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种，但古希腊！［西方历史］》再次沉默

3、气能变成面包吗？ 那你压一个

　　1.
　　“气。”美尼举起那根羽毛在索菲亚面前晃了晃，“为什么羽毛能飘在空中？”
　　索菲亚嘴里塞满面包，含糊地“唔”了一声表示不知道。

　　然后美尼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说了什么“气无处不在”“呼吸的是气”“风是气的流动”之类的。
　　索菲亚努力听着，但后面关于“气变火变风变云变水变土变石头”的一大串绕口令，她完全没跟上。

　　总之结论就是——气是灵魂，是神圣的，是无处不在，是能转化成一切存在的。

　　索菲亚咽下面包，认真想了想，模仿着那个邪恶爱哭鬼曼德提问着：“那火呢？火不是气。”

　　“火就是稀薄的气！”美尼眼睛发亮，“我通过实验发现了非常美妙的一件事，热胀冷缩！气被加热变得特别稀薄，就被转化成了火。”

　　索菲亚：哦。
　　虽然没太懂，但看他这么激动的科学狂人样子，她决定假装懂了。
　　他明明之前看上去都很文雅温柔的。现在变成这样一定是非常，非常，非常地热爱。

　　“所以，”美尼越说越兴奋，“泰勒斯的水和曼德的无定说不通的地方，我的气学说都能解释了！下次辩论我一定能赢过曼德！”

　　泰勒斯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陷入了沉思。
　　索菲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又是辩论，又是赢。
　　泰勒斯给她解释过辩论，是两个人互相提问抓住对方的漏洞，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

　　她现在认识三个人了，他们或许也可以说是在辩论？只不过不在广场上。
　　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每套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是真理只有一个呀！
　　那到底谁对啊？

　　她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们都对吗，还是说，只有一个人是正确的说法？”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并不是这样的。”泰勒斯摇了摇脑袋，“是我们都在寻找对的东西。”

　　“可能我们都不对，”美尼接话，“但每一个不对的答案，都会离对的更近一步。”

　　索菲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实她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但这句话听起来挺厉害的，应该记下来。

　　既然这样——她决定加入讨论，用自己所知的全部知识，提出一个她认为最最关键的问题。

　　她举起手，像在广场上发言那样：“那个，我有一个问题。”

　　两位贤者同时看向她，目光里带着期待。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认真地问：“气，能变成面包吗？”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美尼张了张嘴。
　　泰勒斯用手扶住了额头。

　　“……能。”美尼艰难地回答，“理论上来说，气压缩到一定程度能变成土，面包是土里长的麦子做的，所以……能。”

　　索菲亚眼睛一亮：“那你现在，压一个。”

　　2.
　　美尼当然压不出来面包。

　　他转向泰勒斯，压低了声音：“你把这个人带来就是为了气我的吗？”

　　泰勒斯面无表情：“现在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了。”

　　索菲亚没有理会他们两个的窃窃私语，自己拿起桌上剩下的面包，高高兴兴地又咬了一大口。

　　不管本原是水还是气还是无定，面包就是面包。

　　好吃！
　　嚼嚼嚼！

　　3.
　　闹剧结束后，美尼擦了擦眼角。
　　“说真的，泰勒斯，”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应该把这些东西写下来？”

　　“什么东西？”

　　“就是……这间屋子的全部！”美尼挥了挥手，那个手势像是要把整个屋子都囊括了进来，“我们的想法，那些关于水，无定和气的想法，如果我们不把它们记下来，一百年后又有谁会知道我们想过这些？”

　　泰勒斯沉默了片刻，索菲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文字会固定下来，”他终于说，“但想法应该是活的，写在蜡板上的东西很容易擦掉，写在纸草上的东西会被火焰烧毁，或者被虫蛀成粉末。”

　　“你说的那是物质层面的毁灭。”美尼回答他。

　　“难道还有别的层面？”

　　美尼向前倾身。
　　“有些东西被写下来之后就不会真正消失。一百年后，一千年后，也许有一个人——说不定就住在我们现在坐着的这片土地上——会读到我们的争论。他会知道曾经有三个人坐在这里，为一个关于万物本原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他会笑我们愚蠧，或者赞美我们的远见，或者两者兼有。但无论如何，他会继续我们的思考。他会从我们停下的地方出发，走得更远。”

　　索菲亚歪了歪脑袋。

　　一千年后。

　　这个对美尼来说只是一个修辞，一个遥不可及的、需要靠文字才能触及的时间。
　　但对她来说，一千年不是比喻。
　　她真的会活到那时候。

　　她活过了更久的时间，看着山脉缓慢地改变形状，看着河流改道，看着人类的口音在几个世纪里微妙地偏移，像陶轮上的泥土一样被时间的手掌慢慢塑形。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坐在她面前的人，都会在她生命里出现，然后又消失。

　　就像浪花打在沙滩上，白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而她会继续往前走，走进那个一千年后的世界。

　　索菲亚可比那些文字更直观，更有用！当然，前提是她没有遗忘。

　　索菲亚确实遗忘了过去的一些东西。

　　记忆太多是一种负担，在她那模糊的印象里，她好像确实认识着很多很好的朋友。
　　只是……她好像忘记了。

　　泰勒斯和美尼，还有曼德，他们会死的，到那时候连骨灰都找不到了，同时也会被她给……遗忘掉。

　　索菲亚又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两个人，那她得好好记住这些人，记住这些思想才行！

　　人类比她要想的还要辛苦呀。
　　这两个人知道自己会死，他们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只在这世上拥有一小截短短的时光，可他们还是坐在这里，认真地讨论一百年后、一千年后的读者。
　　他们关心那些永远不会见面的人。

　　米利都人都这样吗？

　　4.
　　她在想，泰勒斯每天教她认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把自己的想法写进她的脑子里，就像把字写在纸草上一样。
　　如果她活得比纸草更久，那她是不是也成了一本书？泰勒斯想要在她这本书上写下什么东西呢。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又奇怪又有点得意。

　　但紧接着，另一个问题冒了出来。

　　泰勒斯为什么要教她？为什么会收留她？

　　“那个，我想问一下，泰勒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问得突然，声音清亮亮的，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直率。

　　泰勒斯没有回答，倒是美尼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泰勒斯对谁都好。城邦里的年轻人，他哪个没教过？广场上随便拉一个人来问，十个里有八个听他讲过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泰勒斯叹了口气，做了个“够了”的手势。

　　索菲亚听着听着，突然觉得这件事很新鲜，泰勒斯教过很多人呀……

　　泰勒斯他站起来，然后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又和阿那克西美尼寒暄了几句。

　　他又看向索菲亚说：“我们在回去的路上说吧。路上无聊，正好可以跟你讲讲。”

　　5.
　　他们告别了美尼，走在回家的路上。
　　泰勒斯说：“九年多以前我做了一个梦，从此以后我就每天去海边。”
　　“为什么呀？”索菲亚歪了歪脑袋。
　　“因为梦里那个女人让我好好照顾你啊。”泰勒斯回答，“你要照顾他，直到他找到路。她是这么说的。”

　　索菲亚听了他的描述，愣了愣。
　　海风从远处吹来，把她额前的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她站在路边，看着泰勒斯，半天没有出声。

　　“然后我就醒了，”泰勒斯说，“天还没亮，我就继续躺了一会，然后我心想，这个沙滩我知道在哪里，我从小就在这长大，我太熟悉了，我之前还喜欢去那里捡贝壳。”
　　“然后第二天我就去了，那里什么也没有，等到一年、两年、三年，我几乎放弃了，但是我每天还会去沙滩上散步呢，然后……我就在那个沙滩等到了你。”

　　索菲亚整个人愣住了，有个人等了她九年。

　　九年对她而言只不过是睡几觉的功夫，但泰勒斯是人呀。

　　她偷偷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的头发已经花白了，眼角有深深的皱纹。

　　九年对这样的人来说，是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她正准备伤感一下呢，结果泰勒斯直接直接打了她的脑袋一下，说：“你在想什么呢？我只不过是每天顺路而已。”

　　“才没有啦！坏人泰勒斯，我只是感动了一下罢了。而且，我好谢谢你哦，要是你真的没有去的话，我就……”

　　“那你就那只能一个人躺在沙滩上，被太阳晒成一条咸鱼。”泰勒斯替她把话说了下去。
　　“我才不会变成咸鱼呢！”索菲亚抗议着，“我会……”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是泰勒斯点点头说：“你是一个不会说人话，很厉害的咸鱼。如果你不穿着那沾血的衣服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