男人长相实在是耀眼，一双圆润的杏眼，配上高挺的鼻梁，哪怕以我这个完美主义者的标准，也挑不出半分瑕疵。皮肤有着青春期少年特有的紧致，不白不黑，是恰到好处的健康色泽。也难怪旁边的徐甜甜已经沦陷了，开始疯狂整理刘海，在脸上扑上了一层又一层散粉，差点把我呛死。
　　但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我错愕地看向他的头顶——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在满教室浮动的文字里，突兀得像一道裂痕。
　　徐甜甜已经整理好了妆容，第一次没有嬉皮笑脸地和我搭话，而是一脸严肃的转头问我：“快看看我，好不好看，有没有太白了一点。”
　　我摇了摇头，她立马兴高采烈地准备去搭话，班主任却在这时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这位是这学期新转来的同学，因为父母工作调动转入我们班，虽然只剩一个学期，还是希望大家好好相处。”
　　班主任用眼神示意他，他立刻会意，开口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许朔律，朔月的朔，规律的律，希望这学期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说完，他露出一个完美到极致的微笑：嘴角弧度上扬三个像素点，眼尾弯起两个像素点，苹果肌微微鼓起，分毫不差。
　　完美。太完美了。
　　我活了十七年，从未见过有人能露出这样毫无瑕疵、精准到像素的微笑。惊得我差点掀翻桌子站起来，却硬生生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指尖在桌下攥得发白。
　　他到底是什么人，难道是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吗。我对他产生了浓重的兴趣，但是很可惜，我看不到他头上的任何信息，根本无法推断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从一个人平时的行为举止，可以看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比如说：“徐甜甜扑散粉时手抖的幅度，暴露了她急于讨好、自卑又虚荣的内核；
　　班主任介绍转学生时刻意放慢的语速，表面上看似乎是为了维持自己“温和负责”的人设，实则只想尽快结束流程；
　　还有后排那个男生表面上在刷题、实则从他偷瞄许朔律的眼神，可以看出他的“嫉妒与不甘”。
　　所有人的行为，都是可预测、可拆解、可预判的剧本。
　　唯独许朔律，是唯一的例外。
　　因为我的完美主义，我总是下意识像个机器人给自己设定程序一般，把待人处事全部处理的完美无瑕。所以我没有朋友，大部分人都认为我是一个老古板，老顽固，能不惹我就不惹我，所以我从来没想到自己可以遇到同类。
　　他的一举一动，全部踩在了我的喜好之上，他居然和我一样，走路会刻意将脚尖向前，肩膀与脖子一条直线，低头时也可以保持脖子的笔直，甚至连走路喜欢踩瓷砖缝都和我一样。
　　他径直走向了我，徐甜甜激动的抓紧了我的胳膊，但我实在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连她把我的手臂抓红了都浑然不觉。
　　这时，我突然发现他头上似乎要生成一段文字，我立马聚精会神去看，可就在那行字要成型的瞬间，班主任突然开口：“你往哪去？倒数第二排不是有空位吗？去那坐着。”
　　许朔律闻言一顿，停下了脚步。他与我视线交汇的刹那，就在我要看清那行字时，他转身朝空位走去，文字瞬间消散，他的头顶，又变回了一片空白。
　　人总是对抓不住的东西格外执念，因为这一件事，我盯上了这个叫许朔律的男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发现了这个男人的破绽。
　　午休的时候，大家都熙熙攘攘地回宿舍睡午觉，唯独他，远离了人群，一个人朝教学楼走去。
　　这不禁让我有些好奇，这位新同学难道如此好学，午休时间都不放过要去学习？
　　巨大的好奇心驱使下，我悄悄跟在了他的身后，看到他走进了我们学校的心理咨询室。
　　我心底瞬间涌起一阵莫名的满足感，看吧，果然还是我更胜一筹，我可没有什么心理问题。
　　我偷偷贴紧门板，试图偷听，可两人的声音都压得极低，我只勉强捕捉到了“焦虑”两个字。
　　我瞬间了然，这个男人居然有焦虑症，这可是大新闻，告诉徐甜甜那个大嘴巴一定不得了。
　　可念头刚冒出来，我就顿住了。
　　心理咨询室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许朔律的身影出现在门后，抬眼朝我这边看来。
　　他的头顶，依旧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