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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面阎罗
外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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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动静愈发嘈杂,温知妤站在门口,望着一群人簇拥着一副担架往诊室方向去,墨色衣袍的边角隐约外露,透着凛冽的生人勿近之气。她微微蹙眉,指尖不自觉攥紧袖口,心底悄然泛起一丝凝重——这般大阵仗,来者定是身份尊贵之人,且多半是急症。
阿福从她身边探出头,踮脚张望:“温医正,那是谁啊?怎么这么大阵仗?”
温知妤目光紧锁担架,眉头蹙得更紧,语气沉敛:“先别多问,看看情况。”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匆匆奔来,神色慌张:“温医正,温院判请您去前头议事厅,急事!”
温知妤心头一跳,连忙理了理衣襟,压下心底的不安,快步跟着小太监往前院走。她虽年少成名,却也清楚,议事厅召集众太医,定是出了极为棘手的事。
议事厅内,几位太医已然在场。太医院院正张太医端坐上首,面色凝重;父亲温良恭站在一旁,见她进来,微微颔首,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其余几位太医或坐或立,神色微妙,既有为难,又有几分如释重负,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知妤来了,坐。”张太医抬眼看她,语气温和却难掩急切。
温知妤依言落座,目光扫过众人躲闪的神色,心底的猜测愈发清晰,指尖悄悄收紧。
张太医轻咳一声,缓缓开口:“方才禹王殿下被送来了,腰伤复发,疼得厉害,必须立刻施针,耽误不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太医,语气里满是无奈。
话音刚落,刘太医立刻垂下眼,死死盯着靴尖;钱太医端起茶盏反复摩挲,一言不发;赵太医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藏进柱子后头。温知妤瞬间明白——没人敢接这差事。禹王“玉面阎罗”的名号,她早有耳闻,传闻他性情暴戾、杀伐果断,这般棘手的伤势,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她心底一沉,沉甸甸的压力涌上心头。
张太医叹了口气,继续道:“诸位都清楚,禹王三年前在边关与蛮族一战,被战马踏过腰脊,当年便是太医院派人救治,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这些年伤势始终未愈。方才我进去瞧了,殿下疼得脸色煞白、额汗直流,却愣是一声没吭。他的性子,诸位也晓得,蛮族那边提起他,连小儿都能被吓得止啼。”
屋内瞬间更静了,连针落之声都清晰可闻。钱太医终于放下茶盏,干笑一声推诿:“张院正说得是,禹王殿下那脾气,我们这些老骨头,万一手抖惹恼了他,可担待不起。”
刘太医连忙附和:“正是!针灸讲究手稳心细,我们年岁大了,手不如从前稳当,万一误了殿下伤势,实在罪过。”赵太医也探出头,声音细若蚊蚋:“殿下的伤在腰上,位置刁钻,我们几个确实力不从心。”
张太医听着众人推诿,面无表情,缓缓转头看向温知妤,目光里满是恳切与期许:“知妤,你针灸之术是太医院最好的,这一点诸位都认可。今日这差事,我知道你年纪轻、担子重,但殿下的伤耽误不得,也只有你能担此重任。”
温知妤沉默片刻,指尖微微发颤——不是畏惧,而是肩头的压力太重。她抬眼看向父亲,见温良恭眼底满是信任与担忧,又想起行医四年的初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语气坚定中带着一丝底气:“张院正,我去。”
张太医松了口气,面露欣慰;其他太医也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钱太医甚至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温良恭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低沉:“小心些,凡事量力而行。”
温知妤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转身往外走。走出议事厅,她悄悄舒了口气,指尖的紧绷稍稍缓解,可心底的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阿福小跑着跟上来,一脸担忧,声音发颤:“温医正,您真要给那个阎罗王爷施针啊?我听说他在边关杀人如麻,蛮子见了他都吓得发抖,您要是有个万一……”
温知妤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强装镇定:“别听外头瞎传,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身份。”话虽如此,脚步却顿了顿,心底那丝潜藏的畏惧悄悄冒了出来——她终究只有十六岁,面对传闻中那般暴戾的禹王,怎能全然不慌?
“你听谁说的?”她避开阿福的目光,语气微微加重,试图掩饰慌乱。
“都这么说啊。”阿福缩了缩脖子,又追问,“温医正,您不怕吗?”
温知妤没答话,只是攥紧袖口,加快了脚步。怕?自然是有的。但父亲的教诲犹在耳畔,这份医者的责任,她不能推,也推不掉。
诊室门口,两个玄衣护卫面色冷峻地守着,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气。见温知妤过来,其中一人伸手拦住,语气冰冷:“站住,王爷正在休息,不准打扰。”
温知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怯意,抬眸迎上护卫的目光,不卑不亢:“太医院医正温知妤,奉院正之命为王爷施针,耽误不得。”
护卫上下打量她一番,满眼质疑,正要开口,诊室内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与不耐:“让她进来。”护卫立刻让开,神色愈发恭敬。
温知妤再次深吸一口气,抚平衣襟褶皱,压下紧张与忐忑,轻轻推门而入。诊室内光线柔和、药香弥漫,却驱不散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榻上趴着一个年轻男子,墨色锦袍半褪,露出精瘦紧实的腰背,旧伤痕迹隐约可见,衬得背影愈发孤峭冷硬。他脸侧向里,一头墨发散落在枕上,气息冷得像冰。
“王爷。”温知妤走近几步,声音微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臣太医院医正温知妤,奉命为您施针。”
榻上的人动了动,缓缓侧过脸来。温知妤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传闻他丰神俊朗,果然不假,剑眉星目、鼻若悬胆,五官如刀削斧凿,可那双桃花眼,却满是寒意与戾气,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别扭,直直地落在她身上,满是审视与轻视。
“你是太医?”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质疑毫不掩饰。
“太医院医正,温知妤。”温知妤迎上他的目光,压下心底的不适,依旧不卑不亢,指尖却悄悄攥紧。
“医正?”禹王目光在她脸上打转,嘴角扯出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的讥诮像针一样扎人,“太医院没人了?派个黄毛丫头来糊弄本王?”
温知妤心底一沉,一丝委屈与不服涌上心头——她凭真本事坐上医正之位,凭什么被这般轻视?但她很快压下情绪,语气平静却带着倔强:“殿下误会了,太医院人才济济,只是殿下的伤,他们不敢治,所以只能我来。”
禹王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得如此直白,一时语塞。“不敢治?”他眯起眼,寒意更浓,“怕本王杀了他们?”
温知妤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没有畏惧,只有医者的坦荡——她清楚,此刻退缩,只会被他看得更轻。
禹王冷哼一声,重新趴回枕上,语气讥诮:“那你就不怕?”
温知妤语气真诚,不逞强、不掩饰:“怕的。但怕也要治,殿下的伤耽误不得。寒气入络,若不及时施针,日后每逢阴雨天都会疼,久而久之腰脊会变形,到时候再想治,就难了。”
禹王沉默片刻,忽然侧过脸,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你多大了?”
“十六。”温知妤坦然应答。
“十六就当医正?”他的语气依旧满是怀疑,甚至添了几分嘲讽,“太医院的医正,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温知妤。她攥紧指尖,眼底闪过明显的不服,却未失态,微微弯了弯唇角,语气笃定:“殿下不信,大可以换人。只是这太医院里,除了我,没人敢接殿下的腰,也没人能治得好。”
禹王眼神一冷,周身气压骤降,死死盯着她,似要动怒。温知妤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毫无退缩——她虽有委屈与畏惧,可在医术上,从未输过,也从未怯过。
四目相对,诊室里的气氛愈发微妙压抑。禹王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底莫名烦躁。他十五岁赴边关,七年戎马,刀山火海都闯过,从未怵过谁,可此刻被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这般盯着,她眼底的坦荡与倔强,竟让他有些别扭。许是她的眼睛太干净,让他不愿露怯;许是她的手太细太白,让他担心她手抖扎错地方。这般想着,后腰的疼痛愈发剧烈。
“殿下,”温知妤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臣知道您信不过臣,但臣行医四年,施针无数,从未出过差错。殿下的腰,臣会拼尽全力小心对待。您若不放心,可让周副将在旁守着,臣若有半分不妥,您随时可以喊停,处置臣也无妨。”
禹王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眼底坦荡无虚言,忽然道:“你倒是会说话。”
温知妤微微一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眼底的委屈与紧张稍稍散去:“臣只是实话实说,也是真心想治好殿下的伤。”
禹王移开目光,盯着枕头沉默不语。后腰的寒意如细针般扎人,疼得他额汗直流,却依旧硬撑着——他顾承聿,岂能在一个小姑娘面前露怯?
“殿下,”温知妤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您若再不治,寒气入骨更深,日后便是神仙来了也难办。”
禹王依旧不动。温知妤等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故意激他:“殿下可是怕疼?”
禹王猛地侧过脸,眼神凌厉,语气里满是戾气,却藏着几分窘迫:“谁怕疼?”
温知妤眨眨眼,语气无辜,眼底藏着一丝笑意:“那殿下为何迟迟不让臣施针?难不成,真的信不过臣?”
禹王被噎得语塞,他总不能说,既怕她扎错,又怕自己露怯。看着温知妤干净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姑娘看着单纯,实则厉害得很,几句话就把他堵得无话可说。
温知妤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淡淡的调侃,却丝毫不敬:“殿下放心,臣见过的腰多得是,您的腰也没什么特别的,施针时不会太疼。”
禹王脸色愈发复杂——他浑身的伤疤都是征战的功勋,怎么到了她嘴里,就成了“没什么特别的”?可他又不能反驳,免得显得小气。他咬了咬牙,终是松了口,语气生硬却带着妥协:“治。”
温知妤眼睛一亮,眼底泛起欣喜,语气也轻快了几分,心底的紧张与压力散去大半:“殿下同意了?”
禹王重新趴回枕上,闷声道:“同意。但你记住,若是治不好,本王饶不了你。”
温知妤唇角弯起,连忙应道:“臣定不辱命。”说着,她取出针囊,净了手,快步走到榻边,指尖的动作依旧稳当,却少了之前的紧绷,多了几分从容。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驱散了些许室内的冷意。诊室内药香袅袅,一场无声的较量,终是这十六岁的小姑娘,凭着坦荡与底气,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