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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沙漠赌场 艾利欧特 ...

  •   艾利欧特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钟。今天依旧是六点五十。他颓然地双手捂脸,深深叹气。
      这是他的第一百二十个春季28日。
      被困在春季28日的这一年多里(星露谷一年是112天),他把能想到的打破时间循环的方式都尝试过了。他先试着与镇上每个人交谈,可是因为第一个春季28日他并没出门,没有人在这天与他有过交集,所以不管他怎么在莉亚面前大喊大叫,或在格斯面前灌下一整瓶最贵的酒,或把爱丽丝所有的超级炸弹都当着皮埃尔的面扔在他店里,都没有人理会他。每个人只是重复着他们这天会做的事情。他在镇上是一个空气人。
      他还试着跟着爱丽丝去姜岛,可是怎么都登不上那艘船。踏上甲板的一瞬间总是会回到码头上,眼睁睁看着威利载着爱丽丝驶出港口。尝试登上大巴车或者火车也是徒劳。几次徒步离开鹈鹕镇,总是走出隧道的时候发现自己回到出发点。
      在这一百多天中,他把图书馆里所有的书都翻了一遍,尤其仔细地阅读了记录各种怪奇事件的书籍,包括马龙和法师的手稿,但没有任何地方提到过时间循环。他还把鹈鹕镇每个角落都翻了一遍,抱着一丝能找到什么奇怪魔法物品的希望。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有。
      实在是一筹莫展,艾利欧特的尝试开始逐渐偏激。是不是受伤或者死亡才能让他脱离这个地狱般的春季28日?于是砍刀、斧子、超级炸弹、在石榴树上上吊、肯特的猎枪轮番上阵。他大摇大摆地从肯特和乔迪家抱出猎枪,站在他们花园里将自己爆头时,感觉这一切都有点黑色幽默:当空气人竟也是有好处的。
      然而,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他总是非常清醒地躺在血泊中,感受着伤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愈合。不管受了什么伤,一个小时后他就会完好如初地坐在原地,皮都没有蹭破一点。不知怎么达成了所有人类都追求的不死不灭,但艾利欧特只觉得绝望。
      爱丽丝第一百二十次冲进卧室,第一百二十次说那句台词,第一百二十次亲吻他然后出门。艾利欧特呆呆地躺在床上。一开始他还有庆幸,循环的这天至少有爱丽丝的出现,但是现在他已经完全麻木了。
      这不是他的爱丽丝。他迷失在时间漩涡里,与他的爱丽丝走散了。她在哪里?她是不是继续往前了,只有他被困在这天?
      她发现他不见了吗?她是不是快急疯了?或者……是不是有另一个未来的艾利欧特正和她在一起?
      他在法兰绒毯子下蜷缩起身体。不管是想到为他心焦的爱丽丝还是与另一个“他”在一起的爱丽丝,他都心痛得难以呼吸。
      躺了一会,艾利欧特忽然想到有一种死法还没尝试。
      蔚蓝的海望不见尽头,春末的阳光在水面上斑驳跳跃,晃着他的眼睛。艾利欧特赤脚站在沙滩上,翻着白沫的浪冲刷着他的脚踝。口袋里装满了石头,沉甸甸地下坠。
      他往前走了几步,海水淹到了小腿。海鸥在鸣叫,咸咸的风卷起他披散的长发。水里有什么东西游过。也许待会他能看见海底的绯红鱼呢,艾利欧特出神地想。
      他忽然又想,其实每一次自杀都是一场豪赌。如果他的某次尝试真的成功破除了时间循环,但同时也带走了他的生命,爱丽丝会怎么样?
      无论如何,孤注一掷总比停滞不前好。艾利欧特望着这片他无比熟悉的海。亲爱的爱丽丝,如果我赌错了,你一定要原谅我——
      他往前走去,消失在海浪中。

      冰冷的地板贴着脸颊。酒气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丝奇异的香。彩色的光影在眼皮上掠过。人的说话声汇聚成低沉的“嗡嗡”响。硬币“哗啦”倾倒在桌上,取款机“吱吱”出钞,环绕式音响里在播放The Cure的歌。
      艾利欧特混沌的脑袋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脸朝下趴在大理石地面上,谨慎地翻身坐起,环顾四周。
      他正坐在一个赌场中央。
      大厅极宽阔,十分昏暗,唯一的光线来源是看不清高度的天花板上垂下的几个旋转灯球,不断向四周投射着五彩斑斓的光。黑曜石的墙壁在彩光下荧荧闪烁,如同星空。艾利欧特的身边有一排老虎机,愉快地“嗡嗡”作响,几个头发蓬乱的男子正不断鼓捣着它们,或咬牙切齿或欣喜若狂。大厅另一边的角落里有一张牌桌,一群年轻人紧张地捏着筹码,等待庄家发牌。赌场里没有窗户也没有时钟,日夜不分。
      艾利欧特站起身来。他最后的记忆是沉入海里,但他的衣服是干的。他检查了一遍身体——没有哪里疼痛或有异常。
      这是哪里?他到底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他小心地在赌场里走动观察。除了大厅左边的老虎机和牌桌,他又在大厅右边找到了一家贩卖奇异货物的小店,和另一张牌桌。这张桌边坐的是几个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庄家是个扎着发髻的年轻女子,正带着神秘的微笑发牌。她与爱丽丝有三分相似,艾利欧特愣愣地看了一会,直到她向他投来目光,甜甜地问:“先生,要试试今天手气如何吗?”
      “呃……”
      他身旁忽然传来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你今天手气不好,还是不要尝试了。”
      艾利欧特吓了一跳,转头看去,一个戴着笨重的土耳其帽,穿着肥脚裤的老妇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边。
      “……维尔维克?!”
      “哦?你认识我吗,年轻人?”
      “我的妻子经常收看您的晨间运势占卜节目。”
      “啊……是的。探险家们非常喜欢那个节目……是我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了……”维尔维克玻璃珠般的灰色眼睛盯住艾利欧特,“年轻人,我看到你跌宕起伏的命运。你碰到了难题,但是不要心急,会有解决办法……”
      陌生的赌场,奇怪的牌桌,意料之外的占卜师,这一切都像是个怪诞的梦境。艾利欧特实在难以忍受,匆匆打断维尔维克:“您知道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吗?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维尔维克眨了眨眼睛,继续用催眠般轻柔的语气说:“去找那个人,他有答案。”
      艾利欧特顺着维尔维克的目光看去,发现刚才在大厅里四处观察时他漏掉了一个人。那人身穿黑风衣,黑色圆边礼帽下露出一头卷曲的深紫色齐肩头发,背对大厅站在一面墙前,不知在看什么东西。
      艾利欧特靠上前去,刚要开口说话,那人在看的墙上有什么东西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墙上是无数个小屏幕,每个屏幕都从特定的角度显示出鹈鹕镇、姜岛、沙漠的某处。这些摄像头无处不在,监视着镇民们的一举一动。
      这狂热偷窥狂一般的景象本该让艾利欧特汗毛倒竖,但是他看到了其中一个屏幕上的爱丽丝。爱丽丝在社区中心里,神色极其严峻地与马龙在说些什么。
      艾利欧特一下把身边的怪异场景和本该有的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冲上去用力拍打屏幕,大声喊叫。
      “你听的到吗?!爱丽丝!我在这里!”
      他又将耳朵贴上屏幕去,但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视线狂乱地到处乱飞,在屏幕墙的最上面看到了一个日期显示屏:夏季1日。
      夏季1日?!!
      他在屏幕墙上找到了土拨鼠农场的景象——地里的草莓变成了酸菜。
      “我出来了——我出来了!”他欣喜若狂地大叫,一眼都没有看那个至始至终没有动作的黑衣人,径直冲到赌场门口,拉开门跑了出去。虽然不知道这个赌场在哪里,但他要立刻找到回家的路,找到爱丽丝——
      向前冲的脚步在跨出赌场的一瞬间踏入一个无比熟悉的房间。艾利欧特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土拨鼠农场小屋的客厅里。墙上的钟显示六点五十。他往窗外一看,草莓还在地里。
      噩梦般的春季28日。
      艾利欧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他转身打开小屋门,试探性地往外迈去。
      靴子踏在大理石地板上,一声轻响。音响里换了一首The Cure的歌,老虎机哗啦啦作响,牌桌那边的年轻人们间歇发出惊叫或哀嚎。
      艾利欧特在赌场门内外穿梭了几次,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要么待在春季28日的土拨鼠农场,要么待在这个陌生的赌场。
      这世界的光怪陆离已经超出了他能惊讶的范围,他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接受了这个现实,走回到屏幕墙边。这次他终于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个人,便向那黑衣人靠过去。
      艾利欧特又僵住了。这世界再次给他抛出了一个超现实的景象。穿着黑大衣黑礼帽的男人皮肤竟然是蓝的,浅紫色墨镜后面,蛇一般的竖瞳向艾利欧特转过来。
      这人比他矮了半头,但艾利欧特感觉自己正被某种捕食者俯视着。
      “我的由巴啊。”艾利欧特喃喃说。

      艾利欧特在鹈鹕镇循环了一百二十次的春季28日里,除了已经离开鹈鹕镇的塞巴斯蒂安和玛鲁,还有两个人他从未遇见过:艾米莉和阿比盖尔。
      这两人春季28日都在沙漠。艾米莉请了一天假去拜访桑迪,而阿比盖尔与父母大吵一架后也开着大巴车前往沙漠,并且在路上见到了沙漠被硬生生与星露谷拆开时那天崩地裂的景象。
      阿比盖尔把大巴车开得像火箭,横冲直撞地冲进沙漠,一个急刹车,大巴差点侧翻在沙漠商人的小铺上,引得她高声叫骂。
      阿比盖尔魂不守舍地从车上滚下来,瘫在地上,头晕耳鸣。
      艾米莉正坐在“绿洲”商店的柜台后面,仔细地研究桑迪刚给她涂的指甲油。外面的吵闹声让两人都抬起头来。
      “这可奇怪了……这里平时是个枯燥无聊的地方。”桑迪撩了把头发,她发丝上的香水糊了艾米莉一脸,“走,咱们去看看来了什么乐子?”
      两人走出商店时,看到了大路上冒着黑烟的大巴车,和瘫在地上的阿比盖尔。沙漠商人骂了半天见阿比盖尔没反应,有点担心地走到她身边,伸出一根手指戳她。
      “阿比盖尔?你怎么在这里?还有这车——”艾米莉惊叫。
      阿比盖尔和艾米莉不算好友,至少在鹈鹕镇时她们不是见面会拥抱的关系,但是此时见到一张熟悉的脸给了可怜的阿比盖尔莫大的安慰。她大哭起来,冲向艾米莉,扑进她怀里。
      桑迪和艾米莉把阿比盖尔带进商店,给她喝了杯冰牛奶,她才勉强镇定下来,抽抽噎噎地和两人描述了自己见到的一切。讲完,艾米莉和桑迪面面相觑。
      “世界裂开了?”桑迪摇了摇头,“甜心,你是不是早上吸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阿比盖尔把两人拉出商店,沿着公路一路往西,到沙漠的入口处。艾米莉和桑迪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原本伸出沙漠小镇的公路彻底消失了。仿佛有条隐形的线横贯在沙漠边缘,线的这边沙漠一切如常,而线的另一边是一片眩目的空白。
      艾米莉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向空白伸出手去。她的手消失在空白里,从左边几厘米处又反向伸了出来。这凭空剁手的画面让桑迪尖叫着把艾米莉往后拉了个趔趄,又捧着她的手反复端详,确保它还好好地长在艾米莉的胳膊上。
      艾米莉的心开始狂跳。原来这才是她今天早上奇怪预感的来源。她醒来时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算了算塔罗牌,又点上香薰、握着水晶冥想了一个小时,最终认为这奇怪感来自沙漠。她猜测今天是不是桑迪会碰到什么困难,于是匆匆向格斯请了假,还带上了所有的转运水晶和幸运物品。但没想到……
      海莉还在鹈鹕镇!艾米莉的心脏跃速猛地加快了一倍。鹈鹕镇是否也有什么危险?要是她被困在沙漠了,海莉怎么办?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她低声说。阿比盖尔又开始抽泣。桑迪把两人拉到身边搂住,胳膊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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