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维人》临镜辞

1、全一章 （一）

　　（一）
　　江行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不正常那年，她20岁。
　　那天她在上生物化学课，老师讲的知识每个字她都懂，就是合在一起听不明白，各种酶各种反应过程在她脑子里直打架，她索性打开手机玩起了游戏。
　　随着游戏开屏的旋转画面，不知为何她的意识也跟着一起模糊。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正处在一个火爆的演唱会现场，沉浸在演唱会氛围中的热情歌迷们跟着乐曲舞动摇摆，没人注意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与现场格格不入的女孩。
　　她向中央的舞台看去。
　　巨大的led背景板上拉出演唱会的主题横幅——2030年沈舟全球巡回演唱会。
　　沈舟是谁，她不认识。
　　她只知道，上一秒，她还在2022年。
　　这场突如其来时空穿越的结局，是她慌乱的找到这个演唱会场地的出口然后夺路而逃。
　　在2030年仅仅度过三十分钟，她盯着商场门口的led屏旋转的五角星图案，又是一阵熟悉的眩晕，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场景，却已经不在课堂上，此刻身体正躺在床上，看场景似乎是医务室。
　　“你终于醒了！”
　　旁边挨着她坐的室友松了口气，“你刚才昏迷了30分钟，但是医生没有检查出什么问题，你之前有什么既往病史吗？”
　　江行皱着眉头没说话。
　　做梦了吗？
　　（二）
　　她去看了医生。
　　虽然去之前，她也纠结了很久——她不知道该挂哪科。
　　但她亟需科学拯救自己。
　　她在脑科和精神科之间踌躇不决，时空穿越给她带来了三天的头晕，如果不是要上课，她恨不得长在床上。
　　纠结再三，最后下了决定。
　　小孩子才做选择。
　　于是她拿着脑科医生开的止疼药转脸去了精神科。
　　医生听她描述完后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敲着字，江行盯着医生的屏幕，看着他逐字打上“幻听，幻视”。
　　江行抽了抽嘴角，没有反驳。
　　然而在医生给江行做完了所有检查，都没有发现能进一步确诊的症状后，医生不再淡定了。
　　惊了，疑难杂症啊。
　　“这种情况有过几次？额，我所说的不止你刚才描述的时空错乱，所有你觉得不正常的情况都算。”
　　“只有一次。”
　　“只有一次？”
　　医生似有质疑，江行又想了想：“上课明明认真听课了，考试还是挂科，算不正常范畴吗？”
　　……
　　（三）
　　这天是江行22岁的生日。
　　此时她刚刚大学毕业，做着一份互联网相关并不轻松的工作，虽然拿着没那么高的收入，但她一直安慰自己是在提升能力，日子过的还算充实。
　　关于那次问诊，因为没有其他症状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医生开了些没有副作用的保健品还留了联系方式，让她一有情况就联系他。
　　而从那以后生活似乎恢复平静。
　　直到时空穿越再次降临。
　　生日这晚，她和几个朋友相约去KTV庆生，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她们约好12点前结束战斗，绝不喝多。结果一个比一个收不住闸，量变产生质变，低度数的酒精依旧上脸。
　　江行想去洗手间，跟朋友们说等她回来就各回各家。结果她红着脸摇摇晃晃地走出包间，在空荡荡的走廊再一次消失了。
　　还是上次那个演唱会。
　　ktv和演唱会有什么区别？
　　虽然都是歌曲，但听到耳旁明显更高级音响设备产生的声效和入目眼花缭乱的写满“沈舟”的灯牌，江行瞬间从微醺中清醒，甚至打了个冷颤。
　　她依旧慌乱，但很快用30s的时间冷静下来。
　　冷静后她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她需要证据证明，这不是一场梦或者是自己的幻想。
　　她从兜里找出手机，却发现这个手机已经严重变形，后壳外翻，凸起的玻璃边缘差点划伤了手指，似乎遭受过很强力度的撞击。
　　明明在ktv的时候，她还用手机扫二维码下过单，之后再没有使用过它。
　　她尝试着开机，果然毫无反应。
　　她放弃拍照，开始打量起这个演唱会现场。
　　“2030年沈舟全球巡回演唱会”标题的两旁巨幕上，挂着沈舟本人的巨幅海报。
　　看到照片的江行不由自主地挑了挑眉，娱乐圈的审美真是几十年如一日地偏爱这类白面小生，那是一张年轻俊俏的脸庞，明亮双眸中似有万点星辰。
　　但舞台上此刻却没有人。
　　江行问了个身边的女孩：“舞台上怎么没人啊？”
　　那姑娘仍旧沉浸在兴奋里：“哥哥换服装去啦。”
　　江行点点头，那女孩此时刚好打开手机，江行顺势瞄到了手机屏幕上的时间：8月24号20点48分。
　　是2030年的8月24号。
　　而她来的那个时空，同样也是8月24号。
　　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巧合。
　　舞台突然暗了下来，空灵的歌声从音箱中响起，
　　一束追光打在中央，被威亚吊着带着银色面具的沈舟从上空缓缓降下。
　　舞美效果很棒。
　　所以此刻，在江行的所有感官被舞台吸引的时候，脖颈一阵刺痛后晕倒的她，甚至不知道让自己晕倒的是谁，用的什么工具。
　　晕倒前，她听到的最后一句歌词是：“生命将浪漫苦难掺半 我们是无法复制的偶然”。
　　（四）
　　江行醒来的时候在一个仓库一样的地方。
　　阳光从没有安装玻璃的勉强称为窗户得地方打进来，让她知道似乎到了第二天。
　　她莫名其妙地，在六年后的2030年某个陌生的地方度过一夜。
　　没有熟悉的人，没有熟悉的事物，也没有任何提示，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甚至关于前一晚刺痛后的晕倒，她都不是很清楚是什么东西引起的。
　　对方是什么原因，什么目的，她全然不知道。
　　未知的危险像缓缓上涌的潮水朝她逼近，而她独自站在孤岛中央，面对看不见的敌人，惊慌自救。
　　但她很快冷静了下来，如果对方真想杀她，她自然没有机会醒来。
　　她踉跄着起身，从仓库走出去，回想上一次时空穿越的特征，试图寻找一个不断旋转的图案，带她回到2024年的时空。
　　幸运的是，她又找到并且成功了。
　　从仓库跑出去，紧挨着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她盯着高速运转的车轮，慢慢地，她感受到身边似乎有一阵强烈的飓风运转，周围的环境以一种扭曲的形态出现在她眼前。
　　被卷进变形空间里的江行没有看到此刻，行人的手机正显示着今日的热搜头条：
　　巨星沈舟演唱会后离奇失踪。
　　下一秒她出现在自己家里。
　　手里拿着完好无损的手机，毫无破损痕迹，仿佛昨天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浮光掠影的梦。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2024年8月25日，已经是第二天。
　　但她没时间细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时间提示距离上班打卡时间只剩一小时。
　　如果今天再迟到，工资就扣得连房租都付不起了。
　　现在是8点30分，通常她会在8点45分上地铁，9点16分下地铁，再走12分钟，刚好走到公司打卡。
　　变故发生在她上班路上的最后十分钟。
　　横穿马路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不知从哪里冲过来，电光火石之间，江行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的脚步一顿，仍旧没能躲过去，被汽车撞上了腿。
　　手里的手机也飞了出去。
　　手机在空中划下的抛物线将江行和肇事车辆同屏的画面一分为二，江行倒下去时，她的瞳孔中倒映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肇事车辆的车轮碾压在自己的手机上，手机的后壳挤压变形，屏幕破碎出裂痕，锋利的碎片凸起，仿佛稍不留神就会割破皮肤。
　　就像昨晚在演唱会时那样。
　　（五）
　　几小时后，江行再次从昏迷中清醒。
　　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么短时间她就昏迷了两次。
　　但实际上，这两次昏迷相隔六年。
　　睁开眼环顾四周，她似乎躺在医院里，周围都是身上带着外伤的人，感受到自己的头部有些紧绷，她抬手摸了摸脑门，入手的质感，似乎是一圈绷带。
　　“醒了？感觉怎么样？”旁边响起一个略带惊喜的男声，溯着声源看过去，江行双瞳放大：“你……”
　　男人以为她是在疑惑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脸上带着歉意解释道：“你手机开不了机了，也联系不上你的家人，所以就一直在等你醒来。不好意思，是我开车撞了你。我会负责你的医药费，并且赔偿你的所有损失。”
　　他又连忙喊来医生，医生做完了检查后，告知他们江行已经没什么事了，休息一下就可以出院。
　　男人松了口气：“谢天谢地。”
　　江行看了他一眼，虽然有点小人之心，但还是忍不住想不知道他是在庆幸她保住了命，还是庆幸自己保住了钱包。
　　“我的手机呢？”江行问。
　　男人不好意思地递过一个残破的手机：“已经被撞坏了，我会赔给你个新的。”
　　江行心情复杂地接过手机，原来她没看错，车祸后，这个手机已经变得和演唱会现场那个手机一模一样了。
　　所以，那不仅不是个梦，甚至可能还会被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所影响。
　　男人不知道江行内心的想法，只是看她迟迟不说话，有些忐忑地开口：“是……这个手机里有很重要的文件需要修复吗？我会尽力找人帮你修复文件的。”
　　江行好脾气地开口：“没有，换个新的就好了。”又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情：“现在几点了？”
　　男人不明所以看了眼自己的手机，老实回答：“十一点半。”
　　“糟了，”江行念叨着拿起手机，又看到已经废掉的手机电话也不能打，微信也不能登，懊恼地着急忙慌翻身下病床。
　　男人吓了一跳，边扶住床头边被江行差点碰掉的水杯一边问：“你怎么了？”
　　“手机请不了假了，我要去公司上班。”
　　好家伙失联半天，再不去就是旷工，这个月也别想拿工资了。
　　“你别急，我送你。”
　　男人将江行送到她公司楼下，发现就是自己肇事的地点，又不好意思地闷闷开口：“对不起啊。”
　　江行脑袋上缠着绷带大咧咧地说：“没事，我这么严重，公司应该会原谅我的旷工。不过手机你确实要赔。我晚上六点下班，还在这里，你送过来吧。”
　　男人笑了笑，轻轻点头：“好。”
　　江行打开车门，脚迈下车，身后男人忽然加了一句：“对了，我叫沈舟。”
　　对沈舟来说，这是他们的初次见面。
　　但对江行来说，却已经是第三次相遇。
　　（六）
　　公司领导还是良心未泯，见江行出了车祸，给她放了好几天的病假。
　　放假的江行一头扎进图书馆。
　　倒不是她多热爱学习，只是既然医学救不了她，那她就换个学科。
　　她在物理区茶不思饭不想一查就是三天，基本上看遍了时空穿越的物理理论和解释，就连科幻小说都翻了。
　　最后还选了几本打算借回家好好钻研。
　　她也没想到高中物理课勉强及格的她毕业后还能继续深钻学术。
　　用她稍微有点理科基础的大脑，江行大概能够了解和整合书上所写的一些内容：时间和空间组成了引力场，引力场像一张有弹力的大网，导致每处的时间流速都不同，同时也处于不同状态的叠加中。也就是说，过去，现在和未来，可以同时出现。
　　江行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猜测所去的时空与自己目前所处的时空流速相同，因为20岁时那次两个时空都度过了5分钟，而22岁的这次，两个时空似乎都度过了一夜。
　　她又拿起另一本《关于平行宇宙》，这个早已经被各种科幻影片用烂了的概念她倒是更熟悉一些。
　　其中一种关于平行宇宙的说法是：宇宙中本身就存在着无数个平行宇宙，有些和我们的宇宙完全相同。而另一种说法是：我们每做出一个选择就会分裂出一个平行宇宙，书中的举例是，当你掷下硬币的时候，正面的概率是50%，反面的概率也是50%，但无论结果是什么，当你掷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两个平行宇宙产生了。
　　正面的，和反面的。
　　江行皱了皱眉，这些说法玄之又玄，而且她无法确定自己属于哪一种。
　　但无论如何，所有的书都告诉她这样一个结论：以目前的实验和理论来说，时空穿越是不可能发生的，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
　　江行开始头疼：那自己遇到的又是什么情况？
　　手机的信息提示音在安静的图书馆响起，吓了江行一跳。她抬头看了一圈周围看书的人，似乎没受影响，她松口气，将手机调成静音，才点开信息。
　　是沈舟发来的。
　　手机是沈舟赔给她的，买来第一天存进的第一个电话号码也是沈舟的。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开始沈舟总是频繁的给她发消息，说撞了她不好意思想要弥补她。
　　但无一例外都被江行拒绝了。
　　说实话，江行本不会拒绝这样一个第一印象极好的男人——但谁让她两次穿越都和沈舟有关。第二次甚至还被打晕拖到仓库里，这个男人太危险了，不管是不是他主观带来的危险，都让江行想远离。
　　翻了翻上面的消息，都是江行拒绝的借口，她这次实在想不出借口了，索性关了屏幕不回。
　　书也看不进去了，江行带上要借回家的两本书收拾东西离开了图书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门口为抽奖活动准备的大转盘，此时刚好有个小朋友在旋转抽奖。
　　江行盯了一会儿。
　　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七）
　　于是很快江行就尴尬了。
　　当自己无数次以没时间为由拒绝的人站在自己面前微笑着看着她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再也躲不过去了。
　　江行再次见到沈舟是在她们公司的展销会，这是她复工后的第一个工作，虽然只是坐着等合作方来攀谈，但也足够无聊。
　　沈舟的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她依旧关了屏幕不回，还没等头抬起来，下一秒就被人敲了桌子，信息主人得体地笑：“知道你很忙，所以就直接来找你了，不会介意吧。”
　　江行尴尬地回以微笑，下一秒又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在这？”
　　“凑巧而已。”沈舟低下头，江行看到了他胸前的工作证，他是展馆的工作人员。
　　江行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他是什么时候成为歌手的？
　　“如果我现在约你，你不会还说一会有事吧？”沈舟还是笑眯眯，看似进退有度的邀约。
　　江行看了看表：“再等我一个半小时，我就下班了。”
　　“好。”
　　算不上硬着头皮的答应，她确实也想知道，有关沈舟的更多事情。
　　六点五十。
　　沈舟带着江行出现在一家当地菜系的餐馆里，他很绅士地让江行点菜，江行也没拒绝，点了两个清淡的炒菜就将菜单给对方递过去让他补充。
　　“约你真不容易。”沈舟边翻着菜单边开玩笑活跃气氛。
　　“最近确实忙一些。”江行掩饰着喝了口水。
　　“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已经没事了，你不用太自责，别放在心上。”
　　沈舟笑了一下：“那可不行，当然要放在心上，如果真的因为我的原因伤害到你的身体，我肯定要负责的，负一辈子责任也应该。”
　　江行没接话，她感觉这话题似乎有些暧昧，脸有点发烧。
　　沈舟抬头看了她一眼：“开玩笑的。”
　　“你今天没开车？”江行问，沈舟是带她坐地铁过来的。
　　“我没有车啊。”沈舟点完菜合上菜单：“出事故那辆车其实是我叔叔的，他借我开，那天我是去面试，结果没想到……之后我就还给他了。”
　　“所以，我是你试手被撞的唯一一个倒霉鬼？”
　　“呃……”沈舟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真的很抱歉。”
　　“我也是开玩笑的，扯平了。”江行一笑：“你看我都没事了。不过，你约我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沈舟眼睛转了转：“你猜猜。”
　　江行没理他，动筷子夹了几口菜，还挺好吃。
　　沈舟见她不理自己有点着急了：“我想追你，你看不出来？”
　　……
　　江行对于突如其来的直球有点招架不住，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情急之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沈舟，你会唱歌吗？”
　　沈舟挑眉：“如果我说不会，这会成为你拒绝我的理由吗？”
　　江行努努嘴，或许正相反。
　　沈舟猜不透她的想法，他认真的看了几眼江行，然后说：“等我半个月。”
　　（八）
　　江行很快就将这个小插曲抛到脑后，直到半个月后沈舟再次相约。
　　那天是个万圣节，沈舟也是用这个由头约她的。
　　江行其实很纠结，始终没有得到沈舟关于唱歌这个技能的明确答复，她不知道是否应该和这个人接触。假如，他真的是那个歌手沈舟，在他2030年的演唱会上，一定会发生很严重的事故，穿越发生的事情或许是一个预告，出于自保，她都应该掐断联系。
　　江行叹了口气，回复：抱歉，我有事。
　　对方很快回复：不想知道我到底会不会唱歌吗？
　　江行试探：那你会吗？
　　沈舟：赴约就告诉你。
　　江行没想到沈舟带她来的是一个游乐园，园内做了万圣节主题装饰，随处可见的南瓜灯，有打扮成小鬼的服务人员坐着南瓜车给路人发放气球和小礼物，整个游乐园都散发着欢快的节日氛围。
　　小鬼路过江行和沈舟的时候，给江行发了气球和Help字样的可爱发卡，还笑眯眯地祝福“爱情甜蜜”，江行摆了摆手否认，边推沈舟让他解释，沈舟正开心的不行，接收到信号只好解释说“现在还不是。”
　　小鬼也笑了笑：“这样吗，但两位看起来羁绊很深呢。”
　　江行顿住，抬头看了看那个小鬼，对方的妆容夸张的咧着大嘴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江行总觉得这个妆面表情透着怪异和讽刺，对方下一秒又继续走向其他游客发放礼物。
　　或许只是客套话吧，这种说法，套用在任何一对情侣身上，听的人都会被取悦到。
　　沈舟带着江行穿梭在各个游乐项目之间，坏心眼的沈舟带着她坐遍了刺激性项目，大晚上的还非要进鬼屋，幸亏江行平时看鬼片胆子也不算小，但实装鬼片到底还是更刺激些。江行原本紧张的不行，结果沈舟全程在她旁边大叫，反倒没了恐惧感。
　　江行其实很嫌弃，腹诽着害怕就不要逞能嘛。却也只能跟着往里走，在鬼屋里一片鬼哭狼嚎的声音中，她却隐约听到微弱的“救救我”三个字，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一开始以为是听错了，但过了一会又重新听到了这句话，声音很像沈舟，回过头去，沈舟依旧在不断的恐惧的“啊”，似乎从没说过其他话语。
　　最后两人好不容易从出口跑出来，沈舟的手还紧紧攥着江行，江行好笑地瞥了一眼：“可以放开了吧。”
　　沈舟尴尬地松开出了一层薄汗的手，原本是他怕江行害怕强行牵住的，结果最后他反倒变成了那个害怕的人。
　　但沈舟心态很好，过了几分钟又好像忘记了发生过什么，带着江行来到一个音乐咖啡厅。
　　他们点了喝的之后，沈舟就忽然起身说要江行等他一下，原本江行没有在意，直到她惊恐的发现沈舟走向了咖啡厅的角落舞台。
　　她这才注意到那里摆放着话筒和一些乐器，可能是平时驻唱歌手表演的地方。
　　江行不知道沈舟要干嘛，但她预感一会儿可能会被动社死，想走又觉得不太礼貌，此刻简直如芒在背。
　　沈舟只是说了一句“接下来给大家献上一首歌”，就开始自顾自地唱了起来。
　　全程清唱，旋律是江行没有听过的，但歌词听起来却很熟悉。
　　可是江行确定自己没有听过这首歌。
　　难不成是在演唱会听过？
　　难道……沈舟从现在开始就原创歌曲了？
　　江行还在胡思乱想，那边沈舟已经唱完了一首歌，在咖啡厅宾客中友好的掌声中下了台，回到座位上。
　　想象中的社死没有发生，江行松了一口气，然后挑眉问：“这就是你今晚的最终目的？这是你自己写的歌吗？”
　　沈舟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我想过很多种你的反应，唯独没有想到你羞辱人的方式都这么另辟蹊径。”
　　然后他说了一个江行很熟悉的歌名。
　　江行瞪圆了眼睛：“不要告诉我你唱的是这首。”
　　沈舟点点头，透着沮丧：“其实我天生五音不全，但怕你拒绝就去练习了半个月。看了我练了半个月也失败了。”
　　但他又很快调整了情绪：“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听唱歌，我可能唱歌没那么好听，但我会一直练习下去。所以，你愿意一直听吗？”
　　像是一种变相告白，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和江行在演唱会现场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透着不知从哪里来的热忱和浓烈爱意。
　　然后江行点点头，面对这样的眼神，她没法拒绝。更何况，他既然天生五音不全，也许……不会是那个歌手？
　　沈舟激动的起身想要拥抱她，而就在他起身的下一秒，头顶的小吊灯摇摇欲坠，最终掉了下来，砸在沈舟刚刚坐过的椅子上。
　　（九）
　　江行和沈舟很快就成为了好友圈里人人羡慕的模范情侣。
　　江行每天下班，沈舟都会在公司门口等她。周末两人会一起做饭，餐后的洗刷工作都由沈舟一力包揽。沈舟的工作偶尔会需要出差，就算在外面也要给江行每日报备行程。
　　两个人争吵的时候甚至从不冷战，沈舟总是像只大狗狗在每一次战后主动低头认错。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承诺，江行的每年生日，沈舟的生日礼物总要加上一首自己唱的歌。
　　江行总是满足的收下这个特殊的礼物，尽管他唱歌真的很难听。
　　沈舟却觉得江行给予他的更多：他对自己的事情总是粗心大意，有时差点因此受伤。而江行则会及时提醒他，避免危机。沈舟不吝称赞夸江行是他的福星。
　　每每这时，江行总是回忆起那晚在鬼屋里遥遥听见的呼救声，这么久过去了，她会不会已经成功的帮沈舟避开了那个危险？
　　在他们恋爱的三年后，2027年，沈舟为江行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求婚。
　　他秘密的和共同好友策划了一个月，求婚地点在那家第一次约会的游乐园咖啡厅。
　　求婚仪式虽然有些老套但仍然浪漫，再加上沈舟为求婚创作的歌——难听出了新高度。
　　那晚，全园的三万名游客集体观看了几百架无人机在空中的求婚表演，也记住了“江行”这个名字。
　　沈舟从不羞于在人前表达他的爱意，或者，他就是想要昭告全世界——
　　拥有江行，他很开心。
　　（十）
　　他们定在江行生日后那一天去领证。
　　沈舟说，这样结婚纪念日又好记，而且还能给江行送两次礼物。
　　和每一对新人一样，他们婚前的准备繁杂而琐碎。订亲时，江行见到了沈舟的叔叔，就是当时借给沈舟开车的那位，他为当年的车祸跟江行表达了歉意，还包了个大红包作为长辈的心意。
　　看得出来，沈舟的家人都是很好的人。
　　江行便开玩笑说叔叔和他的车可是他们俩的媒人，如果没有他的车，她和沈舟也不会认识。在这一点上，是他们俩要谢谢叔叔。
　　订婚后，两人去做了婚前体检，检查后果然一切正常，但江行有心率偏慢的迹象。虽不是大问题，沈舟却依然要求做进一步的检查。
　　检查后确认了达不到疾病的标准，但沈舟还是在细胞库永久冷冻了两人的心脏前体细胞，这才放心。
　　领证的前一天，江行的好朋友突然在临近下班时约她，非要拖着她去酒吧喝酒，说要好好给她过完婚前的最后一个生日。
　　嘴上说是带她不醉不归，但到底还是心疼她，朋友们只给她点了一杯低度数到几乎不含酒精的饮品，也没有让她多喝，更多的时候，是拉着她讲以前的趣事。
　　就仿佛……在拖着她的时间。
　　等她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推门而入，一片橘黄色的海洋没有防备地映入眼帘，从门口玄关开始，一串串橘黄色小灯泡连接起来包围了房间，灯串的起始点放置了指示牌写着：冒险之旅此处开始。顺着指示牌的方向，江行看到一个礼物盒，上面写着：“出生礼物。”
　　江行好笑地边想沈舟搞什么花样，一边拆开手里的礼物盒。
　　是一个橡胶小鸭子。
　　附带的卡片写：恭喜你出生啦，这是我们见面的第-22年。新生儿似乎都喜欢玩水，就先让这个小鸭子陪你吧。下一个礼物在我们在这个房间第一次牵手的地方。
　　江行会心一笑。
　　她走到沙发旁，在扶手的缝隙里找到了礼物盒，是一个简易积木。附带的卡片写着：一岁的江行宝宝生日快乐！这是我们见面的第-21年。送你一个积木开发一下智力，省的被未来的我骗。
　　落款处画的简笔画小猪笑的贱兮兮。
　　就这样，江行不断地在第一次牵手的地方，第一次拥抱的地方，第一次亲吻的地方，找到了沈舟补给自己的从出生到相遇前每一年的生日礼物。
　　礼物从玩具小熊到口红，再到钻石项链，礼物越来越成熟，也越来越贵重。
　　最后一份礼物，被放在客厅正中央的一颗圣诞树下面，和礼物放在一起的卡片是一封长长的信。
　　信的开头是：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是2024年，但此刻看这封信的你会是在哪一年呢？我希望在结婚前把这封信送给你，如果你看到了，我们应该是很幸福的结婚了。
　　信的结尾是：那些我没有参与的过往我都补齐了，未来，我想跟你有很多个岁岁年年。
　　江行看完了信，觉得脸颊有点发痒，用手一摸，温热的眼泪流下来。
　　手机铃声响起来，沈舟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江行接起电话，他温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阳台。”
　　阳台里的沈舟被大片鲜花簇拥着站在中间，冲走来的江行挥了挥手里的碟片：“喏，今年最新的生日礼物。”
　　江行没有去接，直接激动地扑到他怀里，哭了一分钟才想起他的礼物，抬起头抽噎着问：“什么礼物啊？”
　　沈舟：“你还记得你每年生日我都会给你做一首歌吗？被一个歌曲制作人发现了，做成了合集，今天发售了。宝贝，生日快乐。”
　　……
　　“什么？”
　　（十一）
　　江行感觉自己的人生正沿着一条熟悉无比的轨迹行驶。
　　在这一刻，她眼前的沈舟，跟前两次穿越时2030年的歌手沈舟无限重合。
　　除了那两次意外事件，她这些年再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不管她怎么盯着旋转的事物，终究除了发晕之外没有任何异常。她甚至快要忘记这两次奇怪的人生插曲，忘记那个演唱会现场潜在的危险。
　　直到沈舟将这些故事串联在一起。
　　江行最震惊的是，沈舟成为歌手的最初原因，竟然是因为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当初的那个问题，或许还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比这更可怕的是……她人生的所有可能性，是否早已固定？
　　她何时生，何时死，何时病，何时遇见谁，都已在时空中做好安排，只等她懵懂无知地踏上命定轨迹。
　　江行在沈舟不安的目光中惊恐地后退，她说：“我今晚回我妈家住。”
　　意料之中地，第三次穿越在今晚，她25岁生日这晚准时发生。
　　她似乎摸清了一种规律，这种奇怪的穿越，只会在她生日这天发生。
　　路灯昏暗，天幕已经挂起繁星。
　　看天色，似乎已是深夜。
　　场景和时间与前两次穿越都不同。
　　晚风将她的长裙吹起，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再一次向她预警未来。而这一次，她深知眼前的光怪陆离都不是梦境。
　　眼前是一条骑楼老街，承载着历史厚重感的建筑物沿着街面不断后退，像是匆匆流淌从不回头的时间。
　　距离她20米左右的位置则聚集着一群人，但气氛却并不和谐，像是在围堵什么人，来势汹汹。
　　江行有点紧张，这场景一定与她有关联，而且无论怎么看，眼前的一幕都不像会发生什么好事。
　　她努力辨认那群人在说什么，却也只听到“把她留下”“快滚”等模糊的短语，信息太少，她无法推测发生了什么。
　　正当她纠结的时候，一个尖锐的女声从那中间传出：“我报警了！”
　　声音很熟悉，但江行来不及细想，像是一种信号，她打开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而就在她报警的同时，那群人已经打成一团。
　　耳边是占线的忙音，眼睛却紧盯着事件发展，匕首、棍棒，这些日常的物件此刻化为杀伤力极强的凶器，不断向被包围在中心的人挥舞，除了咒骂声，人群中还有一个凄惨的求饶声格外明显。
　　忙音。
　　忙音。
　　还是忙音。
　　一颗汗从江行的额头滴下来，她紧攥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白，按照对方的打法，用不了多久，怕是就要出人命了。
　　“警……察……呢？”人群中间那个求饶的声音问。
　　江行咬咬牙，挂断电话，播放警笛声的音效，同时大声喊：“警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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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这种无实物震慑还是起了作用，半分钟后，围殴的人群已经作鸟兽散，只剩中间的两人。
　　见人群散去，江行怕的发软的腿已经跪倒在地上，仍旧抬眼看向事故发生地，她这才看清，被围殴的是一男一女两人，女生正伏在男生身上哭着，那个男的一动不动躺在地上，不知是不是受了重伤。
　　江行缓了缓心神，揉了揉发软的双腿站起来，向那两人走去，她想问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助。
　　可距离越近，她的心中越是不安，直到她终于看清了那两人的脸——
　　那是……她自己和沈舟。
　　人类对与真人外貌或行为相似度极高的非人类物体会产生反感甚至恐惧，这一心理现象被称为恐怖谷效应。
　　而在这一刻，没有什么恐惧比得过看见对面站着一个活生生的自己来的更冲击。
　　这到底是哪里……
　　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又是谁？
　　还有躺在地上的……是沈舟吗？
　　江行一直以为自己是单纯的穿越时空，可理论上，不管再怎么穿越，也不可能会有两个自己。
　　她本能的想要逃跑，脚下却仿佛生了根，半点动弹不得。
　　“欢迎来到2030年。”原本伏在“沈舟”身上哭的女生不知何时已经擦干了眼泪站起身来，此刻无比平静地开始阐述。
　　“什么？”江行警惕地看着对方。
　　“25岁的江行你好，我是28岁的江行。”对面的“江行”伸出手，一副友好的样子。
　　江行看着伸出手的“自己”，却并不准备握手，仍旧保持着戒备，她脑海中有无数个问题，但最首要的问题是，她不知道能不能信任对方。
　　“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我是江行。”
　　“你撒谎！”江行激动地摇摇头，“我才是！”
　　“我们都是。”
　　“你在说什么……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有不同的身体，不同的大脑，我们怎么可能会是一个人？”
　　“我是江行，生日是2002年8月24，最喜欢的颜色是绿色，最讨厌的颜色是黑色，最喜欢的食物是火锅，最讨厌的食物是苦瓜，最……”
　　“等一下，这些东西只要稍作调查都能知道，并不能就证明我们是同一个人。”
　　“那生活轨迹呢？”
　　“什么？”
　　“20岁那年第一次在大学课堂上穿越到2030年的这场演唱会，当时以为自己脑子有问题，还去看了医生，检查结果却是一切正常。22岁大学毕业，入职互联网行业，同年生日会上第二次穿越。在2030年待了一夜后回到2022年，与沈舟认识。之后开始恋爱，2027年订婚，也就是现在的你，25岁的江行。这些，能不能证明我就是你？”
　　江行喘着气，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她无法消化掉这巨大的信息。
　　她不想承认，但如果对方不是自己，又怎么精确得知自己每个节点的人生轨迹。
　　“所以，地上躺着的那个，是‘你老公沈舟’？”她还是没办法接受这两个人与自己有关，本能的用物主代词区分自己和对方。
　　“……”28岁的江行有点无语，“也是你老公。不过……”
　　没等她说完，25岁的江行立刻跑到沈舟身边：“那你不救他？！”
　　她蹲下来，轻拍陷入昏睡的沈舟的脸。从刚刚开始，他就一动不动，很安静。
　　安静的像是……
　　“他已经死了。”28岁的江行说。
　　“你怎么知道？你都没有试着救他！”江行不是很理解对方为什么这么笃定且冷漠，难道三年后她也会变成这样吗？
　　“因为……这是他的第二次死亡。”
　　江行震惊地缓缓抬头。
　　“现在相信我了吗？要不要听我讲故事？”28岁的江行淡定地咧嘴一笑。
　　（十二）
　　“他是为了救我死的。”28岁的“江行”语气里有些淡淡的难过，但情绪被掩盖的几乎看不出来，可以忽略不计。
　　“从哪里开始讲起呢？”她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沈舟：“2030年的8月24日，沈舟开启巡回演唱会的第一站。这一天是我的生日，也是他出道的三周年。演唱会结束以后，我们约好要一起庆祝。但如你所见，我们在穿过这条街的时候遇见了一群混混，他们试图将我劫走，而沈舟为了保护我，死在这场打斗中。”
　　极简略的叙述，却清晰地交代了前因后果。
　　只是25岁的江行觉得这段话隐隐不太对劲。
　　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想出了问题所在：“你作为与他一起经历这些事件的人，为什么……讲述的时候好像在讲一段既定历史？你究竟为何如此确定他已经死亡？还有，你刚才说这是他的第二次死亡是什么意思？”
　　“江行”看了她半天，没有回答这一连串疑惑，反而抛出另一个问题：“你想过为什么你可以穿越时空吗？”
　　江行心如擂鼓。
　　平行宇宙？
　　引力场交叠导致的时空混乱？
　　这么多年她始终没有想通。
　　“不是平行宇宙，也不是引力场引发的。”‘江行’很知道对面那个三年前的自己在想什么：“别从外界因素考虑。当其他人没有发生的事件发生在你身上，很明显最大的不同因素就是你本身。”
　　“……这是……什么意思？”江行越来越懵了。
　　“人类喜欢把蚂蚁称为二维生物，因为它只能感受到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的平面维度，却意识不到上下两个方向的高度维度；人类是三维生物，可以在长宽高三个方向空间任意开拓，却唯独只能遵循时间的顺时针方向前进，永远回不到过去。时空中所指的时，指的就是第四维度时间。而你能穿梭时空就包含了……”
　　“你说我具有感知第四维度的能力？？？？？”江行打断她，满脸都写着荒谬：“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不是感知，任何三维生物都可以感知时间。但你却可以在时间维度上回到过去，修正未来。”“江行”说的诚恳。
　　江行却很费解。
　　她作为这个三维世界上最最最普通而平凡的人类。
　　顺利从幼儿园上到大学，再到毕业工作，经历过断奶换牙丢钱悸动暗恋挂科等所有普通人类能经历过的一切，生理卫生课上教的人体生理结构跟她二样不差，她自认跟旁人没什么不同。
　　此时却被告知她可以看到甚至改变其他时间维度上的自己。
　　最惊悚的是，这个事情还是被“自己”告知的。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本身就有这种能力？”
　　“是的。”
　　“前两次的穿越也是因为这个？”
　　“是的。”
　　“但如果这是我自己的能力，我应该可以主动使用。但我每次都是被动过来的。”
　　“那是因为……你在刚刚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有这种能力。不知道的能力，又该如何使用呢？”
　　“那我怎么来的？？？”江行更懵了。
　　“我召唤了你。”
　　“……还能这样？”江行无语。
　　“现在换我提问。你想救他吗？”28岁的“江行”看着地上的沈舟问。
　　“当然。”江行回答的毫不犹豫。
　　“ok。如果我们需要改变现在这个结局，你要回溯到你现在的时间，然后拒绝跟他结婚。”她平静地说出这番话，但对江行来说无异于平地惊雷。
　　“你说什么？！”
　　“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但如果你没跟他结婚呢？如果后面完全失去联系呢？如果我不在他身边，他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也不会被杀。”
　　“那也没必要这样，我们也可以阻止他出道，阻止他专辑发行，阻止他在这个时间点开演唱会！”
　　28岁的“江行”平静点头，“当然可以，只不过这些方法都太不可控了，即使我们阻止了，也可能有其他因素影响过去，而且，耗费的精力也会更多。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没有你直接跟他分手的方法更有性价比，起码，见与不见，控制权还在你手上。”
　　“你……你太残忍了。”马上就要完婚的江行显然无法接受：“你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来阻止，为什么不更早一点！如果是在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也不会这么难受……”
　　“你以为我没有吗？”28岁的江行直直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
　　“22岁的时候，你们甚至还不认识。你出现在他的演唱会被打晕，我以为这足以提醒你跟他认识的危险程度。这之后呢，你远离他了吗？”
　　“所以，那晚打晕我的，是你？”
　　28岁的“江行”耸耸肩，没有否认。
　　江行瞬间闪回了那个她每个深夜都在辗转反侧回想的片段，她怎么也不可能想到，那个莫名其妙的凶手居然会是自己。
　　“那20岁的时候，是为什么被叫过来？”
　　“那只是不熟练的时候操作失误。”
　　她有点无语，“那也是……”
　　欲言又止，又停顿十几秒后。
　　“分手，你舍得吗？”
　　28岁的“江行”蹲下身，温柔抚摸沈舟的脸，手中触摸到的皮肤仍有余温，就像他只是在睡着。
　　然后轻柔开口：
　　“不舍得啊。所以给你选，分手，或者，让他活着。”
　　江行也看向躺在地上的沈舟。
　　三年后，她欠了他一条命。
　　再浓烈的感情，也抵不过人活着。
　　分手嘛，难过几个月就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
　　“我知道了。送我回去吧。”
　　“闭上眼睛在意识层面默想想要进入的时间维度坐标，当意识开始陷入虚无，再睁开眼睛聚焦面前的世界就好了。”
　　“就这样？”
　　“就这样。听上去简单，但初次操作时让意识陷入虚无是很难达到的。”28岁的江行补充道：“另外，我们虽然有穿梭能力，但每次穿梭要花费大量精神力，距离你自己所在时间点越近的目的地时间，消耗的精神力越低。”
　　“ok。我准备好了。不过，在我开始尝试回溯之前，我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
　　“你说。”
　　“如果我是四维人的这个消息是我在25岁这年被“我自己”告知的，那第一个发现的又是谁？”
　　（十三）
　　25岁的江行在原地慢慢透明至消失。
　　明明是八月，却似乎有冷空气从东北方向袭来，寒意打得江行一个哆嗦。
　　她看着夜幕下孤零零躺在空荡街道上的沈舟。
　　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金光。光雾在他身体表面如同跳动的粒子散逸开来，像是逐渐散去的灵魂。
　　对不起。这次也没能救下你。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回溯到2027年开启下一轮了。
　　我一定会救你的。
　　江行走向地上的沈舟，用很大的力气将尸体缓缓拖走。
　　一个成年男性的平均体重在69kg。
　　受心理因素和尸体肌肉血液等下沉的影响，尸体抬起来会更重一点。
　　江行拉动得很是费力，几乎是半步半步的挪动。
　　好在，这条街就在演唱会场馆的相邻街面上。
　　她只需要拖动半条街，那里会有一个临时仓库，是道具组存放东西的地方。
　　因为排练时曾来这里等过沈舟，为了方便，沈舟给了她一把备用钥匙。
　　十分钟后。
　　江行拖着沈舟的尸体来到仓库门前，随着“吱嘎”一声，年久失修的大门应声推开。
　　惨白的月色顺着门缝照进堆满道具的仓库，月光照着的光影处，一个面容姣好的女生正安静地躺在一个毛绒抱枕上。
　　那是22岁的江行。
　　江行冷冷地看了一眼，随后收回视线，面色如常地拖着沈舟的尸体向里走。
　　走到最里面角落，她将沈舟的身体轻轻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轻舒口气。
　　“你总说我是你的福星，可事实证明，你的痛苦、你的死亡，都是我造成的。你死后我才知道，从20岁开始这一路的意外，都是自己在阻止我和你在一起。”
　　“可是这件事，光靠我一个人努力怎么行呢？”
　　“下个循环，你就离开我，好不好？”
　　一滴泪掉落下来，随之而来的，是黑暗里的一声嗤笑。
　　江行皱着眉下意识地低吼：“谁！”
　　一道黑影从阴影处缓步踱出，她抬眼看去，竟是又一个“江行”。
　　江行很疑惑。
　　过去的人是被她召唤的，但是这一次她明明没有动作，那只能是未来的自己。
　　可她是从哪一年来？又为什么来？
　　“你在笑什么？”江行皱眉问。
　　“笑你愚蠢。”
　　“你才愚蠢。”江行下意识反驳。
　　对方耸耸肩：“倒也没错。”
　　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你什么意思？”
　　“你确实觉醒了意识，但是只觉醒了一半。另一半真相是，在22岁那年，在那个KTV，你再走出包厢后向右走，会撞见沈舟。而22岁的你之所以会穿越过来，是想看到遇见他后的未来。”
　　“我不是车祸遇见他的吗？”
　　听了这话，“江行”用下巴向左指了指，“看那边。”
　　江行看到了月光下躺着的22岁江行。
　　“因为你强行改变了她的轨迹才会变成车祸相遇。”
　　“所以呢？”
　　“所以并不是你召唤了她们过来，而是她们自己本身就想过来，而且她们本身就有这个能力。‘我们’每做一个重要选择，都会在潜意识里用能力穿越一次未来看到选择结果。所以，现在这一切都已经是你看到未来后做的选择，你再怎么阻止，也不可能改变内心的选择。”
　　“可是我刚刚已经对自己明示了要和沈舟分开，这一次总不会再……”
　　“你知道在另一条时间线，你们分开后发生了什么吗？”
　　江行没有说话，她隐约感觉那是她不愿意接受的另一种可能。
　　“他为了挽回你，在一个雨夜赶着去你家找你，被风吹落的花盆砸中头部，成了植物人。三年以后，因肺部感染去世。”
　　“江行”平静地叙述，怜惜的目光好像在说“看吧，你的努力还是一样的结果。”
　　“可是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没有选择。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做。”
　　“江行”缓缓走到另一个她的身前，还不等对方反应，用手中的注射器将麻醉剂注入了江行的体内。
　　江行不可置信地瞪大瞳孔，身体却缓缓倒了下去。
　　“江行”蹲下身，抚摸着江行的头发，柔声说：“别怪我，我也是为了救你。”
　　（十四）沈舟小番外
　　那天是沈舟面试的日子。
　　毕业后即将换的第二个工作，他得精神抖擞地去面对。为此，他特意借了叔叔的车。
　　前半程顺顺利利，几乎一路绿灯地驶过街道，仿佛预示他今日的成功。
　　本以为会一直绿灯，结果下一个路口，红灯亮了。
　　那是一个大路口，红绿灯很久，沈舟等红灯等的无聊，手指一伸，打开了车上的广播。
　　他调了几个频道，换到了音乐台，这才停下。
　　刚调好，绿灯亮了。挂挡，起步，耳边是喜欢的音乐，一切都完美。
　　只是没过多久，广播响起了刺刺拉拉的声音，音乐声开始断断续续，到后面彻底没有了，只剩噪音，听得心烦。
　　沈舟皱着眉头，嘴里吐槽着“这破信号”，手伸过去关广播，结果开关仿佛坏了，怎么都关不上。
　　沈舟还在想办法关掉，几秒后，里面传出人声。
　　那人声似乎做过技术处理，并非正常人说话的声音，但隐约能听的出来是个男人。
　　“如果有人问你会不会唱歌，你要说不会。”
　　沈舟奇怪，频道串线了？哪天要告诉叔叔，这车的设备要修修了。
　　“听到了吗？”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沈舟，不要承认你会唱歌。”
　　听见自己的名字，沈舟先是吓了一跳，又皱眉问：“你在跟我说话吗？你怎么能通过广播和我对话？”
　　对方并不回答，依旧用迫切的语气说：“来不及了。你要记得，不要承认自己会唱歌。不然你会后悔的。”
　　说完这些，广播自己关了，车载屏幕又恢复了之前的页面。沈舟“喂”了几声，却是无人回应。
　　仿佛刚才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是他的幻觉。
　　不是打电话而是电台广播……整人真人秀还是灵异事件？
　　说话的人到底是谁？
　　还有，如果有人问起不能承认自己会唱歌是什么意思？
　　究竟谁会问这种问题？
　　沈舟心绪不宁地琢磨着刚才的事，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到了另一个路口的红灯。等他看到车前的女生时已经来不及了，一个急刹，人已经被撞倒在车前。
　　他心里一紧，立刻下车。
　　看到了受了轻伤倒在地上的江行。
　　以及被压在车轮下，已经被压变形的一部手机。
　　即使很多因素阻止我们在一起，但都阻止不了我向你靠近。
　　我依旧不相信宿命论。
　　也许爱你是唯一冥冥注定。
　　（十五）终章
　　2037年。
　　医院。
　　这一年的江行已经行进到35岁，也可能是她人生的最后一年。
　　她手里握着检查报告单，上面是她第四次免疫清除与重置疗法的结果。
　　一年前她查出了重病，她的免疫系统出现异常，缓慢地攻击并摧毁她心脏的窦房结和房室结，导致心率极度缓慢且顽固性紊乱。
　　唯一的根治方法是在配型成功的供体中取到功能完整的心脏起搏细胞，培养至成熟后，再从供体心脏的特定位置获取新鲜细胞融合激活。
　　这个配型，她等了一年。
　　现在做的治疗，只不过是保守的拖延时间。
　　可是也拖延不了多久了。
　　医生在为她的生命下最后通牒。
　　“江小姐，这次免疫清除重置结果并不乐观，配型也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供体，如果再找不到……”
　　“您就直说，我还能活多久？”
　　“……两个月。如果两个月内再没有合适的供体，就再没有治疗方案能延长生命了。”
　　江行垂头沉思了片刻，又抬起头问：“我记得，医院之前查到，我的未婚夫沈舟，和我的配型完全匹配。”
　　医生有些惊讶：“可是他已经去世了。就算他冷冻过细胞，现在也没用了。”
　　“您就明确地告诉我，是不是他活着就能救我。”
　　虽然不知道江行为什么这么问，医生还是老实地回答：“是。”
　　那天晚上，江行回到了2030年。
　　28岁那年，沈舟的死导致她太过痛苦之下，突然觉醒了意识，掌握了来去时空的能力。她想要通过回溯过去改变他死亡的结局。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然后她就放弃了。
　　时间自会抚平痕迹。
　　七年后，她再次重启循环，这次是为了救自己。
　　沈舟她要救，分手也不能分。
　　不然谁来给她做配型。
　　她回到那个仓库，躲在黑暗中，等28岁的江行将沈舟的身体拖进仓库，用麻醉针迷晕了28岁的她。
　　然后走出仓库，等待下一个江行的到来。
　　（十六）
　　“如果我是四维人的这个消息是我在25岁这年被“我自己”告知的，那第一个发现的又是谁？”
　　“当然是，上一个经历过沈舟死亡想要改变现实的我。我回溯到事件发生之前试图救过他，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