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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踢走的靴子和消失的圣诞老人   程屿这 ...

  •   程屿这辈子,心里埋着一段不敢细想的记忆。
      它不像童年那些巴掌那样疼得尖锐,也不像父亲冷硬的呵斥那样刺耳,却像一根细细的长长的针,长年累月地扎在软处,轻轻一动,就是密密麻麻的愧疚。每回想一次,他都恨不得回到很久以前,一把抱住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孩,捂住他的眼睛,拉住他的脚,告诉他——别那么做。
      那段记忆,是关于母亲,关于一双被丢掉的靴子,关于一个他这辈子再也找不回来的那个温柔的妈妈。
      在程屿模糊又珍贵的早期记忆里,母亲和后来那个沉默寡言、像影子一样的女人,完全是两个人。
      那时候母亲还年轻,喜欢穿好看的裙子,料子柔软,颜色干净,米白、浅蓝、淡杏,洗得发白也依旧平整。她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扫过地板,安静又轻盈,像一朵悄悄开在风里的花。她还有一双很喜欢的靴子,皮质不算名贵,却被擦得锃亮,线条利落,穿在脚上,整个人都显得精神又温柔。
      那是母亲为数不多、只属于自己的喜欢。
      幼儿园的每天傍晚,母亲都会骑着半旧的自行车来接他放学。程屿小小的身子坐在后座,双手紧紧地搂住母亲的腰,脸颊贴在她背上,就能闻到混着太阳气味的淡淡的肥皂清香,那是他童年里最安心的味道。母亲总会偷偷在口袋里藏奶片,等骑到小区楼下的小路,就轻声说:“顺顺,摸摸妈妈口袋。”
      他小手一伸,总能摸到那一板小小的甜,
      奶片在嘴里化开的甜,是小心翼翼的,是不敢声张的,是他灰暗童年里,少得可怜的快乐。
      有一年圣诞节,幼儿园老师讲起圣诞老人,说他会在夜里给乖孩子送礼物。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兴奋,程屿也悄悄心动。他没有想要玩具,没有想要新衣服,只想要一点能让他开心很久的甜。
      因为在物质上,爸爸从来没有缺过他。
      第二天早上坐在自行车后座,程屿突然想起来老师提到的花白胡子的圣诞老人,他小声问:“妈妈,圣诞老人会来我们家吗?”
      母亲那时候的声音还很软,没有后来的麻木和疲惫:“当然会啊,我们顺顺可是天底下最棒的乖小孩呢。”
      那天中午放学一回家,程屿就冲到床头,把手伸进枕头下面。
      真的有东西。
      我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乖的小孩。
      几根阿尔卑斯棒棒糖,一小包开心果,都是他最爱吃的。
      他捧着礼物,眼睛发亮,一边吃一边仰着头问:“妈妈,圣诞老人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开心果?”
      母亲站在床边笑,眉眼温柔得像月光:“因为圣诞老人想让你天天开心。”
      那时候的程屿,真心相信世界上有圣诞老人。
      很多年以后他才懂,那晚偷偷放礼物的不是白胡子老人,是还没被生活磨平、没被父亲打压得失去自我的妈妈。
      只是这份温柔,没能撑多久。
      一向保守的父亲看不惯母亲打扮。
      看不惯她穿好看的裙子,看不惯她买喜欢的东西,看不惯她有一点属于自己的喜好。他从不直说,只会冷嘲热讽,摆一张阴沉的脸,饭桌上突然沉默,让整个家的空气降到冰点。母亲一开始还会争辩几句,可换来的只有更冷的暴力和更久的冷战。
      久而久之,那些漂亮裙子被压进衣柜最深处,再也没见过光。
      那双母亲很珍惜的靴子,被放在门口,安安静静。
      直到那天。
      父亲喝完酒回家,一进门就盯着那双靴子,语气刻薄又嫌弃:“整天买这些没用的东西,穿给谁看?”
      小小的程屿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他只知道,跟着父亲做,就不会错;顺着父亲的意思,就不会挨打。他看着父亲的脸色,学着大人的样子,抬起脚,狠狠踢向那双干净、好看、母亲擦了一遍又一遍的靴子。
      靴子被踢得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甚至还笑,还闹,以为这是一场能让父亲高兴的游戏。
      他不知道,自己踢出去的那一脚,踢碎的是什么。
      后来,那双靴子被扔掉了。
      像扔掉一件垃圾,再也没有回来。
      很多年后,程屿站在24楼的窗边,俯瞰整座江城的烟火,风把楼下的人声吹得模糊。他忽然就想起那双靴子,想起母亲当时站在一旁,没说话,没阻止,也没难过——不是不难过,是不敢。
      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他扔掉的不只是一双鞋。
      是母亲最后一点,愿意为自己而活的勇气。
      从那以后,母亲真的变了。
      她不再买新衣服,不再打扮自己,不再有任何喜好。她沉默、顺从、麻木,像一个只负责做饭、打扫、照顾家庭的影子,没有情绪,没有脾气,没有自我。别人提起她,只会说“程屿妈妈人很好,很勤快”,没有人记得,她曾经也喜欢漂亮,也会笑,也有藏在口袋里的温柔。
      程屿常常盯着母亲看。
      看她低头择菜,看她默默洗碗,看她一言不发地收拾桌子,看她在父亲发火时立刻低下头,不敢出声。他心里一遍一遍轻轻问:
      妈妈,你以前,也是喜欢漂亮东西的吧?
      你以前,也是会笑、会开心、会有小脾气的吧?
      是什么,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不敢问出口。
      他怕一问,就戳破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平静。
      他更怕听见答案。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当年那一脚,他也有份。
      是父亲的暴力碾碎了母亲,是家庭的压抑困住了母亲,而年幼无知的他,成了压垮母亲最后一点光亮的、那根轻飘飘的稻草。
      电梯上行到二十层以上,依旧发出轻微的嗡鸣,那是他听了二十多年的声音。窗外灯火璀璨,人间热闹非凡,可程屿只觉得冷。
      他这辈子,被父亲打大,被沉默困住,被愧疚缠绕。
      他终于长成了一个懂事、听话、几乎不会惹麻烦的成年人。
      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曾经会给他藏奶片、会为他扮演圣诞老人、会穿着漂亮裙子和靴子的妈妈。
      对不起啊圣诞老人,我没做到天天开心。
      我也根本不是那个世界上最乖的小孩。
      我是全世界最坏最坏的小孩。
      像小恶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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