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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追捕要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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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太傅素乃清流表率,秉公持世,最恶徇私舞弊之事,断不会因一己亲缘为后辈暗开捷径,更何况姚世兄之才,本就冠绝同辈,何须借父辈权势沽名?”
话音落罢,一旁李飞鸿嗤然一笑:“哦?听嘉钰兄所言,倒是与姚氏交集颇深?我等皆是乡野举人,素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不知兄台又是从何得知姚公子品性才情?”
张嘉钰一时语塞,唇齿开合数次,终究无言以对,面色略显尴尬,只得悻悻抿唇,不复多言。
众人见状,心中顿时了然,皆暗自认定他是虚词标榜,不免暗自轻视几分。
李飞鸿见他默然不语,笑意更浓,淡淡收尾:“罢了,人各己见,究竟才情几许,待会试放榜之日,自有定论。”
其他举子迎合着李飞鸿,又将话题转向黄州水案一事。
林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群白痴。
当年姚近真何等人也,乃梁帝亲点的状元,才情卓绝,智近于妖。
姚公秉性更是刚正不阿,前世被宸王构陷,于诏狱中绝食而亡,死前在墙壁上以指为笔,痛斥宸王为“窃国之贼”。
那是前世她少数几个敬佩的人之一。
“林兄在想什么?”张嘉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清辞摇头不语。
从饭馆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张嘉钰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林清辞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巷子,回到金榜会馆。
林清辞前往灶房,准备烧水洗漱。
“你一个人得忙到何时,我给你搭把手。”张嘉钰在灶房门口站定,挠了挠头。
林清辞朝他皱眉,他假装没看见,抬脚就往里走:“你又不方便说话,跟人要水都费劲。”
林清辞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张嘉钰撸起袖子,添水生火,他显然不常干这种事,打火石敲了好几下才点着,柴火塞得太多,烟从灶膛里涌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林清辞在旁边看了片刻,心下暗忖此人粗手拙脚,怕他要将这灶房焚了,遂拿走他手上的木柴,又将多余的柴抽出来几根,用火钳把柴架空,火这才旺了起来。
张嘉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抬头看她,见她动作娴熟,不紧不慢,不由愣了一下。
“林兄果然厉害,诸事通晓。”
林清辞神色淡然,没有多解释。
水烧开的时候,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张嘉钰找管事借了只木桶,两人一前一后抬着,穿过院子,来到房间门口。
张嘉钰放下木桶,喘了口粗气,伸手便去推门。
林清辞却上前挡在门前。
“怎的了?”
林清辞歪了歪头,眼眸微眯,无声询问他为何还不走。
张嘉钰这才反应过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后退两步,连脚下都险些被绊。
“我……我这就走!”
门板在他面前合上,林清辞靠在门后听了片刻,确认脚步声渐远,才转身走向木桶,伸手试了试水温。
她缓缓解开外袍,再解中衣,最后触及那紧紧束缚着的束胸。
白色的布条一圈圈松开,胸口被勒了整日的闷痛终于得以舒缓。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松弛下来。
跨进木桶,温热的水流漫过周身,将一身风尘与疲惫尽数洗去。
匆匆洗漱完毕,以布巾拭干身体,她重新缠好束胸,恢复了“林清远”的男装模样。
林清辞躺至床上,怔怔出神。忽然,她想起了白日写下的那份名单,将纸页凑近烛火。
火舌舔舐上纸角,墨迹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等做完一切,她才重新躺下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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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戌时三刻,一队人马离开北镇司,穿街过巷,直奔城东。
金榜会馆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身着锦绣飞鱼服的官兵鱼贯而入,手中火把熊熊燃烧,将整座会馆照得通亮。火光映着他们冷峻的面容,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锦衣卫搜捕逃犯!所有人到前厅集合!”
“不许交头接耳!”
“不许擅自回房!”
“违者以同罪论处!”
睡梦之中被骤然惊醒的举子们,被迫衣衫不整地走出房间,很快,前厅便被挤得水泄不通,人声嘈杂。
“周千户,一共两百三十一人,齐了。”一名锦衣卫上前低声禀报。
周平转身,看向身旁端坐于椅上的男人。
“找人,还需我教你?”男人冷冷出声。
“是。”周平迈步走到一众举子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人像画,递给身旁的侍卫,命众人依次传看。
“锦衣卫正奉命追捕一名朝廷要犯,此人今夜潜入会馆,便藏在诸位中间!在抓到人之前,任何人都不得擅自离开会馆半步!”
“诸位若是见过此人,或者发现身边有可疑之人,可以现在说出来。”
前厅里瞬间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惊惶与不安蔓延开来。
画像传了一圈,回到周放手里。
周放将画像收起来,语气不变:“既然没有人说,那就只能请诸位与我去诏狱,逐一甄别了。”
“大人此举怕是不妥吧。”说话人正是张嘉钰。
“会试在即,在场诸位今后都可能是朝廷肱骨之臣,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大人届时如何向陛下、向天下读书人交代?”
“你叫什么名字?”周平问道。
“常州凤阳人氏,张嘉钰。”
“张举人可知我等要抓的贼,偷的是我大梁边关九镇的布防密图!”周平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刀扫视这些读书人们,“是你们这一纸功名重要,还是边关数十万将士的性命重要?”
张嘉钰闻言脸色一白,家国大义面前,孰轻孰重他自是明白的。
李飞鸿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勾了勾唇角,暗自腹诽他自不量力,偏要出头,如今自取其辱。
周平冷哼一声,下令道:“逐间搜查房间,不得遗漏任何角落!”
一众锦衣卫便已应声而动,不多时,各房前便堆起了高高的书册与手稿。
看着精心准备的手稿笔记被胡乱翻查,举子们心中敢怒不敢言。
林清辞混在人群中,目光落在那堆被翻乱的书册上,心头亦是微微一沉。
幸好她已将那名单早一步烧毁。
锦衣卫们甚至将那床板尽数撬开,被褥也被撕开。
周平走到那堆被翻出的书籍手稿前,弯腰拿起一册,粗略翻看几眼,随手丢开,眉头紧锁:“找到了吗?”
“回千户,四处皆无异样。”手下锦衣卫上前禀报。
“撤。”
锦衣卫得了令准备离去,张嘉钰上前两步挡在周平面前:“大人留步。”
“张举人还有何事?”
“我等举子,自始至终配合你们办案,不敢有半分推诿。”张嘉钰抬眼扫过满地被撕毁的书稿、散落的家书,“可诸位大人行事粗鲁,损毁我等寒窗苦读的手稿和家书,总得给我等一个说法。”
他这番话,道出了在场所有举子的心声。
“说法?”
“只求一句道歉。”
周平脸色一沉,正要发作教训这个书生,身后突然传来人声。
众人齐齐望向这个从进门就一直坐着的男人。
“张举人?”玄衣男人缓缓起身,来到张嘉钰面前,下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本官没记错的话,你不在今年参加会试的名单上。”
张嘉钰神情微动,脚步却不动。离他近的举子纷纷靠后退去,有所怀疑,林清辞在他的斜前方,也愣了一下。
沈玦冷笑一声,穿透满厅寂静:“常州凤阳张氏,世袭指挥使,你祖父是镇国将军张辅,父亲是京营副将张承业,你自幼在京中长大,何时成了常州赴考的举人?”
“你是真的隐姓埋名,欲借考场报国,还是别有居心,另有所图?”
此言一出,张嘉钰下意识看向林清辞的位置。
只一瞬,正欲悄然后退的林清辞就被两名锦衣卫拿下。
“放手!”张嘉钰出声阻止,也被一左一右扣押。
“哦?”男人眉峰微挑,“原来,真正的目标在这。”
“与他无关!”
沈玦看都未看张嘉钰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被押到面前的林清辞身上。他的视线自上而下,掠过她低垂的眉眼。
“你叫什么名字?”
林清辞抬眼看他,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倒让沈玦觉得她比这群软弱无能的举子顺眼。
“哑巴?”
他出言调侃,没想到这人竟坦然点头。
“……”
沈玦略一沉吟,挥手命人松了钳制,命手下取来纸笔。
“我问你写。”
林清辞接过笔墨,挥笔写下“林清远”。
周平快步上前,对照着名册,又看了看画像:“大人,名册上确有此人。”
沈玦“嗯”了一声,又问道:“你与张嘉钰,是什么关系?”
林清辞执笔,指尖稳如磐石,落下八字。沈玦念出声:“今日初识,素无交情。”
一旁被押着的张嘉钰听到,攥紧拳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深知自己身份已经暴露,多说多错,反倒会连累林清辞。
沈玦扫了他一眼,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好一个素无交情,可方才张大人看向你的眼神,可不像是不熟。”
林清辞在纸上写道:所言句句属实,他连我的全名尚且不知,何来深交?
沈玦挑眉,张嘉钰被押在数步之外,根本看不清纸上的字迹,心中顿生一计。
“张嘉钰,你与这位来自湖州的林星阑,是何关系?”
张嘉钰实话实说:“我与星阑兄的确是今日相识,但此前我听闻他才华出众,身残志坚,故而特意寻到会馆,想与他见上一面。”
“本官诈你的。”沈玦缓缓开口。
张嘉钰脸色一白,不等他开口,沈玦已经摆摆手将人撤下。
“虽无勾结,却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周平,带人复查二人住处,仔细搜查,不得遗漏分毫。”
“是!”周平应声,即刻带着锦衣卫前往张嘉钰住处。
沈玦则亲自带人踏入后院。
“大人,屋内空空如也,并无异常。”手下躬身禀报。
沈玦站在屋中,目光扫过四壁,鼻尖微动,嗅到了一丝极淡的焦糊气息。
桌上留有一盏烧了半截棉线的油灯。
他用指腹捻起油灯底残留的灰烬,冷声质问:“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