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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告诉你为什么! 我死不掉! ...

  •   泰勒斯喝了几天药。
      索菲亚很高兴因为他看起来有力气了,咳嗽好了很多甚至能像以前一样自由活动了。
      她绕着泰勒斯转了好几圈,左看看右看看好像她第一次见到这位智者一样。

      而泰勒斯只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握了握拳头,又松开,像在跟一具陌生的身体重新认识彼此。

      “索菲亚,”他说,“陪我去海边走走吧。”
      ……

      他们走得很慢。

      泰勒斯的步子是平稳的,起码比索菲亚预想的稳呀,他甚至没有用手杖呢。

      两个人从城里的石板路走到城外的土路,再走到那片灰白色的滩涂。

      风从海面吹来,很软,带着冬天的尾音,已经有一丝春天才有的温吞。

      “你瞧,索菲亚,海的颜色已经变了。”泰勒斯站在水边,望着远处说。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就说明要开春了。”索菲亚说。

      泰勒斯点了点头,“然后,然后,鱼群会来,船会出海,阿比巴尔会再来找你。”

      索菲亚没接话,而泰勒斯只是弯腰,从沙滩上捡起一枚被海水磨得发亮的贝壳,递给她。

      “拿着它吧,索菲亚。”

      索菲亚接过来,贝壳还带着海水的一点凉意,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像缩小的波浪。

      “这个品种它只在冬天快结束的时候被冲上来。”泰勒斯说。

      索菲亚把贝壳握在手心:“那你干嘛要给我这个?不是说看海的颜色就知道冬天会不会结束了吗?”

      泰勒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我想你这么大的时候,我的母亲也给我捡过贝壳。”

      他继续说着:“我母亲说,每一枚贝壳里都住着一个海的声音。你把它贴到耳边,就能听见那一年冬天最后一朵浪花说了什么。”

      他把头转向海面,过了很久,轻声说:“她说得对,只是当时我没仔细听。”

      索菲亚愣住了。
      远古的记忆涌上她的心头,可是……可是——

      “泰勒斯!索福罗斯!原来你们在这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索菲亚的回忆,她朝着声音望去,看到了亮晶晶的眼睛,不用猜也知道这位是谁。
      色诺芬尼。

      色诺芬尼走近了,袍子下摆沾着海风卷上来的细沙。
      他没有带琴,这在索菲亚的印象里是很少见的,这个人到哪儿都要背着那玩意儿,好像那是他身体外面多出来的一根骨头。

      可今天他空着手,走得比平时快,脸上带着奇怪的神色,像揣着一个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的消息。

      “我可算找到你们了。”他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泰勒斯,又看了看索菲亚,然后说,“我要走了。”

      “走哪儿去?”泰勒斯问。

      “雅典,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搭阿比巴尔的船。”色诺芬尼说,“没几天了。那老家伙还惦记着你家学生,让我来问问,你到底去不去。”

      他说完就看向了索菲亚。

      索菲亚下意识把贝壳攥紧了,贝壳边缘在她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用拇指来回蹭着它,半天都没说话。

      “我不去!”索菲亚回答的很干脆,说完还转头看泰勒斯。

      “我就说嘛。”色诺芬尼笑了一下,“不过人家托我带话,我总得带到。毕竟我这几天的吃住,都算在那条船上了。你不知道,自从被流放……算了,不提这个了。”

      他说完转身,朝城里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泰勒斯,春天来之前,来港口喝酒。你这病歪歪的样子,不喝一场,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你请客?”泰勒斯问。

      “阿比巴尔请。”色诺芬尼咧嘴一笑。

      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就走了,袍子在风里翻了几下,渐渐小成岸上的一粒灰点。

      索菲亚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小声说:“他怎么能这样随意。”

      “他本来就是要走的人。”泰勒斯说。

      “那我们呢?”索菲亚问。

      泰勒斯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海水漫过脚边的沙,又退下去,留下一道深色的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去吧。”

      索菲亚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盯着泰勒斯的侧脸,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几道新添的纹路。
      “你说什么?”索菲亚反问着。

      “我说,你去雅典吧。和色诺芬尼一起。”泰勒斯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索菲亚往他面前走了一步,鞋底陷进湿沙里,海水从脚趾缝里漫上来,冰凉得像谁用一把小刀贴着皮肤划了一下。

      “那你呢。”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你一个人留在米利都吗,不可以呀,不可以!我答应过你的,你生病了我要好好照顾你!”

      索菲亚说着逐渐提高了音量。

      泰勒斯弯了弯嘴角,那个表情实在是称不上笑:“没有你之前我也一样照常生活。你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索福罗斯。”
      索福……罗斯?

      索菲亚震惊地听着这个称呼,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几步:“等等,等等,什么意思?!泰勒斯,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没有你我也可以一样生活。你只是一个外邦人罢了。”泰勒斯叹叹气,说着。

      “你老糊涂了!”索菲亚急得声调都劈了叉,两只手在空气里比画,像要抓住某个正在从她指缝间漏走的、看不见的东西。

      “你前几天还在咳嗽,你现在赶我走,你到底在想什么呀,你这个样子我不在怎么行!”

      泰勒斯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眼珠在暗淡的天光下是一种很浅的褐色,像被海水泡得褪了色的石头,那里面既没有怒气,也没有软弱,只有索菲亚非常不喜欢的平静。

      “索福罗斯。”他叫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你难道要在这里站一辈子吗。”

      “为什么不能!”
      海鸟被她的声音惊起来,扑棱棱地从滩涂尽头的芦苇丛里飞出来,在灰白的天空里画了几个乱糟糟的圈。

      “我又没碍着你,我又没有说你讲课讲得不好,我只要在旁边待着,你自己也说过我可以待着,现在为什么忽然要赶我,我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我可以改呀。”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带了一点潮湿的颤音,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终于绷不住,在风里抖了抖。

      她自己听见了那个声音,觉得丢脸,于是用力咬住下嘴唇,把脸别开,死死地盯着远处那艘小得像叶片的渔船。

      船在浪里浮着,一会儿被举起来,一会儿被遮住,像在和什么东西玩捉迷藏。

      泰勒斯沉默了一会儿。

      海浪不紧不慢地涌过来,在两人脚边碎成一片稀薄的白沫,又嘶嘶地退回去,每一次来去都带走一点他们脚下的沙。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像从胸腔里费力地提上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倦怠:“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教不了你更多了。你需要的是海。海会教你认那些我摸不到的东西。”

      “骗人。”索菲亚的鼻子堵住了,说出来的话像从深水里冒出来的气泡,“你教我的时候说过,什么问题都可以慢慢想,什么路都可以慢慢找。现在你又说要快,要马上走,要明天就上那条破船。你根本没在跟我讲道理,你就是忽然不想要我了。”

      最后那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从来没把这个念头从那么深的底下捞上来过,捞上来以后才发现它一直就在那里,沉甸甸地坠着,像一块浸满了水的旧麻布,从她被捡回来的第一天起就缠在脚踝上,只是她一直假装看不见。

      泰勒斯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

      他的肩膀很细微地矮了半寸,那件旧袍子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比上一年冬天瘦了许多的轮廓。

      “我不走!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就赖在你家门口不走,就坐在门槛上,你赶我,我就哭,你把我抱起来扔出去,我就再爬回来。我比你活——我,我力气比你大,你打不过我的!”

      泰勒斯张嘴想说什么,一阵风灌进喉咙,他偏过头,肩膀猛地抽动起来,随即闷声咳嗽,咳得比这阵子的任何一次都凶,一声接一声,像是整片冬天的寒气都卡在了他胸腔里。

      索菲亚一下子住了嘴。

      她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拍他的背,又不敢用太大力,手悬在半空,急得直跺脚:“泰勒斯,泰勒斯,我不说了,我不闹了,你别咳了,我求你!”

      泰勒斯摆摆手,示意没事。

      可咳嗽不肯放过他,他弯下腰,整个人弓了起来,咳到最后,那声音里带上了湿漉漉的声音。

      索菲亚不太敢想那是什么,她只是站在旁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全吹乱了,她忘了去管,只是死死抓着泰勒斯的手臂,指甲隔着袍子陷进去,像抓着暴风雨里的最后一块浮木。

      她看见他捂着嘴的指缝里,有很淡的一线红色,被风吹干了,黏在皮肤上。

      “泰勒斯。”她喊他。

      “进去说,不要在这里吹风,我们回家。”索菲亚扶着他往沙滩后面的小路走,眼泪一滴一滴被风吹到耳后去,像她的身体在被一层层剥开。

      泰勒斯没反抗,任她扶着。他的手很轻地搭在她肩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从海边到城门口,从城门口到石头房子,她一路没说话,牙关咬得太紧,咬得耳朵里嗡嗡地响。

      天和海再也不是之前混沌不清的样子了。
      现在,它们界限分明。

      到家后,她把他按在草席上坐下,蹲下去给他倒水,手抖得水洒出来半碗。

      她把碗递过去,泰勒斯接了,喝了一口,咳嗽慢慢平下来。

      油灯没点。
      窗外的天光已经很暗了,暗到索菲亚看不大清他的脸。
      她想这样也好。

      “索菲亚。”泰勒斯又用那个名字叫她,这次没有“索福罗斯”。

      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很远的海沟里传上来的。

      “索菲亚,你要知道,一条船,要么在港里烂掉,要么去海上。你已经在港里很久了,久到我怕你忘了自己是船还是岸上的石头。”

      “我是船。”索菲亚的声音很小,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膝盖上,“可是船……船也要有港啊。没有港,不行的,会沉的。”

      “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泰勒斯说。

      “谁说的?”索菲亚抬起头,鼻尖通红,眼睛里的水汽把泰勒斯的脸模糊成一片摇晃的影子,“你什么都不知道,泰勒斯,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连我是什么你都不知道!”

      她突然站起来,握紧拳头,浑身都在抖。

      “你知不知道,我活了多少年!我见过的人比你这辈子认识的字还多!我漂在海上的时候,几十年几十年地漂,没有港,没有岸,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会叫我索菲亚的人!我什么都不怕,泰勒斯,因为我死不掉,我死不掉,你明白吗?我死不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我告诉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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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存稿五万字。 无敌冷频道冷门文。求支持哇。 五百小草掉落奖励,统一 v 后兑现 目前欠:2 * 续作《长生种,但中世纪![西方历史]》 下本写《[综美恐]经营游戏,但锈湖!》 或者《女巫奇幻异闻录》 《在古典家族搞摇滚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