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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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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我上初中了。小学时的成绩还算不错,在那个小小的乡镇里,我一直是老师口中的好学生,是亲戚眼里值得骄傲的孩子。凭着这点底气,我顺利考进了这个小地方最好的中学,也挤进了人人都想进的最好的班。可当我真正站在这个班级里,才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曾经的优越感荡然无存,我成了这个班里彻头彻尾的垫底。
初来乍到,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面孔,让我浑身不自在。我没有任何朋友,也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开口,只能像一台沉默的摄像机,僵硬地转动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人的脸,企图能记住些什么,为以后艰难的社交铺路。就在我漫无目的地扫视时,目光落在了一个脸有些圆的男生身上。他正对着身后的同学,露出了一个无奈又好笑的表情,眉头轻轻皱着,嘴角却微微撇着,我没懂这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的神态有些奇怪。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他那个表情,是因为旁边坐了个格外闹腾的人。我私下里在心里给那人起了个外号,叫他傻子。可命运像是开了个玩笑,没过多久换座位,这个被我称作“傻子”的人,竟然成了我的同桌。
他的名字叫李林泽瑞,四个字,在当时的我看来,格外特别,总觉得四个字的名字都带着点古风,像独孤求败、司马相如、上官婉儿那样,带着几分疏离的韵味。可他本人,却和这名字一点都不搭。他长得像极了猴子,方方的脑袋,直挺挺立着的耳朵,还有一副薄得像纸一样的嘴唇,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更添了几分猴气,我甚至偷偷想过,他老家该不会是峨眉山的吧,又或者,是元谋人那种古猴的后代。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唱歌,可唱的全是不成调的旋律,歌词也全是“哔哔哔”的拟声词,没有一句正经话。每天,他都在我旁边旁若无人地唱着,下课唱,上课也唱,那杂乱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吵得我眼睛都疼,脑袋嗡嗡作响。我懒得搭理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可这只聒噪的“百灵鸟”却丝毫没有察觉我的厌烦,依旧在我身边强聒不舍,仿佛整个世界都只有他的歌声。
有一次随堂小测验,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低头做题,只有他,凑在我旁边,用那怪异的调子唱着“你要结婚了”,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钻进我的耳朵里,搅得我心神不宁,一点题都做不进去。那次测验的结果,可想而知,我考了个倒数,鲜红的分数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是从乡镇考过来的,基础本就比城里的孩子差,甚至五年级才开始接触英语,起步晚了一大截。所以开学考的时候,我理所当然地考炸了,成绩一塌糊涂。学校为了维护孩子们的身心健康,实行了成绩保密政策,年级前200名的成绩单都是一片空白,可对于我们这些排名在200名之后的人,却要清清楚楚地标注出具体的数字。每一个数字,每一笔一划,都像是一凼沉重的鼎,狠狠砸在我心上,把我仅存的那点骄傲,砸得越来越矮,越来越卑微。
于是,我开始更加不理会李林泽瑞,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学习上,可收效甚微。好在我的前桌,看起来是个正常人,不像我同桌那样闹腾。我对他的印象,停留在开学第一天的自我介绍。他留着一头乌黑锃亮的中分,却不是刻意打理的那种精致,大概只是起床后随手抓了一下,边边角角还翘着好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显得随性又自然。
他的名字很好听,自我介绍时,大家都是口头说说,只有几个外向的同学会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名字。大部分时候,我只能凭着读音和第一印象,在心里拼出一个名字。而我给他拼的,是“游夜”,因为我总觉得这个人身上带着一种寒风仆仆的气质,安静又疏离,像深夜里独行的人。
后来开学考成绩出来,老师按排名分了小组,保证每一列的平均排名都差不多。他是88名,而我是388名,整整三百名的差距,在我和他之间,硬生生长出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这巨大的落差,让我变得又自卑又烦躁,可骨子里的倔强,又让我不想在别人面前露出脆弱。越是自卑的人,反而越想通过言语伪装自己,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于是,我故作轻松地对他说:“哎呀,我本来不想读这个班的,没想到卡着分数线进来了,暑假我一点都没学,考成这样也正常。”
当然,这些全都是骗人的。背地里,我因为成绩差,偷偷哭了好几次,躲在房间里,捂着被子,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心里满是委屈和不甘。
可这位游同学,似乎格外开朗,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口是心非,只是很无所谓地安慰我:“没事的,一次考试而已,以后努力就好了。”
我扯出一个很假的笑,僵硬地回应:“没关系,一次考试而已,我一点都不在意。”
我还跟他抱怨,说我的同桌是个傻子,不仅吵闹,还会对着我吐痰。他却依旧神经大条,笑着说没事,以后不想理同桌,就跟他说话就好了。也就是在这时,我才跟他交换了真正的名字。
他拿出一张草稿纸,用黑色签字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有些潦草,歪歪扭扭的,像几只趴在纸上的蚂蚁。我费力地辨认了半天,才看清楚那两个字——游曳。
居然是这个曳吗?不是夜晚的夜,而是摇曳的曳。
只是自卑好像早就在我心里扎了根,哪怕知道了他的名字,我也很少会主动找他说话。更多时候,都是他来找我,问我题目,或者分享一些小事。这位游同学,数学特别好,好到让人望尘莫及。有一次数学考试,题目难度很大,班里大部分人都考得一塌糊涂,他竟然考了满分150分,成了老师口中的榜样,而我,依旧排在班级倒数。
可事实上,自从开学考试失利后,我就下定决心要努力追赶。我让妈妈把所有能打扰我学习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手机、课外书,统统不见踪影。每天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往返于家和学校,除了学习,再无其他。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没学明白,那些公式、定理、解题思路,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于是,我一遍又一遍地怀疑,小时候数学老师说的那句“女生不擅长学理”,是不是真的。还是说,根本不是性别的问题,只是我太笨了,笨到无论怎么努力,都赶不上别人。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感觉那些题目不算太难,步骤也不算复杂,可我就是要做错,就是要绕进死胡同里。对于那些数学成绩好的同学来说,答案就好像触手可及的荔枝,想吃就能轻易摘到,而我,却要在幻想与现实的夹缝中不断挣扎、游曳,才能勉强摸到他们的衣角,窥见一点解题的门道。
每每看到自己努力了好久,卷子上还是满目的红叉,看到那些刺眼的错误答案,我都希望自己是一块豆腐,能往墙上撞得粉碎,这样就不用面对这令人绝望的成绩,不用面对自己的无能。
但或许是以前看的书多的缘故吧。小时候妈妈不让我玩手机,我没有别的娱乐方式,就只能看书,童话、小说、散文,什么都看。书里的世界很美好,女主角总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有温柔的男主守护,有顺遂的人生。我总幻想自己就是小说里的女主角,可现实却给了我狠狠一击,根本没有一个男主角愿意接纳这样笨拙、自卑、一事无成的我。
我蠢得像头猪,这是我对自己最真实的评价。
我开始刻意避开游曳的目光,害怕和他对视,害怕从他眼里看到任何一丝轻视或同情。他转过来借橡皮时,我会假装在认真看书,指尖死死地捏着书页,指节都泛白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抬头,就对上他那双干净又明亮的眼睛。有时候,他看我对着题目愁眉苦脸,半天都做不出来,会主动转过来,耐心地给我讲解。讲完后,他会轻声问我听懂了吗,我就僵硬地点点头,其实脑子里一片浆糊,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没听进去。我怕他看出我的窘迫,看出我连最简单的题目都要想半天,看出我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快要溢出来的自卑。
在我眼里,他和我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年级88名,是数学满分的天才,是人群里自带光芒的那种人,走到哪里都能被人注意到;而我是388名,是拖小组后腿的累赘,是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尘埃,渺小到可以被忽略不计。那条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鸿沟,不是我假装不在意,就能轻易填平的。
李林泽瑞倒是没心没肺,丝毫没有察觉我低落的情绪,依旧在我旁边唱着他的“哔哔哔”,偶尔还会用胳膊肘轻轻碰碰我,想跟我搭话。我总是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他,脸上满是嫌弃,可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我羡慕他可以活得那么轻松,不用在意排名,不用害怕被人看不起,不用像我一样,活在自卑的枷锁里,喘不过气。
有一次数学课,老师突然点了我的名字,让我起来回答问题。我猛地站起身,脑子一片空白,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黏糊糊的,握不住笔。周围安静得可怕,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急促的鼓点,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耳膜上,震得我头晕。我甚至能想象出同学们在底下窃窃私语的样子,想象着他们觉得我又笨又可笑的眼神。
就在我紧张得快要哭出来,手足无措的时候,游曳轻轻咳嗽了一声,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微小声音,报出了正确答案。
我愣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重复了他的话。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让我坐下。
可我的自尊心,却在此刻被碾得粉碎。
他真厉害啊,像一束光,耀眼又温暖,总能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我解围。
从那以后,我对他的羡慕,慢慢变成了一种别扭的抵触。
早读课上,他的朗读声总是格外清晰,字正腔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嗓音,穿透整个教室,落在每一个角落。以前,我只觉得这声音好听,像清晨拂过耳畔的风,干净又舒服。可现在,那声音却像一根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我心上,又疼又痒。
我总觉得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他的优秀,听见他毫不费力就能做到的事情,而我拼尽全力,也赶不上他的万分之一。
于是,我开始觉得他吵。
吵得我心烦意乱,吵得我无法集中精神,吵得我只想把耳朵紧紧堵起来,假装听不见这世界上所有比我好的东西,假装自己不用面对这份令人窒息的差距。
我甚至会在心里暗暗腹诽,不就是成绩好一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至于这么张扬吗。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并不是真的讨厌他,也不是真的觉得他吵。
我只是羡慕。
羡慕他站在光里,被所有人看见;羡慕他不用费力,就能从容应对一切;羡慕他拥有我拼了命,也得不到的自信与坦然。
早读时他的声音清亮,不是刻意张扬,只是自然地读出来,可那声音落在我耳里,就像一面镜子,照出我连开口都不敢的怯懦。我明明也想读得流畅,想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可一想到自己发音不准、节奏不稳,就只能把嘴闭得紧紧的,假装不在意,假装自己根本不想参与。
他做题时眉头轻轻皱着,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仿佛那些复杂的公式、绕人的逻辑,对他来说不过是随手就能解开的小事。而我对着同一道题,草稿纸写满了一页又一页,红叉密密麻麻,连最基本的思路都理不清。我羡慕他那种游刃有余,羡慕他不用在深夜里偷偷掉眼泪,不用在成绩单发下来时,把排名死死捂住,生怕被别人看见。
他和同学说话时笑得坦荡,被老师表扬时也只是淡淡一句谢谢,不骄傲,也不局促。而我连被人多看一眼都紧张,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被人笑话。我羡慕他的自信,羡慕他的坦然,羡慕他活成了我最想成为,却永远也成为不了的样子。
我把这份汹涌的羡慕,裹上了一层尖锐的刺,假装是讨厌,假装是不满,这样就不用承认,我有多渴望靠近光,有多渴望成为他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