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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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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是凉的,硬得硌馒头是凉的,硬得硌牙。
月必安靠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那半块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嗓子眼儿像被砂纸磨过,每一口都疼,可他还是吃完了。
旁边蹲着个小孩,比他高不了多少,瘦得像根竹竿,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分不清是泥还是别的什么。一双眼睛倒是亮,黑白分明的,正盯着他手里的馒头看,喉结上下动了动。
月必安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看了他一眼。
小孩赶紧把头扭过去,假装在看别处。
“……你叫什么?”月必安问。声音又哑又低,不像自己的。
小孩转回来,眨巴眨巴眼:“阿草。草药的草。”
“阿草。”
“你呢?”
月必安想了一下。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很多东西都模模糊糊的,可那个名字还在,沉在底下,捞得出来。
“月必安。”
“月亮必……什么?”
“月必安。”
阿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你这名字真怪。你是从哪儿来的?”
月必安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只知道睁开眼的时候就在这条巷子里,身上裹着破布,浑身疼得像被人揍过一顿。脑子里有些前世零零碎碎的画面,琴,雪,还有一张笑着的脸。可那些画面像是别人的,隔着层东西,摸不着。
阿草也不追问,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你能走不?天黑之前得找个地方待着,晚上冷。”
月必安试着动了动腿。腿还在,就是软得跟面条似的,撑了一下没站起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吸了口气。
阿草跑过来架住他的胳膊,使了不小的劲儿,小脸憋得通红:“你可真沉。”
月必安没说话,咬着牙使劲,两个人歪歪扭扭地站起来,靠着墙喘了好一会儿。
阿草说的“地方”是城东一座破庙的后院,塌了半边的厢房,屋顶上漏了个大窟窿,能看见灰蒙蒙的天。地上铺着些干草和破布,角落里堆着几个缺了口的陶罐,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已经有几个人在了。一个瘸腿的老头,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还有两个半大少年,窝在墙角里,见他俩进来,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了,谁也没说话。
阿草把月必安领到最里头靠墙的位置,从角落里拖了张破席子过来铺好,拍了拍:“你就睡这儿。靠墙暖和。”
月必安坐下来,后背贴着墙,凉意从砖缝里渗进来,贴着脊梁骨往上爬。他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没说话。
阿草在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打开来是几块碎饼渣,小心翼翼地倒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嚼到一半想起来什么,扭头看月必安:“你还吃不?”
月必安摇头。
阿草就把纸包重新包好塞回怀里,舔了舔嘴唇,靠墙坐着,也不说话了。
天黑得很快。风大了些,从屋顶的窟窿里灌进来,干草被吹得沙沙响。抱孩子的女人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自己缩成一团。瘸腿老头咳嗽了几声,翻了个身,没再动了。那两个少年挤在一起,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月必安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漏出来的天空。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亮一阵暗一阵。
他睡不着。脑子里乱,像有一堆线缠在一起,理不清。有些东西他想抓住,可手一伸就散了。有些东西他不想想,可它们自己往脑子里钻。
一张脸。笑着的,眼睛里有光。
“久仰。在下柳千机——”
月必安闭了闭眼。
旁边阿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过了几天,月必安慢慢弄明白了一些事情。
这个世界不叫大唐,叫斗罗大陆。没有内力,没有江湖门派,有的是一种叫“武魂”的东西。每个人在六岁的时候,都会去武魂殿觉醒自己的武魂。武魂可以是任何东西,动物、植物、器物,甚至是一把锄头、一块石头。觉醒了武魂的人,就能修炼一种叫“魂力”的力量,魂力够强了就去猎杀一种叫“魂兽”的野兽,从它们身上得到魂环,装上魂环就能用魂技。
阿草说这些的时候,两只手比划来比划去,讲得乱七八糟的,但月必安听明白了。
这个世界里,最厉害的人是魂师。魂师分等级,从最低的魂士到最高的封号斗罗,一共十等。封号斗罗在整个大陆上都没几个,每一个都是能移山填海的人物。魂师大多在学院里学习,大陆上有名的学院不少。
月必安听完,就“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现在连明天能不能吃上饭都不知道,魂师不魂师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每天早上阿草去排队领粥,分他一半。有时候能讨到半个馒头,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就饿着。饿了就喝水,井水凉得扎牙,灌一肚子下去,撑一会儿就不觉得饿了。
月必安不怎么说话。阿草倒是话多,一个人能说半天,从东街的狗生了一窝崽说到西街的刘屠夫又跟媳妇打架了,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月必安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还活着。
阿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说完了就笑,笑了就去捡柴火,捡完柴火回来接着讲。
有一天傍晚,阿草从外面跑回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一屁股坐到月必安旁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知道……你知道我今天看见谁了吗?”
月必安正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没抬头:“谁?”
“诺丁城武魂殿的执事!穿一身白衣服,可威风了!好多人在那儿排队等着测试武魂,门口围了好多人!”阿草比划着,两只手张得大大的,“我也觉醒过,武魂是狗尾巴草,只是没有魂力。”说着阿草的声音越来越小
月必安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
月必安没再问了。
晚上风大,破庙里冷得像冰窖。阿草缩在干草堆里,把自己裹成一团,还是冷得直哆嗦。月必安把自己身上的破布扯了一块下来,搭在阿草身上。阿草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醒。
月必安靠着墙,又看见那张琴了。这次不光是琴,还有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坐在琴前面,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他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那双手的动作,指尖抬起落下,像是活的。
他的手跟着那个影子动了一下。
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把手收回来,攥紧了。
又过了几天。
那天下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整座城都浇成了灰蒙蒙的颜色。阿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片破油布,顶在头上跑回来,浑身上下还是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跟水鬼似的。
“别出去,外面有个怪人!”阿草一进门就喊,一边拧衣服上的水一边说,“城门口那边,好多人围着看,有个穿黑衣裳的男人,在城门口站了快一个时辰了,淋着雨一动不动,跟根木头似的。”
月必安正坐在角落里用破布擦一根捡来的树枝,听了这话抬头看了阿草一眼:“什么人?”
“不知道,没人认识他。”阿草把油布抖了抖,叠好塞到墙角,“不过我听人说,他好像是武魂殿的人,又好像不是。反正没人敢靠近他,他身上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感觉,让人心里发毛。”
月必安低下头,继续擦树枝。
阿草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他是不是在找人?还是等什么人?”
“不知道。”
“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阿草瘪了瘪嘴,嘟囔了一句“你这人真没意思”,缩回自己的干草堆上去了。
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停。月必安出去捡柴火的时候,远远地往城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雨刚停,天边透出一层薄薄的亮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着灰白色的光。城门口的人已经不多了,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进出,他没看见什么穿黑衣裳的男人。
他收回目光,弯腰捡起一根被雨水打湿的树枝,甩了甩水,夹在胳膊底下。
第二天早上,阿草去领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消息。
“那个怪人还在!”他把粥碗往月必安手里一塞,眼睛亮晶晶的,“我听包子铺的王婶说,那个人昨天晚上就坐在城门口的石墩子上,坐了一整夜,今天早上还在。有人去问他找谁,他不说话,就坐那儿。”
月必安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阿草歪着头想了想,又自己否定了自己,“不对,武魂殿的人都不敢惹他,说明他肯定很厉害。厉害的人脑子怎么会出问题?”
月必安把粥喝完,把碗还给阿草:“还碗去吧。”
阿草“哦”了一声,接过碗跑了。
之后的几天,那个人一直在城门口。阿草每天回来都要汇报他的动向——今天他换了个位置,从石墩子挪到了槐树底下;今天有人给他送了碗水,他喝了,但还是不说话;今天下雨了,他不躲,就那么淋着。
月必安听多了也就习惯了,当阿草在说书,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真正注意到那个人,是在第七天。
那天傍晚,月必安去井边打水。井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离破庙不远,要经过一段土路,路边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柳树。他提着破陶罐往井边走,走到半路,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很强烈,像是有一道目光贴着他的后脑勺,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他停下来,转过身。
巷口的柳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板正的黑衣裳,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收拾得很干净。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稳稳当当的。他的脸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不好看,就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你不会多看一眼的长相,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很沉。
不是凶,不是冷,是沉。像一口深潭,表面上平平无奇的,底下不知道有多深。他看着你的时候,不会让你觉得不舒服,但会让你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从里到外,一丝不剩。
月必安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往井边走。
到了井边,他把陶罐放下去,拽着绳子往上提。陶罐装了水以后很沉,他的手小,握不紧绳子,提了两下就滑了,陶罐又掉回井里,咚的一声,溅起一片水花。
他重新把绳子往上拽,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拉。绳子勒进掌心里,磨得生疼。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绳子。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节微微凸出,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他稳稳当当地把陶罐提了上来,弯腰放在井沿上,然后站直了身子,看着月必安。
月必安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也没往前,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吐字不太利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几岁了?”
月必安愣了一下。他没回答,转身要走。
“等一下。”那个人又叫住了他。
月必安站住了,没回头。
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块干粮饼子,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体温。他也没多说什么,就那么伸着手,等着。
月必安看了一眼那块饼子,又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确认——好像他一直在找什么,找了很久,现在终于找到了,但他不确定自己找对了没有,所以还在看,还在等。
月必安伸手接过饼子。
“谢谢。”
说完转身就走了。他走得不快,步子稳当,破布鞋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直到他拐进破庙的巷子,才被墙壁挡住。
晚上他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给了阿草。
阿草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问:“哪儿来的?”
“城门口那个人给的。”
阿草差点噎住,拍着胸口咳了半天,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说那个怪人?他主动给你的?”
“嗯。”
阿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摇了摇头,把剩下那半块饼子小心翼翼地包好塞回怀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月必安没听清。
第二天,那个人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在井边,是在破庙门口。月必安早上出来的时候,他就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衣裳,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他看见月必安出来,从怀里又掏出一块饼子,递过来。
月必安接了。
阿草蹲在庙门口看着这一幕,小声对月必安说:“他是不是看上你了?想把你拐走?”
月必安没理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那个人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在井边,有时候在破庙门口,有时候在半路上碰见。每次都不多话,递一块饼子,月必安接了,他就转身走了。有时候月必安不在,他就把饼子放在破庙门口的石阶上,用石头压着,不会被风吹跑。
阿草开始管那个人叫“饼叔”。
月必安没叫过,但他心里也在想,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他不像是要伤害谁,也不像是有所图谋,一个四十来岁的魂师,在诺丁城城门口蹲了好几天,就为了给一个小乞丐送饼子?说不通。
第十天的时候,月必安接了饼子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个人面前,抬头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哑哑的,慢慢的,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怕说错了,又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
“我在找一个孩子。”
“什么孩子?”
“不知道。”那个人说,“我只知道,这个孩子应该在这里,有人告诉我,那是我命定的徒弟。”月必安皱了皱眉。
那个人低头看着他,那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里,映出月必安小小的影子。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蹲了下来,和月必安平视,声音放得很低。
“我叫玉小刚。别人叫我大师。”
月必安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被整个魂师界称为“大师”的理论第一人,不知道这个人虽然自身魂力低微,但在武魂研究上的造诣无人能及。他只知道这个人蹲在自己面前,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跟一个三岁的小孩说话。
玉小刚站起身来。他比月必安高出太多,站起来的时候像一棵大树,遮住了大半的天光。他低头看着月必安,说了一句让月必安没听懂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月必安没回答。他当然想过,每个睡不着觉的夜晚都在想。他应该是死了的,应该在奈何桥上,而不是这个陌生的世界
玉小刚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月必安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衣裳在风里微微飘动,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每一步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月必安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件黑衣裳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饼子。
饼子还是温的。
那天晚上,月必安又没睡着。阿草在旁边睡得呼呼的,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窟窿,看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移动,从东边挪到西边。
他在想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活下来
他想过。他想过很多次。可他不知道答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诺丁城的这条巷子里,不知道自己的柳千机是不是已经如愿以偿获得了机关秘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干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又苦又涩。
第二天早上,月必安一个人去了城门口。
阿草要跟来,他没让。阿草瘪着嘴站在庙门口,一副被抛弃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没跟上来。
城门口的石墩子上,玉小刚坐在那里。他看见月必安走过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月必安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月必安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玉小刚点了点头。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破布鞋的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脚趾头。他把脚趾头缩了缩,又伸出来。
玉小刚站起身来。他比月必安高出太多,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那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他看着城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田野里的泥土气息和远处牲畜的粪便味,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凌乱。
“我玉小刚这辈子,没有收过一个弟子。”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月必安,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也许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不是因为我不想教,是因为我教不了。我的武魂有缺陷,我的魂力永远停留在二十九级,这辈子都突破不了。在这个以魂力强弱论英雄的世界里,我的话没有人听,我的理论没有人信,我玉小刚三个字,在魂师界就是一个笑话。”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月必安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比这些都深得多的东西——是被人否定了整整一辈子之后,依然相信自己是正确的那种孤独。
玉小刚转过头来,看着月必安。
“但我懂的东西,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多。”
他伸出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的老茧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他的手停在月必安面前,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一个等待被握住的东西。
“我在找一个孩子,那个人说那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孩子。我在诺丁城等了十一天,第十天的时候我见到了你。”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那个孩子是你。”
月必安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大,大到可以把他的整个拳头包住。那只手上有厚厚的茧,有被魂力灼烧过的疤痕,有几十年如一日翻阅古籍时磨出的老茧。那只手不算好看,甚至有些粗糙,但它很稳,稳得让人觉得,握住它就不会再摔倒。
“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玉小刚问。
月必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那只手,想起了一些画面。那些画面不属于这个世界,属于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他看见一张乌黑的琴,七根琴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看见一双手按在琴弦上,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看见一个人坐在琴前,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墨发散落在肩头,指尖落下,琴声起。
那双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小又瘦,骨节突出,手背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这不是那双手。那双能弹琴的手,那双被离侑笑过、被叶朔夸过、被唐央盯着看过的手,已经不在了。
可他还能感觉到它们。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那双手还在,只是藏在现在的这双小手里面,藏得很深,但还在。只要他闭上眼睛,他就能看见它们,十根手指,修长有力,在琴弦上抬起落下,像是在跳一支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舞。
月必安伸出手,放在了玉小刚的掌心里。
他的手太小了,放上去只占了一半的地方。玉小刚的手指合拢,轻轻握住,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是怕捏碎了什么。
玉小刚什么都没说。他没有激动得热泪盈眶,没有拍着胸脯说豪言壮语,甚至连笑容都没有。他只是握住了月必安的手,站起来,转身,往城里走。
月必安跟着他走。
他的步子小,玉小刚的步子大,但玉小刚走得很慢,慢到月必安不用跑就能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诺丁城灰扑扑的街道上,路过包子铺的时候王婶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路过铁匠铺的时候老张头停下手中的锤子多看了两眼,但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破庙门口的时候,月必安松开了手。
玉小刚停下来,看着他。
“我要跟阿草说一声。”月必安说。
玉小刚点了点头,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安安静静地等着。
月必安走进破庙,阿草正蹲在角落里用一根草茎逗蚂蚁,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拍拍裤子,笑嘻嘻地说:“饼叔今天来了没?”
月必安在他面前站定,沉默了两秒,说:“我要走了。”
阿草手里的草茎掉在地上。
“走?去哪儿?”
“跟那个人走。”
阿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平时大声,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真的啊?那太好了!你终于不用在这儿挨饿了!那个人是不是很有本事?你跟他走了是不是就能吃饱饭了?以后是不是还能当魂师?”
他笑得很快,说话也很快,好像慢一点就会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似的。
月必安看着他,没说话。
阿草笑了一会儿,声音慢慢小了,低了,最后变成了一种很轻很轻的笑,挂在嘴角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低下头,用脚在地上划了两下,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那……你还回来吗?”他问,声音很小。
月必安想了想,说:“不知道。”
阿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包,打开来,里面还剩最后几块碎饼渣。他把纸包整个塞到月必安手里,硬邦邦地说:“拿着,路上吃。”
月必安接过纸包,低头看了一眼。饼渣碎得不成样子,有些已经成了粉末,混在纸包里,分不清哪个是饼哪个是纸。
他抬起头,看着阿草。
阿草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把手背在身后,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我才不在乎”的样子,可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抖得他说不出下一句话。
月必安伸手,碰了碰阿草的胳膊。给他塞了刚才玉小刚给自己的钱:三个银魂币,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你以后别睡靠墙的位置,墙缝漏风,你会咳嗽的。”
阿草站在破庙里,手里紧握着那三枚硬币,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口的光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蹲下来,捡起那根掉在地上的草茎,继续逗蚂蚁。
月必安走出破庙的时候,玉小刚从石阶上站起来,合上书本,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往城里的方向走。
月必安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包,打开来,把最后几块碎饼渣倒进嘴里,嚼了,咽了。
纸包空了。他把它叠了叠,塞回怀里。
玉小刚走在前面,步子不大,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月必安跟着他,走过灰扑扑的街道,走过王婶的包子铺,走过老张头的铁匠铺,走过那口他每天打水的井,走过那棵歪脖子槐树。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