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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他 沈屿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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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第一次见到白也,是在九月的最后一缕暑气里。
高一开学第三个星期,天气热得不讲道理。太阳像一只巨大的白炽灯挂在头顶,把整个操场晒得发烫,橡胶跑道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体育课,男生们在踢球,女生们躲在树荫下聊天。沈屿站在球门边上当替补,百无聊赖地用鞋尖拨弄一颗石子。他是被逼着来上体育课的——沈屿这个人,用他母亲的话来说,是“从娘胎里就懒”。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体育课是他人生中排名第一的酷刑。但今天不行,今天体育老师点名了,缺勤要扣学分。
他正盘算着怎么假装崴脚提前退场,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卧槽,那个是谁?”“不认识,转学生吧?”“这也太高了。”
沈屿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就愣住了。
少年是从校门口走进来的。他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肩上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逆着光走过来,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金边。他很高,目测至少一八五,肩膀很宽,腰却很窄,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散漫,像一只晒太阳的大猫。头发是深栗色的,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一点点健康的暖色。五官算不上多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就好看得不像话——尤其是那双眼睛,狭长的,微微上挑的,瞳色很深,像一汪不见底的潭水。
但让沈屿愣住的不是这些,是那个人的表情。他在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似乎觉得整个世界都很有趣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着光,像一颗被太阳点燃的星星。那种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觉得自己心底藏着的那些阴暗的、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被照得一览无余。
沈屿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他从小就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初中时班里的女生给他写过情书,他看完就扔了,连名字都没记住。他对好看的人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对好看的花、好看的云一样,欣赏归欣赏,但从不会为之动心。但这个人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沈屿!”体育老师在远处喊他,“你过来带新同学去教务处!”
沈屿回过神来,发现那个少年已经走到了操场边上,正四处张望着。他深吸一口气,把石子踢到一边,走过去。
“你好,你是新来的转学生?”
少年转过头来看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屿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近距离看那双眼睛更让人受不了,瞳色很深很深,像深夜的天空,但里面又有点点碎光,像是有人在里面撒了一把星星。
“对,”少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白也。李白白,也门也。”
“沈屿。”
“沈屿?”白也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哪个屿?”
“岛屿的屿。”
“好名字,”白也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像一座海上的孤岛。”
沈屿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他不是一个擅长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夸奖的人,尤其是从一个刚见面不到三十秒的陌生人嘴里。
“走吧,”他说,率先转身朝教学楼走去,“教务处在行政楼三楼。”
白也跟上来,步子迈得很大,几步就和沈屿并肩了。沈屿一米七八,不算矮,但站在白也旁边还是矮了半个头。这让他有些不自在,但他把这种不自在归结为“被一个新人比下去的不爽”,而不是别的什么。
“你为什么转到我们学校?”沈屿随口问,试图缓解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搬家了,”白也说,“我爸工作调动。”
“从哪儿搬来的?”
“A市。”
“A市?”沈屿有些意外,“那很远。跑这么远来B市,你爸做什么的?”
“工程师。建桥的。”
“桥?”
“嗯,各种各样的桥,”白也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遇到了一个他愿意聊的话题,“公路桥、铁路桥、悬索桥、拱桥。他这辈子建了十几座桥了,走到哪建到哪,我和我妈就跟到哪。”
沈屿偏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他说起父亲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抱怨,也没有炫耀,就是很平常地叙述一个事实。但沈屿注意到了一件事——白也说“我和我妈就跟到哪”,用的是过去时。
“那你妈——”沈屿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白也的表情变了。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扇刚刚还开着的门,忽然轻轻地关上了。
白也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我妈不在了,三年前,癌症。”
沈屿停下脚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向来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他的朋友们都说他“冷”,说他“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但此刻,他看着白也那张带着微笑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白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传递一种“我没那么脆弱”的讯息,“都过去很久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沈屿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问“你还好吗”,但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他想说“节哀”,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飘飘了,像往一口深井里扔一颗石子,连回声都听不到。沉默一直持续到行政楼门口。
“到了,”沈屿说,“三楼右转第一间,门上挂着牌子。”
“好,谢谢。”白也朝他笑了笑,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沈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站了很久。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操场上传来男生们的叫喊声和篮球砸地的闷响。一切都是那么平常,平常到沈屿觉得刚才那几分钟的心跳加速不过是因为天太热了。但他心里知道不是。他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正在聚集,正在朝他奔涌而来。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会变得不一样。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非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