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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一夜无话,天光微亮,又是新朝。昨日风和日丽,今日却天色阴沉,云霭沉沉,倒似这人心,变幻莫测,难测深浅。
      温如云早早起身,今日是父兄归府之日,府中上下早已忙碌起来。她让碧玉细细梳妆,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浅碧纱衣,不施浓艳脂粉,只略点唇脂,衬得眉眼端庄温婉,一举一动皆合规矩。整理妥当,便移步正院,给嫡母王文竹请安。
      “云儿给母亲请安。”温如云屈膝行福礼,姿态恭谨,语气温柔,“母亲近日操劳家事,云儿亲手煨了桂圆莲子茶,给母亲解乏安神。”那茶小火慢煨一个时辰,桂圆甜润,莲子清和,暖意融融,最是养心神、安烦躁。王文竹轻抿两口,神色平淡,只淡淡道:“云儿有心。”
      “母亲舒坦,云儿便安心。”温如云垂眸浅笑,语气温顺,“母亲若无吩咐,云儿便先告退。”
      “等等。”王文竹叫住她,指了指案上堆叠的账簿礼单,“近日府中管事婆子接连告假,人手吃紧,你父亲兄长将归,府中迎来送往、采买陈设、宴席安排,皆需细致妥当。你近日行事稳重,心思细腻,我看在眼里。我身子日渐不济,往后管家理事、设宴往来的门道,也该学着。”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如心也过来,你们姐妹一同学。”
      温如云指尖微不可查收紧,嫡母竟要让她接触中馈大权?她面上依旧从容,缓步上前立在王文竹身侧,垂眸细听指点。她素来知晓嫡母持家不易,偌大温府里里外外、人情用度,皆需王文竹一力撑持。父亲兄长在外奔波,家中重担全压在她一人肩上。这般操劳,今日亲见,心中更添敬重,轻声应道:“女儿记下了,往后定多替母亲分忧。”
      王文竹望着她沉稳通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赞许,轻拍她的手背:“你是个懂事的,将来必有福气。”
      不多时,温如心嬉笑着跑入,裙摆飞扬,毫无规矩。王文竹轻斥:“没正形,还不站好!”
      王文竹一边指点二女理事,一边处理杂事,临近午膳才开口:“内宅之事千头万绪,却自有章法。一人抱一本账本回去琢磨,三日后我考你们。”
      出了主厅,温如心垮着肩抱怨:“姐姐,才学一早上便受不住,娘还要我啃账本,父亲回来还要查功课女红,真是累人!”
      温如云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和:“母亲操劳多年,我们理当分忧。父亲虽严苛,却也疼你,此番归来必带了礼物。功课女红我教你,应付父亲足够了。”
      “好姐姐!”温如心挽住她的胳膊,眉眼弯弯,“我的礼物,姐姐看上哪个便拿去!”
      “方才是谁说,东西半点不让人碰?”温如云打趣。
      “那是对别人,对姐姐自然不同!”
      温如云望着欢天喜地的妹妹,心头轻叹,只愿这份纯粹能长久。
      另一边,王文竹用罢午膳,过问完家宴事宜,便唤周妈妈按摩头部。周妈妈低声道:“大小姐虽是庶出,却沉稳通透,一点就透,夫人悉心指点,将来必是二小姐的助力。”
      “我如何不知?”王文竹闭着眼,语气藏着深虑,“心儿单纯,天资不及,又不肯经心。”她随后轻叹,“我教云儿管家,并非做样子。我身子不济,心儿无同胞手足,将来我不在,她总得有个真心倚靠的姐妹,温家要一体同心才是。”
      “夫人苦心深远。”
      “她们明白与否无妨。”王文竹睁眼,神色微凝,“功课管家都不能落,胡家求亲一事查得如何?府中吃里扒外的,也该清理。”
      “奴婢已办妥,那起子小人皆处置了。”
      “甚好。”王文竹闭眼,语气沉了几分,“朝中形势微妙,温家唯有步步谨慎,方能阖家安稳。”
      回到云岫阁,温如云收好账本,回味今日所学,只觉受益匪浅。她无心小憩,只静坐片刻,便起身整理仪容——父兄未归,她怎敢有半分懈怠?温如云到正厅不久,王文竹也至,见她早早等候,眼底掠过欣慰,吩咐周妈妈去唤温如心。
      “老爷归家——”府外小厮通传,母女二人忙往正门相迎。
      温龄一身绯色官袍,眉宇间满是疲惫,望见妻女,立时漾开笑意,执起王文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老爷言重。一路风尘,快入内更衣,怎的此时才归?”王文竹语带关切。
      “牛家村路断,绕了远路,耽搁了时辰。”温龄目光扫过温如云,见她举止端方,微微颔首,“云儿越发稳重了。心儿与隽儿呢?”
      “隽儿未归,想来路上耽搁。心儿……”
      温如云从容接话:“妹妹听闻父亲归来,欢喜不已,亲手去小厨房煮了花草茶,此刻应当快到了。”随后轻拍碧玉,碧玉心领神会。
      温龄大笑:“心儿长大了,甚慰!”说罢携王文竹入府。
      温如云垂首颔首,心中却骤然一紧。昨日玉玲珑提醒西山匪患后,她便已暗中派了两个可靠小厮,一早去西山方向打探兄长消息,但至今未归。兄长归期已过,父亲又说牛家村路断……兄长若想尽快归家,必走西山脚下近路!一念及此,她心头骤沉,不安如潮水翻涌。
      不多时,温如心捧着花草茶赶来,眉眼间带着几分雀跃,上前给温龄请安。温龄见小女儿娇憨可爱,心中欢喜,拉着她问东问西,气氛一时融洽。府中众人齐聚正厅,等温永隽归来。他科举后去外祖家拜访,按例早该抵府,却迟迟未归。温龄渐露焦灼,沉声道:“来人,去城门口等候大少爷!若有消息,即刻回报!”小厮领命而去。王文竹温言宽慰,命人添了点心,稳住场面。
      温如云当即屈膝跪下,语气沉稳恳切:“父亲,兄长迟迟未归,女儿心中不安。西山近日匪患猖獗,加之父亲说牛家村之路断,兄长归途必经西山脚下,女儿放心不下。恳请父亲允女儿前往城门接应,若兄长未到,便往西山方向寻去,有消息即刻回报,也让父亲母亲安心。”
      温龄闻言,眉头紧锁,厉声斥道:“胡闹!西山何等凶险,你一个深闺女子,岂能轻涉?”
      “父亲!”温如云抬眸,眸中满是恳切,“兄长生死未卜,女儿怎能坐视不理?女儿只去接应,绝不深入,有张李二位护卫随行,必保自身无虞。”
      温如心也急得眼眶发红,拉着温龄衣袖:“父亲,我们不能不管兄长!”
      温龄闻言,眉头紧锁,长子迟迟未归,他心中早已焦灼。王文竹亦道:“云儿心思细,让她去接应也好,有个消息我们也能安心。”
      看着跪地担忧的温如云,又瞧着一旁同样面露焦急的温如心,温龄终是松口,沉声道:“速去速回,莫要涉险。让张护卫、李护卫跟着,务必护好大小姐。”
      温如云谢恩起身,令小厮备马,又回云岫阁取了一个锦盒,里面是玉玲珑所制银针,可麻痹人却不伤性命。她早料到西山凶险,此去接应兄长,不得不防。碧玉跟在身后,低声道:“小姐,可要多带些人手?”
      “不必,人多反而惹眼,有张李二位护卫随行足矣。”温如云语气凝重,“你在家门口接应,若我一个时辰未归,即刻去府衙报官,就说温家大少爷在西山遇袭。”说罢,她携丝绦快步离去,丝绦亦握紧袖中短刀,紧随其后。“兄长,千万莫要出事……”温如云心中默念,翻身上马。她并不精于骑术,强撑着坐稳马背,以最快的速度前去西山。
      几人紧赶慢赶,温如云勒住缰绳,望着前方紧闭的城门,心头的焦灼更甚。张护卫与李护卫紧随其后,二人皆是府中身手利落的家丁,此刻也面色凝重。“大小姐,城门已闭,大少爷若入城,此刻该到了。”张护卫低声道。温如云颔首,目光扫过往来行人,却不见温永隽的身影。她心头一沉,玉玲珑的叮嘱、父亲口中的绕路、迟迟未归的兄长,种种线索交织,让她几乎可以确定——兄长定是走了西山近路,遇上了麻烦。
      “往西山去。”她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大小姐,西山匪患猖獗,不可轻涉!”李护卫连忙劝阻。
      “兄长在那里,我不能不去。”温如云握紧了袖中的锦盒,指尖冰凉,“你们若怕,可在此等候,我与丝绦前去。”
      张护卫与李护卫对视一眼,皆是苦笑。他们受老爷所托,怎敢让大小姐孤身涉险?“属下不敢!大小姐去哪,我等便去哪!”
      温如云不再多言,催马调转方向,朝着西山疾驰而去。丝绦紧随其后,袖中的短刀早已握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西山林木葱郁,山路崎岖,越往深处走,越是寂静,连鸟鸣声都消失不见,只余下马蹄声与风声,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温如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山路,生怕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行至一处密林边缘,她突然勒马,只见地上散落着几片破碎的衣料,一旁的草丛被踩得凌乱,显然不久前这里发生过争斗。温如云赶紧下马,“是兄长的衣料!”她捡起一片青色锦缎,指尖颤抖。那是她亲手为兄长缝制的护腕布料,她绝不会认错。
      “大少爷定是在此处遇袭了!”丝绦脸色发白。
      温如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四周。凌乱的足迹延伸向密林深处,方向杂乱,显然是有人在此处。“追!”她咬牙道,率先踏入密林。密林之中光线昏暗,枝叶交错,行走艰难。温如云顾不得脚下的荆棘,循着痕迹一路向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兄长,带他回家。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兵器碰撞的脆响,夹杂着山匪的痛呼与怒骂。温如云心中一凛,示意众人噤声,悄悄摸了过去。
      透过茂密的枝叶,她看到了令人心惊的一幕:温永隽倒在地上,衣衫破损,脸色苍白如纸。而他身旁,几个手持刀棍的山匪正围着两人缠斗,二人皆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动作利落狠绝,不多时便将山匪打得节节败退。
      那二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只觉周身气场冷冽。不过片刻,山匪眼见大势已去,喊一声“撤”,随即便纷纷消失在密林深处中。
      “公子,要不要追上去。”
      “不必,救下了人即可,追上去反而不好,阿婉还在等我们。”
      望着远去的山匪们,两名男子收了兵器,其中玄衣男子转身看向温永隽,目光沉沉,他并未上前,只是站在原地,似在确认温永隽的状态。温如云心中一动,此人绝非寻常路人,身手这般利落,定是大有来头。她来不及细想,连忙从密林后走出,快步奔向温永隽:“兄长!”
      玄衣男子闻声,转头看来,那男子蒙着面,却可见眉眼俊朗深邃,带着几分冷硬,那男子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并未显露分毫惊讶,只淡淡扫过她身后的护卫,随即收回视线,落在温永隽身上,语气平淡无波:“有惊无险,尽快离开吧。”
      温如云压下心中的惊疑,连忙蹲下身,扶住温永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兄长,你怎么样?”
      看到温如云,温永隽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看向一旁的玄衣男子,挣扎着想要起身:“多……多谢公子相救。”
      那男子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是侧身让开道路,显然不欲多做纠缠,也无意暴露身份。
      温如云心中了然,他这般行事,定是不想让人知晓身份。她连忙道谢:“今日之事,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大恩不言谢,温家定当铭记。”
      那男子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她紧握兄长的手,以及她眼底真切的担忧,眸色微深,却依旧没说什么,转身便要步入密林。
      “公子留步!”温如云连忙开口,“西山匪患未除,公子虽武艺高强,仍恐有危险,不如随我们一同回城?”
      男子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不必。”话音落,他的身影便隐入密林深处,转瞬不见。他并未回头,却能清晰感知到身后那道目光——清亮、担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是温家的女儿。方才她冲出来时,鬓发微乱,却依旧挺直脊背,一心护着兄长,寻常女子见了他这般装扮、这般身手,早该惊惧避让,她却敢开口挽留,甚至邀他同行。“若不是有事在身,一定护送他们兄妹回府。”他心想。可一想到那边的麻烦,他又加快了步伐。
      “大小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些回城吧。”张护卫的声音打断了温如云的思绪。
      一行人护着温永隽,终于走出西山,踏上回城的路。温如云扶着兄长坐进马车,指尖仍残留着方才密林里的寒意。她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头却久久无法平静。那玄衣男子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明明是出手相救的恩人,却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他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西山?为何救下兄长却不愿留名?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场,绝非寻常江湖人。玄衣劲装,身手利落,进退有度,连说话都简洁得近乎冷漠。这样的人,怎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匪患之地?
      胡家求亲、西山截杀、中毒的军中之人、神秘玄衣男子……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而她,温如云,身处其中。她睁开眼,眸色沉静如深潭。不管那人是谁,不管背后藏着怎样的阴谋,她都必须护住身边人。
      至于那抹玄色身影……温如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银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若有缘,自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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