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守着·小白眼儿狼 白色小博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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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大学毕业后，我成了北漂，自己租房住。一个人窝在陌生的城市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想再养一只小狗。
但我没敢直接去买。我先试探着跟妈妈聊。
为什么自己住还要跟妈妈商量？因为怕重提伤心事，也怕妈妈不能再接受一只新狗狗。
结果呢？
每次都被妈妈拒绝。
“不行。”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别折腾了。”
我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一直惦记着。
直到2022年4月16日。
那天早上睡醒，不知怎么的，特别想养一只小狗。可能是前一晚梦见了什么，也可能是那种孤独感突然涌了上来。我不管了——先斩后奏。
那一天，我跑遍了通州的很多小狗基地。一家又一家，看了好多只小狗，但总觉得差点什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心里没有那种“就是它了”的感觉。
我有点泄气。
朋友看我失落，说：“要不再看最后一个？没有就算了，有就抱回家？”
我说：“算了吧。”
他坚持：“最后一家了，去看看呗，万一有呢。”
我们联系了对方——或许是因为没抵御住朋友的劝说，也或许是自己的内心还是抱有希望。
老板让我们在原地等着，他开车来接。现在想想，在这个满世界都是骗子的时代，我们胆子真大——就那么跟着老板去了通州边上的一处农村小院子。
我走进那个小院子，看见一排一排的小笼子，每个笼子里都有一只小狗。
老板捉出来好几只，放进围栏里让我挑。一只只像棉花团子，全都蜷缩在一角睡觉。
我跟朋友嘀咕：“都太安静了，万一抱回去养不活怎么办？网上说买小狗要买活泼好动的。”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只调皮蛋——蹦来蹦去，一会儿骑在这只小狗身上咬咬人家耳朵，一会儿趴在那只小狗身上拱人家一下，好像在努力表现自己有多厉害。
老板见我感兴趣，连忙摆手：“这只不卖。太小了，才两个月，你们带回去怕养不活。重新选一只吧。”
我不知哪来的倔劲：“我就要这只了。”
我跟老板展开了一场“抢狗大战”。
当然，最后是我赢了。
抱回了一只白色的小博美。
它长得真漂亮。到家后，我逗它，它会生气，会“汪汪汪”地跟我吵架。可一旦抱在怀里，它又会温柔地舔舔我。
我觉得它和《蜡笔小新》里的美伢有点像——受委屈时会为自己争取，被爱时又会非常温柔。
我给它取名叫“美伢”。
美伢和熊熊不一样。熊熊是妈妈为了我养的，美伢是我自己选的。
但那份想要一只小狗陪在身边的执念，大概从熊熊那时就种下了。
后来有一次，我跟妈妈又聊起小狗。妈妈说：“不让你养，你非养。以后你就多了一根软肋。”
我当时不以为然，还嘴硬：“我真的喜欢。”
妈妈说：“没想到当初养熊熊最后使得你对狗这么喜欢了，一直对养狗的事这么执着。”
我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看着怀里那只白色的小博美，它正蜷在我手心里睡觉，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
像很多年前，那只黄色的小狐狸犬一样。
可其实，美伢，我只养了不到三个月。
那时候工作太忙，没日没夜地加班。我实在顾不上它，每天把它一个人关在出租屋里。出门前它在门后叫，我关上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终于有一天，我跟妈妈商量：“妈妈，我把美伢送回家，让你帮我养几个月行吗？最近太忙了，我怕它跟着我过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送回来吧。”妈妈说。
7月3号，我把美伢送回了老家。
妈妈住在楼房里。我把美伢的窝、玩具、狗粮一起搬上了楼。它有点紧张，但没有躲起来——只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探索着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嗅嗅沙发腿，闻闻门缝，转了几圈才放松下来。
妈妈把它的窝安在了阳台上。那里的阳光真好。
从那以后，它每天趴在阳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
返京的路上，车里空荡荡的。没有它“汪汪”跟我吵架的声音，没有它趴在我腿上打呼噜的温热。我开着车，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想它。
妈妈知道后，发来一条信息：
“放心吧，下一次你回家接它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只乖乖的听懂话的小狗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妈妈每天给我发美伢的小视频——吃饭的、睡觉的、在阳台上晒太阳的、玩玩具的。
后来，它学会了坐下、趴下、打滚儿、握手......
也学会了等待。
妈妈一条一条地发，我一条一条地看。
看着它在阳台上舒舒服服地趴着，阳光洒在它白色的毛毛上，亮亮的，暖暖的。它偶尔对着窗外“汪汪”叫，像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每到下午五六点钟送牛奶的人拿着大喇叭在楼下喊的时候，它也会准时的出现在窗户边，“汪汪汪”，像是在回应那一声‘奶来啦～’，又像是在提醒“我该出门玩儿啦～”。
之后的每一次假期，只要我回去，妈妈都会带着美伢一起到车站接我。
远远地，就能看见它趴在车窗上，小小的脑袋探出来，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
我一下车，它就扑进我怀里，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舔我的脸、舔我的手，激动得“呜呜”叫。
在家的那些日子，它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寸步不离。我上厕所，它在门口趴着；我吃饭，它蹲在脚边仰头看我；我睡觉，它就蜷在床边。
到了晚上睡觉时间，它会先在我的床边睡前半夜。后半夜觉得我睡着了，就悄悄跑去妈妈屋里，默默地守着妈妈。
第二天早上，妈妈遛它回来，它又会趴在我的卧室门口，示意妈妈给它开门。
它大概啊是想看看我还在不在。
等我返京时，妈妈又带着它送我到车站。
妈妈总说：“小白眼儿狼，我每天养着你，人家一回来就跟我不亲了。养多久也还是跟闺女感情更深。”
我笑着摸摸它的头，它蹭蹭我的手。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它离不开的人，变成了我的妈妈。
虽然每次接我回家时，它还是会兴奋地跳到我怀里，舔我的脸和手——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了。它好像知道，我只是回来看看，还会走。
送我去车站时，它似乎能感应到我又要离开了。
它会安静地趴在我的腿上，不闹，也不叫。眼睛湿漉漉的，就那么看着我。
直到我下车，它就趴在车窗上，一直看着我走进车站，消失在人海里。
然后失落地趴在车的后座上，睡一路。
“接下来的几天，它都郁郁寡欢”妈妈说。
小狗大概也知道，我和妈妈都很爱它。
它用自己小小的方式，把这份爱分成了两半——一半给妈妈，一半给我。
后来，有人问我：“为什么后来没接回北京？当时不是说代养几个月就接走吗？”
其实并不是没有接。
期间我试探过很多次。
“妈妈，我把美伢接回来吧。”“我现在跳槽了，新工作时间很稳定。”“妈妈，我能养好它的。”......
妈妈每次都会说：“我怕你接走照顾不好。”“它已经适应了家里的生活。”“你上一天班，早晚还得遛它。”“就这样吧。”......
我懂她的意思。
她不是不想给我，是舍不得了。
一直到2024年1月20日。
我的感情生活出了些问题，妈妈放心不下她的闺女，想让我往别的事情上面分分心，别一直沉浸在伤心里。
就这样，美伢承担起了这项重要的任务——分我的心。
妈妈和叔叔开了7个小时的车，把美伢送来了北京。
2月9日除夕夜，他们又开车把我和美伢一起接回去过年。
也是那短短的20天，我下定了决心——不能再因为自己的私心把美伢带回北京。
白天我上班，家里没人。那段时间我从监控里看着它：从我早上出门那一刻起，它就蜷缩在门口的角落里，一直到我回家的那一瞬间，它又变成一个快乐的小狗，摇着尾巴扑上来。
在老家时，妈妈走到哪儿都带着它。夏天怕它热，给它开空调；冬天怕它冷，给它搭更暖和的小窝；带它出门怕它累，抱在怀里；过年出门看灯怕它感冒，把它塞进羽绒服里……
它在那里，是被捧在手心里的。
在北京，它只能蜷在角落里等我。
终于，我跟妈妈提出了：“妈妈，还是让它待在家里陪着你吧。它跟着我太寂寞了。我舍不得看它那样了。”
留在家里陪妈妈的它，又开始在家里跑酷了——我知道，快乐的小美伢又回来啦。
2025年2月11日。
妈妈像往常一样遛它、回家。妈妈包饺子，它守在旁边。
包完一部分后，妈妈去厨房往冰箱里放饺子，忽然发现它不在身边了。
“美伢？美伢？美伢呢？”
妈妈喊了几声，然后看见它慢慢悠悠从卧室走出来，坐在了门口，接着慢慢地趴了下去。
再也没有起来。
后来妈妈说：“我回头，眼睁睁看着它的脖子歪在了一边，倒了下去……没有挣扎……也再也没有了呼吸……”
那一天，我在客户现场忙了一天。
下班路上，像往常一样给妈妈拨视频。我期待着视频接通的那一刻，因为我知道视频那头会是妈妈和美伢。
但那个视频没有被接通。
妈妈挂断了。
随后，我接到了弟弟的电话。
“姐姐，你下班了吗？”
“下了啊，咱妈呢？你联系了吗？”
“姐姐，你到家了吗？”
“还没有。怎么啦？咱妈怎么没接我视频？”
“姐姐，你先别给妈妈打了，妈妈在忙。”
“嗯，好吧，那我待会儿再找她。”
“姐姐，你多长时间到家呢？”
“怎么啦？你说。”
“没事，我就问问。”
我从弟弟的话语里，感到了一丝不安。他很少这么吞吞吐吐，真的很少。
“你能告诉我怎么了吗？妈妈有什么事？”
“没有啊。”
“你快点说。”
我有些急了，也有些烦躁。我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姐姐，你走到哪里了？你回家了告诉我一声。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一下。”
“你现在说吧，要不然我也不安心。”
“姐姐，美伢走了……”
那一刻，我的天好像塌了。
爷爷那句“熊熊走了”又出现在我耳朵里。
“美伢走了……”
后来弟弟还说了很多，我好像都没听进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家！
也许是弟弟感受到了我的心情，不放心我在路上。过了一会儿，妈妈打来了电话，一直在劝我：“你明天还得上班，你工作不要了吗？今天太晚了……”
最后妈妈带着哭腔说：“美伢走了，你们没有一个人比我更难受。你能懂事点吗？你能让妈妈放心吗？”
那一刻，我的眼泪才哗哗地流了出来。
我呆呆地站在地铁进站口，听着电话里妈妈说：“明天你还得上班，明天是正月十五，家里还有客人来……美伢走得很安详，美伢没有痛苦……妈妈会把它安葬好……”
挂完电话，我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很久。
那天我没有回去。
听妈妈说：她给美伢带上了它的玩具、它的小窝、狗粮，还有……妈妈把它水葬了。那里风景很好，每天有很多人遛弯儿。
很多年前，爷爷也是这样安葬熊熊的。
“小狗都需要靠活水才能顺利转世投胎。”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但我想，如果真的有来世，美伢和熊熊应该都变成了自由的小鱼，顺着水流，游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应该也有阳光，有阳台，有等它们回家的人。
美伢走后，那个名字在家里成了禁忌。谁都不敢提，谁都不忍提。
妈妈在路上看见别人家的白色小博美，会愣住，然后别过脸去。眼眶红红的，什么也不说。很长一段时间，她连小狗都不能看见——看了就难受。
她常说：“它但凡再多活几年呢？”
语气轻飘飘的，但每次听完，我都不知道该接什么。
美伢大年初一刚满三岁啊。那之后还不到两周，它就走了。
三岁零十三天。
妈妈觉得它的一生太短了。短到还没来得及多晒几个夏天的太阳，多等几次我回家的车。
我其实也很伤心。但我不敢在妈妈面前表现出来。因为我知道，她已经够难受了，我不能让她的眼泪再多一滴。
后来，我和弟弟带妈妈出去旅游散心。2月22日，我们去了重庆、成都。吃火锅、看熊猫、逛宽窄巷子。旅途中妈妈的状态好了一些，会笑，会主动跟路边的小狗打招呼——虽然打完招呼又会沉默一会儿。
但旅行结束到家后，她又陷入了那种伤心的情绪里。
也许是因为那个家里，到处都有美伢的影子。阳台的角落、包饺子的案板旁、客厅的沙发上、卧室的垫子上……每一个美伢曾经蜷缩过的地方，现在都空荡荡的。
之后的这一年，我们总是找各种理由让妈妈住在北京陪我们。不想让她一个人待在那个家里，对着那些空荡荡的角落。
在北京，她还是会偶尔提起美伢，但语气没那么轻了，也没那么重了。
像是讲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后来的后来，我每次回家，车站再也没有趴在车窗上等我的小狗了。
进门的瞬间，也没有扑上来的白色毛球。
但我总觉得，它还在。
在阳台的阳光下，在妈妈包饺子的案板旁，在我曾经睡过的床边。
在每一个它曾经蜷缩过的角落里。
安安静静地，等着我们。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守着·小白眼儿狼
